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樣的,我剛剛就不該懷著愧疚,這女人就是個不識好歹的,我看乾脆把她扔下好了,讓她自個去哭!楊易虎略微不爽,那一點點憐香惜玉的想法當場消滅,才正要開口嘲諷,魏蘭芳卻又把話接下去。
「先前是我不好,剛剛多虧有你幫忙,感謝搭救。」她顫抖著拭去頰上的淚痕,仍帶氤氳的眼波流轉,彷若天邊滑落的流星,溫軟又輕和的謝道。
…所以說女人,真是天下最難捉摸的生物,即使活過別人數倍長的歲月,還是搞不明白她們的腦子到底怎麼運作的。楊易虎被弄得脾氣都沒了,無奈一嘆,將那人癱軟的身體掂了掂調整姿勢,免得她滑下去。
「被我遇上算他們倒楣,雖然我不是什麼好人,但也看不起這種無恥之徒,順手收一收而已,妳還是像之前那樣冷面臭脾氣就好,別嚇著我了。」他一本正經的說道。
「什麼亂七八糟的,誰那麼大本事嚇得了你?以為我喜歡冷言冷語冷心冷面嗎?還不是你處處針對我,老實道謝你也嫌,你可真難伺候。」魏蘭芳瞠目,忍俊不禁的嘴角失守,不輕不重的回嘴。
…到底是誰針對誰…從大戰時初識至今過了那麼久,開始就不對盤了,就算我當初因為警戒對妳諸多懷疑也在情理範圍中,明明是妳先看我處處不順眼…等等,我怎麼跟個小娃娃認真起來了?楊易虎納悶的想。
「搞了半天我還是不知妳到底來花街這幹嘛?到現在妳也沒說要上哪去,妳身上的軟筋散不想解了?難道妳還想讓我抱著招搖過市?」楊易虎強行掰回偏離的話題,以生硬的語氣掩飾自己的謎之尷尬。
「等會再說可好?再往前一點有座空農舍,勞煩楊公子帶我過去。」魏蘭芳努力抬起疲軟的手,往巷道更遠的地方指去,確認自己安全無虞後,疲勞感讓她更虛浮無力,居然有點昏昏欲睡,或許是那雙手臂太過堅實了吧…
「…可惜你不是他…從來都只是一場奢望…」魏蘭芳支撐不住,夢囈般的喃喃自語,上下眼皮便緊密相連,陷入沉沉的睡夢中。
她說的是誰楊易虎心裡清楚,無奈的在心中搖頭嘆息,默默移動腳步往指定地點而去,輕柔的風拂過二人衣角,略帶涼意與蕭條。
嘖嘖…幽炎陛下可真是萬人迷,都跟阿黎成婚了還讓人這般惦記,罪過啊…
眼底流光閃動,近來時時困擾自己的舊事又來生事,楊易虎在風裡回憶起遺落的過去,很久很久以前,好像也有人對自己說過不相干卻又類似的話…
『就算你再怎麼努力,也不可能成為他,我的心已繫在他身上,你做得再多再好,我也絕不可能為你傾心,即便你強行將我留在身邊,也只是徒勞,別做這種互相折磨的事了。』恍惚中,沉睡的記憶又再來騷擾楊易虎,他苦澀的淺笑,仰望天上缺角的月,只覺風吹在身上又更冷了。
楊易虎找到了魏蘭芳所說的農舍,三兩下便將她身中的軟筋散解除,等待她清醒的同時環顧四周,好看的臉上難得顯出幾分不解。
說是「農舍」,可這地方除了外觀以外,分明就像座私塾,擺著幾組粗糙的桌椅,到處散著凌亂的紙張與筆墨,上頭還寫著好些歪歪扭扭的字…似乎是給孩童啟蒙的千字文,這是怎麼回事?
楊易虎隨意翻動幾本破舊的書,又看看周遭環境,亂是亂了點,卻不是久無人用的荒廢之地,甚至沒有積塵,這樣的地方怎麼會在花街的後巷裡?何況她還主動說要過來,顯然對此地極熟悉,難不成她還當起夫子了?
