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克麗麗之年曆漸成(00)
午後的「明貓咪咖啡書坊」浸泡在一種近乎懶散的琥珀色光影裡。
這間由賀日浩經營的店面,與其說是咖啡廳,不如說是一座被書架與貓抓板填滿的微型迷宮。空氣中浮動著研磨咖啡豆的焦香,以及淡淡的、屬於舊書頁的乾燥氣息。幾隻店貓橫七豎八地躺在窗邊的長木桌上,尾巴尖端隨著陽光的位移,有一下沒一下地勾動著。
這時候才「22歲」的吳克里坐在角落。他今日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連帽衫,骨架高大,坐在那張略顯纖細的木椅上,顯得有些侷促。他低著頭,桌上攤開的一本厚重筆記本已被密密麻麻的字跡佔領,指尖在空中無意識地比劃,像是在整理一段邏輯。
「如果照這樣看,時間點應該在凌晨兩點到三點之間,嫌犯從後窗進入……」
他低聲呢喃著,大腦這台性能極佳的硬碟正高速運轉,背誦著卷宗裡的每一個標點符號。
「錯了。」
一道聲音突兀地切斷了他的推論。聲音很平、很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裁決感。
吳克里皺眉抬頭。吧台邊坐著一個少年,那是他這幾天常看到的熟面孔——這家店老闆的外甥。少年的筆記型電腦亮著,連頭都沒轉過來,修長的手指依舊在鍵盤上輕快地跳躍。
「你剛剛那段有問題。」少年補了一句。
吳克里手一頓,語氣立刻硬起來:「我知道,我只是還在整理細節——」
「你不知道。」這個才10歲的賀仲年終於停下了動作。他轉過頭,那雙漆黑的眼眸冷冷地鎖定了他,「你只是把你記得的東西湊在一起。那不叫推論,那叫拼貼。」
空氣有一瞬間凝住。

旁邊一隻花貓被聲音驚動,從桌面跳了下來,尾巴擦過吳克里的手。他下意識伸手去摸,動作很輕,幾乎是本能地想要尋求一點溫暖。
「你那樣摸是錯的。」第二句裁決,來得更快。
吳克里一愣,手還停在半空。「什麼?」
賀仲年這次真的轉過身,半瞇著眼看向他。「牠耳朵已經往後壓了,重心在後足,你還從頭頂直接摸下來。再兩秒會抓你。」
話音剛落,花貓果然甩了一下尾巴,爪子在空氣中劃了一下,差點抓到吳克里的虎口。
吳克里猛地縮回手,有些狼狽地辯解:「……牠剛剛還好好的。」
「那是你看不懂。」賀仲年說。「不管是案子,還是貓。」
他停了一秒,補上最後一刀:「而且,你比較像在裝。」
空氣直接卡死。吳克里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緊,聲音壓低:「你什麼意思?」
賀仲年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闔上電腦。他像是觀察夠了,終於打算攤開底牌。「你的記憶力確實很驚人。但你沒發現,有一段錄像被拿掉了。你查的版本是被修改過的精簡版,不是原始卷宗。」
這句難得的肯定讓吳克里愣了一下。
吳克里瞳孔一縮。他查的是官方內部的資料,這小鬼怎麼可能知道?「……那不可能,那是——」
吳克里徹底啞口無言。他突然意識到,這幾天他在這間店裡努力研讀、自以為沒人發現的「警察工作」,在眼前這個十歲少年眼裡,恐怕幼稚得像是在寫小學作業。
兩人對視著,一個在撐,一個在拆。
賀仲年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換了一個姿勢,單手托腮,冷不防地拋出一句完全無關當下對話的話:
