艾琳一路上都在分享她對檔案館中那些完美標記和重力異象的學術意見。
當我們走在齒輪大道上,接近事務所時,我們看見停在門口的一輛動力馬車,車廂側門上是市政廳的鍍金徽章。
車旁站著一個穿著市政廳制服的男人,正焦躁地看著懷錶。
他看見我後,表情變成笑容,但那種官僚式的笑容完全稱不上好看。
「帕皮里翁尼斯小姐!您終於回來了。」他快步走了過來,皮鞋踩在舖石路面上,「我剛敲了門,還以為您今天不營業。」
這位禿頭中年男子的領帶打得很緊,脖子上那圈肉從領口擠出。
他的聲音和昨天通訊中的人一樣,這讓我能夠推測出來他就是米勒。
他的眼神掃過艾琳的徽章,「這位是您的學徒嗎?」
「是的,米勒先生。」我說。
他向艾琳點點頭,目光轉回我身上,「再次感謝您的協助,帕皮里翁尼斯小姐。檔案館目前需要大整修,但至少它還在地上。」
「我知道,我們剛從檔案館回來。」
他的眼睛稍微睜大了一點,「您還回去確認?市政廳會感謝您的嚴謹……那情況還好嗎?」
「我們剛剛已經做了全面的檢查了,目前情況很穩定,只要沒人去碰那些標記就行。」
他鬆了一口氣,「那真是太好了。對了——」
他從外套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個棕色小皮袋,然後遞給我,「這裡是委託的結款,麻煩您確認一下。」
我解開小皮袋的繫繩,裡面放了整整7個銀輪。
「米勒先生。」我說。
「是?」
「根據我們剛剛的檢查,這次的案件規模已經接近區域級,而且有嚴重的崩塌風險。我重新評估了耗材成本與危險性,處理費應該是10銀輪。」
他的笑容卡住,「目前單位核批下來的是7銀輪……我這邊是可以幫您再次呈報,如果您願意等的話。」
「那我大概三個月後才能拿到那3銀輪吧?」
他的表情有點尷尬,「這個…….市政廳的撥款程序確實比較……嚴謹。」
「三個月是樂觀估計,」我說,「如果會計部門在第二次審核時要求補充材料,可能要五個月。如果趕上年度預算審查,搞不好就是明年的事了。」
「您……對市政廳的流程……真是透徹。」
「這幾年來的從業經驗。」
「那……您的建議是?」
「我建議您現在就再掏出三個銀輪,」我說,「然後您自己去向市政廳請款。」
「可是我沒有權限代墊——」
「米勒先生,」我打斷他,「您昨天在電話裡說,市政廳決定以後這類案件會優先聯絡我。」
「是的。」
「那表示政府認為我的工作品質值得信任。」
「當然。」他硬擠出了一個難看的微笑。
「既然值得信任,那我說需要10銀輪,就是需要10銀輪。」我停了一下,「如果報價低於實際成本,我會優先接其他案件。」
他的笑容消失,微微的倒抽一口氣,「帕皮里翁尼斯小姐,您這是在……威脅市政廳嗎?」
「不是,」我說,「我只是在陳述市場行情。您可以去問問其他SR級解決師的報價。」
「您是AR——」
「但我做了SR的工作,」我說,「而且等級是政府定的,風險可不是。」
他看著我,手指在懷錶上不停摩擦著。
幾秒後,他開口,「……您等一下。」
他轉身走回馬車,從車廂裡拿出一個黑色公事包,盯著它看了一下,接著從裡面取出三個銀輪;再走回來,有點不情願地遞給我。
「這是我的『交際費用』,」他說,強調了那個詞,「請您務必保密。」
我接過錢,點了點頭。
他嘆了一口氣,「那麼……如果未來還有類似案件——」
「報價合理我就會接。」
他點點頭,「我會記錄下來的。」
「還有其他事嗎?」我說。
「沒有了,」他說,「市政廳很滿意這次與您的合作,如果有案件會再聯絡您的。」
米勒上了馬車,剛剛在不遠處抽菸的司機走過來,檢查錶盤的壓力值和水位,旋開燃燒器的開關,準備啟動引擎。
我拿了郵筒裡的信,和艾琳進入事務所。
艾琳看著我,推了下眼鏡,「老師……剛才……」
「嗯?」
「您剛才是在敲詐市政廳嗎?」
「不是,」我說,「我在談判。」
「可是——」
「艾琳,第一次報價通常反映的是對方的預期,不是成本。」
「怎麼說呢?」
「他們的第一次報價,是他們覺得你會接受的最低價,不是你應該拿到的合理價。」
我走進辦公室,把錢袋收進抽屜後鎖上。
艾琳跟在我後面,「那……如果他沒有那三個銀輪怎麼辦?」
「那我就拿7銀輪,」我說,「但至少我試過了。」
「所以……您一開始就知道他可能會拒絕?」
「當然,」我說,「但你永遠不會知道,除非你開口。」
她低下頭在自己的筆記本上振筆疾書。
我在位置上坐了下來,準備檢查今天的信件,同時想著待會的午餐。
一樓前門的門把發出了轉動的聲音。
艾琳停下筆,頭轉向門口,「老師,還有人來。」
「去一樓看看是誰。」
「好的。」
艾琳從辦公室的門走出去,樓下傳來門打開的聲音。
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瘦削男人跟著艾琳走上二樓,來到我面前。
他懷裡抱著一個長方形的木盒,動作非常小心。
我看著他,「伯納德。」
他對我點了點頭,「凡妮莎小姐,我需要麻煩您幫忙修好這東西。」
木盒被他打開,裡頭嵌著一個機械運算器,黃銅製成的金屬外殼,上方的小窗口排列著數字,右側有一支手搖曲柄;它看起來被保養得很好,銅面擦得發亮。
艾琳在一旁好奇地看著機器。