窸窸簌簌的聲音響起,楊易虎心知是魏蘭芳醒來,饒富趣味的轉頭看她,揚了揚手裡的書冊,似笑非笑的歪頭。
「魏夫子…這難道便是妳一個姑娘家非要在花街出沒的原因?」他問。
魏蘭芳晃了晃腦袋驅趕剛醒後的迷茫,朝他露出不以為然的…白眼。
「想笑就笑,我只是想幫助無依無靠的孤寡女人孩童另覓出路,那些被妓院割捨的女人在這裡只能拾荒為生,養活孩子也不簡單,我不想讓他們淪落到只有賣身跟乞討拾荒這兩條路走,所以才教他們識字算數,偶爾幫她們處理生活上的疑難雜症,讓她們能找到自力更生的其他方法,好離開這樣的日子,我知道這樣很傻,但…」魏蘭芳悠悠嘆息,明知是杯水車薪,但她實在不願坐視不理,都是群苦命的人,若非命運摧折,誰甘願被人糟蹋?
要不是偶然間,在街上遇到求醫不成反被羞辱的花街棄女暴斃街頭,讓她下定決心做這些事,她還真不知道瀧國還有這樣悲慘的事上演,果然如楊易虎說過的,自己太天真嗎?
「是有點傻,但不是因為妳做這件事…真要說起來,妳跟某些只會嘴上說要為善的人比,偉大了不知多少倍,只是以要幫助所有花街棄女與孤兒來說,這事的規模卻大得超乎妳能負荷的範圍,妳難道沒去跟景家那兩兄弟說?就自己蠻幹可收不到多少成效。」楊易虎難得好言好語的褒道。
「是說過,他們也應允要相助,卻卡在沒人願來花街幫忙這關,計畫總是延滯,即便再小的官員都不肯來此,每個都避之唯恐不及,彷彿是辱沒了他們的身分,願意出力的那幾位又偏偏忙得焦頭爛額足不點地,我總不能讓陛下、馮宰相、上官大將軍他們扔下國務不管吧?」魏蘭芳無奈的搖頭。
…確實如此,哪有可能真讓主持國家大事的頂梁柱們來花街後巷教書?還要不要治理國家了?何況還得顧著皇室顏面呢…雖然那兩個應該不會在乎。
「沉痾積弊不是那麼好處理的,至少他倆已經允諾過妳,總有一天妳的祈願會達成的,先慢慢來吧。魏夫子,已經太晚了,妳該回家去了吧?」楊易虎笑道,朝魏蘭芳伸手。
「你不逗我會怎麼樣是嗎?」魏蘭芳無奈的橫他一眼,卻只換得敷衍的回覆。
魏蘭芳恰好也獨自居住在城郊附近,不過兩人所居位置一南一北,她住在環境清幽的竹林裡,是棟小巧的雅致竹樓。
楊易虎並未久留,送她到樓前便轉身而走,魏蘭芳也只是頷首送別,兩人的關係雖不像之前那般劍拔怒張,卻也沒有特別進展,楊易虎走了幾步,忽然頓足,他翩然轉身,側著身體淡淡看向魏蘭芳。
幽微月色竹影搖曳間,只見她素雅端莊的衣袂在風中飄揚,明豔的臉上看不出喜怒哀樂,恍惚間不知為何起了個念頭。
「蘭芳姑娘,妳既已決定要做那件難事,便更要注意自己的安全,反正我現今一個閒人,陪妳出入花街也無不可,至少有我在妳絕不會中毒,我想妳不會願意再遇到類似今夜的事吧?當然妳若還是看我不順眼,要拒絕也無妨,不過若妳想找個能幫上手的人,可以傳書於我。」他報了自家住址,自顧自的講完,便悠然踱步而去,留下迷茫的魏蘭芳獨自立於風中思考。
別說魏蘭芳不明白,連發話的楊易虎本人也不懂自己幹嘛往身上攬活,一路晃悠悠的走回清冷的自宅,梳洗完畢後的楊易虎還在思索。
在他高高在上的遙遠過去中,他從未看過這樣的人…心甘情願的去做眾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事,沒有回報的去幫助這些在社會角落苟活的人…真是的,瀧國人腦子裡都是花田嗎?難道想把這世間打造成理想鄉?分明不可能啊…
他躺在床上,過去與現在的記憶交織在一處,攪得他思緒紛亂,而今的世界,真的跟他的印象全然不同了…如果當初國家裡都是這種人,是不是…