「另外你不是二十二。」
吳克里全身僵住,冷汗瞬間滲了出來。他明明隱瞞得很好,連警隊的同事都以為他真的是那個二十二歲的優秀警察。
「……你在講什麼?」
「你虛報了四歲。」賀仲年的語氣依舊平靜,彷彿只是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的出生證明雖然被改過,但你小時候在李家讀貴族學校的入學紀錄,我三分鐘前剛看完你的原始資料。你連自己年紀都要裝,難怪什麼都看不清。」
這次,真的踩到了死穴。吳克里直接站起來生氣地說「你有病嗎?我幾歲關你什麼事?」
賀仲年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你跟我一樣,所以才要偽裝。」少年輕聲說,眼神裡多了一絲除了冷漠之外的東西,「只是我選擇裝平凡,你選擇裝強大。」
吳克里盯著他,原本沸騰的怒氣,在聽到「你跟我一樣」時,突然像被澆了一盆冰水,冷卻成了一種沉重的共鳴。
他看著少年那張稚嫩卻冷酷的臉龐,意識到這不再是單純的智力碾壓,而是一個同樣孤獨的靈魂,在向他展示彼此共同的傷疤,誰都沒有退。
最後兩個難得單獨相處的人,各自抱了貓咪,就這麼有點生氣,有點彼此像是溝通了甚麼,開始了相處旅程。
這時候的他們,完全沒有想到他們居然會變成年曆CP
烏克麗麗之年曆漸成(01)
國小在李家安排的國際貴族學校就讀那些年,吳克里最害怕的是鏡子。
那面落地鏡總是冷冷地立在房間一角,毫不留情地映出一個與他內在完全不相符的孩子——輪廓精緻,五官柔和,綠色的瞳孔,混著法國與韓國血統的漂亮臉孔,看起來聰明、優秀、甚至帶著某種理所當然的高貴感。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數學公式在他眼裡像一群扭動的黑色蟲子,無法理解、無法捕捉;英文單字則像沒有意義的幾何符號,排列得再整齊,也無法形成任何可以理解的語言。
老師說他是「廢物」,父親李嘉佑看著他的眼神,更像是在評估一件昂貴卻損壞的瓷器,不值得修。
那時候的吳克里很愛哭。只有在鋼琴與畫畫之間,他才稍微安靜下來。音符不需要理解邏輯,只需要記住順序;顏色不需要解釋意義,只需要感覺。他可以精準地背下整首曲子的指法,卻連最基本的運算都會出錯。
那時的他天真地以為,只要自己乖一點,躲在藝術的世界裡,這個世界或許就會對他溫柔一點。
轉捩點發生在國中。因為貴族學校的時常比較過當,吳克里第一次主動做出選擇——他想當一個「普通人」。於是在父親因為忙碌也不太想管他,吳克理隱瞞了李家亞洲首富的背景,轉入一般學校。
他以為只要不特別就能被接受,可他低估了這個世界對「不合格」的殘忍。
數理導師沒有看到他的文學與藝術的高分,只是對於主科重來沒有及格過極度不滿,不只是責備,更帶著某種公開羞辱的意味。那種態度,很快就感染了整個班級。
嘲笑變成日常,排擠變成默契。而真正將他推入深淵的,是他暗戀的那個女孩林曉媛。
她笑起來很好看,眼睛彎彎的,像他畫過無數次的光。對當時的吳克里而言,那是他唯一的出口,是他在混亂世界裡唯一相信的溫柔。
那天傍晚,她約克里到教學大樓後方的樹林。克里懷裡揣著一首為她寫的短曲,指尖因為興奮而微微發顫。
「克里,你來了。」她背對著他,聲音有些發抖。