我起身接過它,放在桌上,「壞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伯納德在我面前的椅子上坐下,「但它確實不肯算某些數字了。」
「哪些數字?」
「任何跟死亡理賠金有關的數字,」他說,「還有某些特定條件的保費計算。」
艾琳已經拿出筆記本,「伯納德先生,請問您是在什麼情況下發現這個問題的?」
「我也不清楚,這東西不是我們會計部門的資產,但我們的精算師是這麼說的。」
我拿出檢測儀,對著運算器。
指針指向了60到65之間,輕度異象的表徵。
「伯納德先生,」艾琳說,「請問它具體是怎麼『不肯算』的?」
「就是卡住,」他說,「轉動手柄的時候會變得很緊,然後數字就不動了。」
我撥動機器下方的數字滑桿,輸入一個簡單的加法。
2 + 3。
齒輪順暢地隨著手柄轉動,窗口顯示:5。
沒問題。
「給我一個會卡住的數字,」我說。
伯納德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這是我們上週的一個案例。40歲男性,意外死亡,理賠金24銀輪。」
我在運算器上輸入:24。
手柄轉動順暢。
「沒有卡住,」我說。
「他有積欠保費,試著減去看看,」伯納德說,「3銀輪。」
我把左側的運算滑桿移到減法,再次輸入數字。
轉動手柄。
第一格很順。
第二格開始發出不尋常的摩擦聲。
第三格——
手柄停住了。
它像是卡死了一樣,而且非常緊。
我用力轉,但它完全不動。
「就是這樣,」伯納德說,「精算部門說,從上週開始,所有牽涉死亡的理賠都算不下去。」
艾琳盯著那根手柄,「伯納德先生,那如果是別種保單呢?例如年金,或者是傷殘給付?」
我看了一眼艾琳,果然是上層的人會問的問題。
「年金沒事,」他說,「退休給付也沒問題。只要是『活著的人』的帳,它都算得很勤快。」
「所以問題在於死亡理賠?」艾琳快速寫著。
伯納德點頭,「還有一種情況。若是理賠金被公司以『合約爭議』為由全額拒賠,這台運算器也會停住。」
「如果是全額拒賠,為什麼還要運算?」我問。
「凡妮莎小姐,他們不是在算要賠多少,」伯納德嘆氣,「他們是在算『準備金釋放』。也就是把這筆不用賠的錢,加進公司今年的帳面盈餘裡。」
艾琳抬起頭,「請問第一次發生是在什麼案子?」
「一個工地意外。」他說,「支撐架倒塌,死了五個人。」
艾琳沉默了一下,「那……保單條件是?」
「多數是意外險,」伯納德說,「其中三份保單,公司嘗試主張『工人未戴標準頭盔』和『本身患有肺病』,打算扣減理賠。」
「然後運算器拒絕算那三份?」我問。
「是的,它對那三份特別固執。」
我把運算器翻過來,打開底部固定板,大量的小齒輪與彈簧一層一層暴露在空氣中。
沒有明顯鏽蝕。
沒有變形。
齒輪咬合看起來很正常。
我又把運算器翻回正面。
「我們換一個數字。」我說,「不涉及死亡理賠的。」
我輸入:7777 + 222。
手柄轉得很順,結果是7999。
只要不牽涉「扣減」或「拒賠」,運算器就行雲流水。
直到我把模式調回減法,照著剛剛的死亡理賠金額重新輸入一次。
手柄又停住了。
這次連第一格都不願意動。
「它好像生氣了。」艾琳小聲說。
「工具沒有情緒,」我說。
運算器裡傳出幾個齒輪轉動的聲音。
「理論上。」我補了一句。
伯納德乾咳了一聲,「我們那位精算師說……這台運算器現在似乎有某種傾向,只要是『風險過高、保費微薄、理賠條件嚴苛』的案子,它就會卡住。」
艾琳推了下眼鏡,「老師,工具真的會因為覺得計算內容不道德而發生異象嗎?」
我說,「在某些情況下,有可能。」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書上沒有寫這一條。」
「所以,」我說,「你們現在唯一的問題是——這台機器不願意幫你們算那些本來就不打算付的錢?」
伯納德的表情僵了一下,「這樣說……有點不精確。」
「那你想怎麼說?」
「它影響了我們的工作效率,」他說,「精算師需要依靠這台運算器進行各種……」他停頓一下,「比較複雜的計算,如果它經常算到一半卡住,會很麻煩。」
艾琳小聲問,「老師,這算是哪一類的異象?」
「目前看起來,」我說,「是一台有原則的機械。」
「你們有試過別的數字嗎?比如說,上層區豪宅火災理賠之類的?」我說。
「有,」他說,「那些都算得很順。」
運算器安靜地躺在桌上,像是一隻裝死的動物。
「凡妮莎小姐……您能修好它嗎?」
「修好嗎?從物理上來說它根本沒壞。」我看了看檢測儀上60幾的讀數,「比較像是良心發現。」
艾琳一邊低著頭寫筆記一邊偷笑。
伯納德尷尬地再次乾咳了一下,「凡妮莎小姐,我的意思是,能讓它恢復成…….單純的機器嗎?」
「我知道。」我說,「把它留下來,我會做詳細檢查。兩天後給你報告。」
「非常感謝。」他鬆了一口氣。
「檢測費是5鋼輪。」我說。
他交了錢後,離開了事務所。
艾琳站在我的桌子旁,「老師,您真的覺得它有原則嗎?」
我看著那台機器,「工具會反映設計它的人……也會反映使用它的人。」
我的視線轉向艾琳,「走吧,我們先出去吃午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