楊易虎翻來覆去,陷在遙久的夢境中輾轉難眠,昏昏沉沉忽醒忽睡,最後一氣之下爬起來乾坐在桌前,盯著檯面上的銅鏡發怔。
看著鏡中百年不變的容貌,楊易虎鬱悶的心情越發低落,長生後龐大的寂寞與熟識之人終究會比自己早死的失落無限擴展,望著鏡中人的面貌,他苦澀一笑,胡亂在各種瓶瓶罐裡翻翻揀揀,這些年累積研製的藥物多不勝數,他百無聊賴的滾動散亂瓶罐,最後目光卻落在一個陳舊的小黑罐上。
『師父,有了這個我就可以報仇對嗎?』
『師父,我可以跟著你走嗎?』
『師父,你不要拋下我…』
楊易虎驅趕不存在的幻影,記憶倒流的情況卻更加嚴重,楊易虎抱著頭試圖阻止來自過去的轟炸,然而並沒有什麼作用,退色的記憶竟越發鮮明。
金碧輝煌的金鑾殿、百官朝聖的畫面、肅穆的場景、對他冷言冷語的嬪妃、造反的將軍、雙眼赤狂的親信、被拋在時間盡頭外的自己…
那些都已消散在風中的過去啊…連史書都沒有著墨,早已荒蕪的歲月…
楊易虎猛然一拍桌案,倒楣的瓶瓶罐罐摔的摔滾的滾,滿地的狼藉。
…好吧,這麼愛想,乾脆回故土去看看好了。
天已泛起魚肚白,楊易虎草草收拾一會,揹上包袱去皇宮找景氏兄弟說明,免得回來後他們抱怨個沒完,再三保證一定不搞失蹤後,居然那麼巧的又在宮外遇上魏蘭芳。
「楊公子,你這是要遠行?」魏蘭芳抱著一疊舊衣,還揹著許多零碎物什,上下打量楊易虎的裝束,好奇的問。
「嗯,突然想去某個地方看看,過陣子就回來,魏姑娘呢?」楊易虎笑問。
「快要過冬了,我尋了些舊衣,要給那些孤苦的孩子們添衣。」魏蘭芳溫聲。
「是嗎?可得注意安危,別再大意了,對了…」楊易虎點點頭,從衣袖中取出一枚金球,放到魏蘭芳懷中的抱的那堆衣服上。
「這是?」魏蘭芳騰不出手拿,盯著那顆小巧玲瓏的網狀金球,鼻尖嗅到淡淡的冷香,疑惑不解的抬頭。
「這東西有避毒的功能,可保妳不受毒物侵擾,就算我沒在妳身邊也不必再擔心遇到上回那種事了,拳腳上的事妳不須旁人擔憂吧?以後有它穿行於花街那種龍蛇混雜之地就安泰了,建議妳找個囊袋裝著貼身攜帶。」楊易虎擺擺手,便瀟灑的踏步走開。
魏蘭芳怔怔看著那人遠去的背影,雪白的衣帶在風中飄揚,微冷的風將他的袍角掀起,頎長的身姿宛若仙鶴欲待振翅,居然有種將要消失的錯覺。
「…楊公子莫非是打算不回來了?」不知怎的,魏蘭芳輕啟朱唇,幽幽問道。
楊易虎摸不著頭緒,為什麼大家都這麼不相信自己?每個人都覺得自己不會回來是怎麼回事?
他卻不知,原因全出在自己,他那身自入了皇城定居後,便經常縈繞在側的蕭索氣息是個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關心他的人自然會如此臆測。
他總有種將自己屏棄在外的「過客」感,但他本人卻渾然未覺,但也可能是他明白卻根本不在乎。
「會回來的,否則那幾個傢伙肯定滿世界找我,我可不想成為亂國者。何況昨夜的承諾還沒聽到魏姑娘的拒絕,現在反悔豈不顯得我很沒格調?」他轉身,無奈笑道。
紛擾嘈雜的街市,兩人遙遙相對,玲瓏金球暗香浮動,風中隱隱約約聽得到細碎的清脆聲音,蕩漾著難言的無形旋律,卻不知是誰家掛飾搖動。
「…既是如此,楊公子可別忘了自己的承諾,君子一言重若千金,我的私塾還缺個幫手,你可不能用這小東西打發我。」魏蘭芳垂眸,彎起一抹耐人尋味的淺笑,似真非真的開起玩笑。
楊易虎愣了愣,不知怎的心情好了幾分,搖頭輕聲笑笑,也不多話,轉身便走,消失在人潮湧動的街巷,只一眨眼便再也看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