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讓我知道，我想要的絕對不是這種婚姻。
做這行的，幾年下來也聽了一籮筐的人生故事，有些我可以洋洋灑灑寫出來，因為是很開心的事，或是氣到不吐不快的事；但有些事情帶著難以吞嚥的苦澀，反芻後最後考量不寫了，或是把各種元素抽換後才隱諱地寫，是更常見的情況。
——紀錄客人，我只是個按摩師。
（一）初遇
她來自中部，一位看似平平無奇的上班族小姐。
約在某一天下午，台北車站附近的旅館。
她不指定按摩師，純粹是好奇來的會是什麼樣的人、會做什麼樣的事？
簡單來說，就是來體驗新事物的。
見面時，我並未透露自己就是老闆，只慣例說明一般流程與後續費用。
沖洗過後，開始按摩。
她說，在滑到我的文章之前，她的Threads版面清一色都是貓貓狗狗的小短文。
直到有一天，她看到文章提到「寵物美容師」的內容。
手機畫面停了下來，從此便不斷複習我的文章。
她問我：「你有遇到什麼印象深刻的客人嗎？」
就像一個資訊中繼站，我聆聽客人的故事，客人也想聽我的故事，這很正常。
我不疑有他，想了一下，說道：「前陣子的話，應該是某個建教生的牙助妹妹吧。」
「所以，你就是老闆嗎？」她那水汪汪的大眼睛突然直勾勾地盯著我。
「……欸？」
怎麼那麼突然？
不是吧，她是把我寫的小作文都背下來了嗎？
我都忘了自己寫過牙助的小故事。
又是一個小偵探。
「好啦，對啦。」我只能承認，「妳怎麼知道的？」
她笑著說：「你講話的方式跟文章口吻一模一樣，而且你也沒有要藏的意思。」
👌Fine
看來這場服務我沒有說錯話的容錯率了。
（二）空白
這就是我們很久以前的一次按摩經歷。
在那次按摩中，我得知她有個男朋友，雖然交往六年了，在外人看來很穩定，但感情趨於平淡，也很久沒有耳鬢廝磨。
她說，男友對她早已沒了盼頭。
即使別人安慰「感情久了就是會變得像家人一樣」，她也仍感覺有一團烏雲籠罩在心頭，她知道有哪裡不對勁，但已經是熟悉的人了，許多事情就成了得過且過、將就著過。
她的靈魂開始出現空白。
（三）清醒
從那之後又過了很久。
在這裡請容我提一個詞：PUA。
「PUA」在最一開始，其實是一種兩性之間的戀愛技巧；如果運用得當，確實能增加情侶之間的情趣。但在一些人手裡，就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那個上班族小姐，她消失了大半年，我原本已經認定她是一次性客人，不會再出現，這在這行也是見怪不怪的事，萍水相逢、露水情緣，春宵一夜後相互祝福，相忘於江湖。
結果，在半年後的某一天，她突然出現了，這倒是令我很意外。
見面地點仍是台北車站附近的旅館。
見面時，我問她：「消失這麼久妳去哪了？去結婚了逆？」
……沒想到，她還真的跑去結婚了。
在這半年裡，她非常忙碌，扣除上班以外的所有時間，都在準備婚禮的大小事。
她接著說，喜宴都辦完了，但結婚證書這一塊她已經決定不簽字了。
我問：「為什麼？」
她笑著說：「因為你啊～」
我緊張地回：「不關我的事喔！我沒破壞你們感情。」
「不是這樣啦。」她繼續笑著，娓娓道來。
她說，她會想結婚，是因為覺得在一起久了，該往下一個階段了，也覺得自己到了該有孩子的年紀。
但一切的變因，可以說是從看到我的文章、預約了第一次按摩之後開始的。
在認識我（或者說我的文章）後，她意識到：這個男友，好像不太對勁。
單純從準備婚禮這件事說起就好——婚紗拍得不滿意，他要罵；喜餅不喜歡，他要罵；婚戒款式不特別，他要罵。
她張羅了喜帖、喜餅、宴會廳、流程……幾乎包辦了所有大小事。那男友負責什麼？聽說他只負責「罵」。
「PUA，很明顯啊。」我說。
「是PUA啊！但當一個人長久身處在這種環境裡，真的很難意識到自己變得有多不正常。」
「還好不是跟他結婚，還好沒有為他生小孩。」
她慶幸，如果真的跟他生了小孩，很有可能被迫當全職媽媽，更可能一輩子被打壓在家裡，無法抬頭。
他們吵的架，當然不只有婚禮。
而是一堆無意義的小事，每天都會出現的那種日常小事。
例如：「妳的頭髮怎麼那麼多都掉在地上？」
她不喜歡大聲嚷嚷，所以絕大多數時間都是被動地挨罵。
他一直罵、一直罵，罵到讓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糟透了？
他們交往六年了。套句蔡康永說的，明年就滿七年了。被PUA了六年多，都要結婚了，後面的日子只會更長。
她想：難道我這輩子就這樣了嗎？跟著這個男人結婚，然後吵架一輩子？就算以後真的各種崩潰，我有勇氣離婚嗎？
她想了很久、很久。她決定放手。
而放手的過程，無比艱辛。
最後她說：「我原本只打算在婚前找一次按摩，但因為是你，是你讓我知道，我想要的絕對不是這種婚姻。」
「欸，怎麼聽起來，我好像是個很偉大的人？」
（本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