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大一的琴房與漸遠的聲音
大一的第一個學期像一首緩慢的無伴奏組曲,林雨芊每天的軌道固定而單調:早上八點到音樂系大樓練琴,中午在食堂吃簡單的便當,下午上理論課或分組練團,晚上回宿舍繼續拉琴。台藝大的琴房總是滿滿的聲音——隔壁有人練小提琴的高音、樓下有人彈鋼琴的和弦、走廊有人吹管樂的音階——但她的低音總是顯得孤單,像少了托底的伴奏。
她拉巴哈無伴奏組曲時,常常拉到一半停下來,腦袋裡閃過高中練習室的畫面:李承宇的鋼琴溫柔跟上,陳浩翔的小號突然亮起,讓她的低音不再孤立。現在,琴房裡只有她一個人,拉到激昂處,低音沉沉響起,卻像在空蕩的房間裡迴盪,找不到回應。她會摸摸手環,藍色線條代表承宇的溫柔,紅色線條代表浩翔的熱烈,綠色是她自己。她想:這三條線,還會再交織嗎?系上第一次小組練團,她被分到一個室內樂小組:鋼琴、小提琴、豎笛。她拉低音時,總是覺得少了什麼——鋼琴的溫潤托底、小號的熱烈衝擊。她拉到高潮處,低音沉沉響起,像在呼喚遠方的聲音。練團結束,同學鼓掌,她卻覺得空虛。她在無名小站發:「練團結束了,但心裡還缺了一段高音和一段和弦。」浩翔留言:「我的小號在基隆等你回來伴奏。」李承宇沒留言,她等了一晚,也沒等到。
李承宇的即時通訊息越來越少,從十天一次變成兩週一次。
「雨芊,最近課業重,我們班上美咲和我分到同一組練團。她彈得很穩,我們配合越來越好。她還教我一些日本的指法,很實用。東京的冬天來了,下雪了,想你。」
雨芊看著訊息,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好久。她回:「聽起來很好。承宇,保重。台北也開始冷了。」
她沒再補「我等你」,因為這句話說得越來越沒有力氣。她把對話視窗關掉,走到琴房,拉起大提琴,低音沉沉響起,像在填補心裡的空白。她想像他在東京的教室,和美咲坐在一起,分組練團,鋼琴聲交織,像兩個人分享同一把琴鍵。她閉眼想:他會回來的。他答應過。但這次,她的心裡多了一絲疲憊——同班同學,每天見面,練團、討論、分享琴譜……那種親近,是她遠在台北無法給的。她告訴自己:只是練團而已。他還是喜歡我的。
陳浩翔的訊息卻從未斷過,像小號的高音,總是突然響起。
「林大提琴,今天送貨到基隆夜市附近,買了蚵仔煎,邊吃邊想你。錄了一段小號,email傳給你了。聽聽看。」
雨芊打開email,下載檔案,戴上耳機。高音從低沉開始,慢慢推高,像從雨中衝出陽光。最後一個音落下,他加了一句:「林大提琴,台北冷了嗎?記得多穿衣服。基隆等你回來。」
她聽完,眼眶熱熱的。她回:「很好聽。浩翔,謝謝。台北冷了,你也保重。」
浩翔秒回:「知道啦。獎金存起來了,以後請你吃基隆夜市。別太拼,練琴也要休息。」
她沒回,只是把手機按在胸口。浩翔的關心像海風,總是不經意吹進來,溫暖卻不強求。她在無名小站發了一篇:「冬天來了,低音還在,但少了伴奏。」配上一張琴房的照片,沒標註任何人。浩翔留言:「我的小號在基隆陪你拉。雖然遠,但我的聲音隨時可以傳給你。」她看著留言,笑了,又哭了。她點讚,沒回覆。
大一上學期中間,雨芊在音樂系的第一次正式演出。她拉一首分組變奏曲,同組有鋼琴、小提琴、豎笛。她拉低音時,總是覺得少了什麼——鋼琴的溫潤托底、小號的熱烈衝擊。她拉到高潮處,低音沉沉響起,像在呼喚遠方的聲音。演出結束,觀眾鼓掌,她卻覺得空虛。她在無名小站發:「演出結束了,但心裡還缺了一段高音和一段和弦。」浩翔留言:「我的小號在基隆等你回來伴奏。」李承宇沒留言,她等了一晚,也沒等到。
李承宇的訊息在聖誕節前來了。
「雨芊,東京下大雪了。美咲邀我去她家過聖誕,她家人會彈鋼琴,我們一起合奏。想你。」
雨芊看著訊息,手指停在鍵盤上。她回:「聖誕快樂。承宇,保重。」
她沒說的是,那句「邀我去她家過聖誕」讓她心裡的裂縫擴大成一道深溝。她把即時通關掉,走到琴房,拉起大提琴,低音沉沉響起,像在哭。她想像他在東京的雪夜,和美咲一起合奏,鋼琴聲溫柔交織,像兩個人分享同一把琴鍵。她閉眼想:他還會回來嗎?
浩翔的訊息在聖誕夜來了。
「林大提琴,聖誕快樂。基隆夜市買了蚵仔煎,邊吃邊錄了一段小號聖誕曲。email傳給你了。聽完記得多喝熱湯,台北冷。」
雨芊點開錄音,高音清脆,像聖誕鈴聲在基隆的海風中響起。最後,他加了一句:「林大提琴,無論你在哪,我的小號都會吹給你聽。」
她聽完,哭了。她回:「浩翔,謝謝。聖誕快樂。」
她沒說的是,那一刻,她忽然覺得,等待李承宇的日子裡,浩翔的聲音,像一陣不經意的海風,總是吹進來,溫暖卻不強求。她想像浩翔騎著黑貓機車,在基隆的夜市買蚵仔煎,邊吃邊錄音傳給她。她想:浩翔,你為什麼還要這樣?明明我拒絕了你。
大一第一學期結束時,雨芊回基隆過寒假。她站在雜貨店門口,看著海。手機震動,浩翔傳來照片:黑貓機車停在店附近,他穿制服,手裡拿著一包蚵仔煎,配字:「今天送貨經過,買了你喜歡的宵夜。歡迎回來,林大提琴。」
雨芊看著照片,笑了。她走出店門,看見浩翔騎車過來,停在門口。他摘下頭盔,笑得露齒:「林大提琴,回來了?蚵仔煎熱騰騰的,吃吧。」
她接過,熱氣撲面。她低聲:「浩翔,謝謝。」
他揉揉後腦勺:「沒事。基隆等你很久了。」
她沒說的是,那一刻,她忽然覺得,遠方的鋼琴聲漸漸淡去,而基隆的海風和小號聲,卻越來越近。
(第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