克里正要開口,她卻突然尖叫起來。她扯開了自己的校服領口,抓亂了頭髮,瘋狂地往校門口衝去,嘴裡喊著:「救命!李克里跟蹤我!他想對我……救命!」
克里僵在原地,懷裡的樂譜掉在泥地上,被晚風吹得凌亂。他甚至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接下來的一週,是完整的崩壞。老師的審問、同學的指指點點、班導那種帶著「果然如此」的冷笑,全都疊在一起。
但真正壓垮他的,是父親。
「曉媛說,你跟蹤她很久了。」父親李嘉佑的聲音冷得像冰,「她說你仗著家裡有錢,威脅她不准告訴老師。」
「我沒有!爸,那是她約我的,我這裡有證——」
「夠了!」李嘉佑猛地拍桌站起,那一巴掌扇得克里耳鳴目眩,「李家的名聲不能被你毀了。我會安排你出國,在那之前,你不准踏出房門一步。」
很久很久之後克里才知道,她喜歡的那個陽光男孩,私下對克里展現了超乎友誼的好感。一個為了證明自己「正常」,一個為了獨佔那個男孩,那個陽光男孩與林曉媛選擇直接與間接親手毀掉這個「礙眼的怪胎」。
那一巴掌落下時,聲音清脆得像某種東西徹底斷裂。那一天,吳克里明白了一件事,這個世界不會保護弱者。甚至連你愛的人,都可能是推你下去的人。
那之後,他丟掉了所有樂譜,那個唯一在小時後被父親稱讚的媒介,也改回了母姓——吳。
李克里,在國一那年,死在那個冬天。
離開李家之後,轉學的吳克里進入了另一個人生,他遇見了國三的鄰居哥哥宋言安。
那是第一個,在看穿他所有笨拙之後,仍然願意伸手抱住他的人。不是因為同情,也不是因為責任。
而是因為他願意。
宋言安帶著他看偵探劇,陪他分析那些看似複雜的案件。吳克里看著那些角色,一步一步拼出真相,第一次產生了某種強烈的渴望,因為如果自己擁有這樣的身分,是不是也能做到那樣就能守住什麼?
吳家在那段時間逐漸興旺,長輩們半開玩笑地叫他「幸運鯉魚」。
吳克里獲得吳家眾人喜歡,跟冷漠現實愛面子的李家完全不同。甚至在吳家與宋家的協助之下,當年的尾隨案有了翻盤,那位林小姐因為誣告而被起訴,但是因為未成年而只是保護管束。
李家後悔想要接吳克里回去,被吳母拒絕,之後李嘉佑一氣之下就不再理會吳克里。
可他自己很清楚,這些只是還原真相,不能解決他的大腦問題。真正改變他的,是在台灣的高中地譚越老師,沒有急著糾正他,而是耐心觀察,然後找到了他的「方法」。
吳克里的大腦,不擅長理解邏輯,卻擁有極其誇張的記憶能力。
於是他開始用另一種方式學習:把書當作畫面,把法律條文當作樂譜,把整個世界記進腦裡,當別人在理解,他用方式去「記住」。
那幾年,他像是用記憶力重新建構了一個自己,之後他就跳級了。
一夜之間,從問題學生,變成「天才」。
他十八歲那年他大學畢業,考上警察,但對外為了保護自己過度年幼,於是他說了自己為二十二歲。四年的差距,是他親手捏造出來的防護層,他不想再被當成需要保護的人。
於是他練武,把身體鍛鍊到極限;把表情收起來,把語氣變冷,把自己變成一個「看起來很可靠」的大人。
他以為這樣就夠了,直到他走進「明」貓咖。
之後的日子,像是另一種磨練。
那時才10歲的賀仲年存在,對吳克里來說,是一種近乎殘酷的對照。他能看見所有錯誤,理解所有關係,甚至能預測結果。
而吳克里,只能記住。
於是他被迫面對一件事,記憶,不等於理解。在無數個被邏輯折磨的夜晚裡,那個毒舌的小鬼一邊嫌棄,一邊畫圖給他看。不是溫柔的教導,而是精準的拆解。
但也正因為這樣,吳克里開始真正理解世界。也開始,慢慢放下偽裝。
因為在「日常中」事務所的那些人面前,他不需要強,甚至可以真正地去承認自己其實可以是笨蛋。
當上警察後的第三年。
在一場混亂的人質挾持案現場,隔著防彈玻璃,吳克里看到了那張雖然滄桑卻依舊熟悉的臉孔,林曉媛。
她被一名情緒失控的債主勒住脖子,刀鋒就貼在她顫抖的頸動脈上。
吳克里穿著沉重的戰術背心,手裡的槍很穩,心跳卻快得異常。
「救我……警察先生,救救我……」她哭得滿臉橫淚,早已認不出眼前這個高大冷峻、眼神如鐵的男人,就是當年那個被她一聲尖叫毀掉人生的愛哭鬼。
「冷靜點。」吳克里聽見自己的聲音,平穩得連自己都感到陌生。
吳克里利用超強的記憶力,在腦海中瞬間調取了這棟建築的結構圖與嫌犯的心理側寫。沒有等待支援,而是利用一個視線死角,爆發力瞬間衝上空手奪刀,一個過肩摔將嫌犯重重砸在地上。
當手銬鎖上的那一刻,林曉媛癱軟在地上大口喘息,事後,在偵訊室的走廊,她終於看清了吳克里的樣子,也認出了對方是誰。
「你是……李克里?」她愣住了,瞳孔劇烈顫抖。

吳克里低頭看著她,她變得平凡、疲憊,被生活的重擔壓垮。
「當年……對不起。」她掩面痛哭,「是因為他喜歡你……我害怕極了,我只能把你弄髒……」
吳克里沉默了很久。如果是以前的吳克里,可能會原諒,或是憤怒地咆哮。但現在,吳克里背後站著「日常」的那群怪胎。他想起賀仲年曾經毒舌地說過:「原諒是留給有價值的人,對於垃圾,你只需要無視。」
「林小姐。」吳克里平淡地開口,「身為警察,救妳是我的職責。至於當年的事,我已經不需要妳的道歉了。」
因為吳克里已經有了這群「不需要我裝強大」的至親與家人。
吳克里轉過身,走向等在外面等自己吃飯的賀仲年。那小鬼正一臉不耐煩地看著手錶,嫌吳克里動作太慢。語氣依舊不好,但那是熟悉又有點撒嬌的聲音。
吳克里走過去,笑笑的沒有說甚麼。
因為那個小樹林,那個夏天,那個名字都留在過去,他終於走出來了。
不是因為原諒誰,而是因為他已經有了不需要回頭的人。
烏克麗麗之年曆漸成(02)
賀仲年對這個世界最早的記憶,不是誰的擁抱,也不是誰的聲音。
而是母親賀月恩忘了關火大叫,鍋子燒焦哭泣,是因為她做事總是會有地方脫線。
外公與親戚竊竊私語,是因為他們喜歡拿別人的傷口當談資。那些大人總以為孩子什麼都不懂,卻不知道有些孩子不是不懂,一歲多的賀仲年只是不想說。
三歲那年,當其他小孩還在為玩具不見而放聲大哭時,賀仲年已經蹲在地板上,把家裡那台壞掉的微波爐拆成一桌零件。賀月恩回家時被嚇了一跳,還以為家裡遭了小偷,直到看見他正把最後一顆螺絲放進小盒子裡,才愣愣地問:「……仲年,你在做什麼?」
他抬頭看了她一眼,語氣平平:「它的電容壞掉了。」
賀月恩呆了三秒,然後蹲下來看著那堆零件,半晌才說:「你是穿越來的嗎?」
賀仲年翻了個白眼,繼續低頭整理電路板,懶得理她,然後最後在賀月恩的目瞪口呆的情況下修好了微波爐。
賀月恩是個生活笨蛋。不是裝的,是真正意義上的生活障礙。
她可以在煮湯的時候忘記開火。她很漂亮,很溫柔,笑起來沒什麼防備,像是從來沒有真正學會怎麼活在這個現實世界的人,但是她有一個非常動人的歌喉,也有非常靈巧的畫圖與寫小說能力,其他就是笨蛋。
所以很小的時候,賀仲年就明白,這個家裡如果沒有人計算,事情就會失控。
四歲那年,他已經能踩著小板凳站上流理台邊,面無表情地煮麵。他會先看冰箱裡還剩什麼食材,再決定蛋要不要打一顆,青菜要燙幾秒,鹽放多少才不會太重。他的動作熟練得不像孩子,更像一個習慣獨自生活很久的大人。

賀月恩有時候會從後面抱住他,笑著用下巴蹭他的頭頂,說一些亂七八糟的話,像是「你一定是從未來穿越過來照顧我的吧」或者「我兒子是不是天神派來的」。賀仲年通常只會把人往旁邊推一點,免得她打翻東西。
他很在乎她,他只是很早就知道,感情這種東西要是說出口,往往比不說更麻煩。
賀家是另一個更麻煩的地方。外公重男輕女這件事,甚至稱不上秘密。那不是某種隱約存在的偏心,而是赤裸裸、毫不掩飾的厭惡。因為賀月恩是未婚生子,所以連帶著他也成了那個家族裡不體面的證據。
可笑外公外遇都不算甚麼,這種人渣還敢嫌棄自己母親。
賀仲年很早就學會把那些聲音隔絕在外。他不辯解,只是記著,像把一筆筆帳寫進看不見的系統裡。
他看得懂高中數學,也能在沒人教的情況下自己就理解電腦程式語言。網路對他而言比人類直白得多,代碼不會說謊,漏洞也總有跡可循。可他學會的第一件事,不是怎麼炫耀自己的能力,而是怎麼裝傻。
他在學校刻意把成績維持在不上不下的位置,不特別差,也絕不突出。老師說他穩定,親戚說他木訥,外公看見他時總是一副掃興的樣子,那很好。
只要沒人期待,他們就是自由的。
六歲那年,一場車禍奪走了母親的清醒。
賀仲年坐在病床邊,看著儀器上的數字一格一格跳動,看著母親安靜得彷彿只是睡著了。他沒有哭,也沒有問為什麼,甚至沒有露出同齡孩子應該有的惶恐。
他只是安靜地盯著螢幕,記住每一個數值、每一條心電圖的起伏,像是在接管一套突然出現重大故障的系統。
那一刻他明白,從今以後,自己只活得能更像機器一點,保護無法動彈的母親。
幸好,這世上還有一個人沒有讓他完全失望。
舅舅賀日浩。準確地說,他是母親的堂弟。再準確一點,是那個龐大家族骯髒歷史裡賀家外公的不成材弟弟獨子,最後陰錯陽差地成了賀仲年最願意相信的人。
那人第一次真正看懂賀仲年時,沒有露出驚喜,也沒有露出算計,只是很平靜地問了一句:「你想不想繼續裝普通小孩?」
賀仲年當時抬頭看了他一眼,第一次沒有立刻移開視線。
舅舅替他擋住了來自賀家的窺探與控制,也替他保留了一塊不必表演的空間。那是一間叫作「明」貓咪咖啡書坊,藏在街角,不起眼,卻像一個縫隙,把世界所有過於刺耳的聲音都擋在外面。
貓是很好的生物。
牠們不問你為什麼不說話,不要求你學會討好,也不會因為你太聰明或太古怪就故意疏遠。你對牠好,牠不一定理你;你讓牠不舒服,牠會立刻翻臉。規則明確,反應真實,比人類好懂得多。
在那裡,賀仲年八歲就建立起自己的網路駭客組織。
對外,他仍然是那個喝牛奶、穿著寬大連帽衫、偶爾坐在吧台邊發呆的小孩。對內,他已經能把好幾個成年人耍得團團轉,能從層層加密裡撕出一道口子,也能在無聲無息之間,把一條線從虛擬世界接到現實世界的喉嚨上。
他享受那種感覺,可以當自己,可以有真正可以保護自己的大人存在,後來舅舅甚至讓自己開始參加他的偵探事務當中,慢慢成為一個以自己智商輾壓其他犯罪集團的網路神明
賀仲年十歲那年,吳克里走進「明」貓咪咖啡書坊。
那天午後的陽光正好,落在地板上像一張被攤開的柔軟網。幾隻貓在窗邊打盹,尾巴偶爾晃一下,空氣裡有咖啡、奶泡和消毒水混雜的味道。賀仲年坐在吧台邊,筆電螢幕微亮,正在把一段監控資料重新拼接。
門開了。
一個高大的男人走進來,襯衫筆挺,短髮利落,表情刻意繃得嚴肅,活像某種把自己努力塞進成熟模板裡的人類樣本。他手上拿著卷宗,坐下來時動作很穩,像怕露出任何破綻。
賀仲年只看了幾眼,就覺得煩,因為這個人身上有很濃烈的「偽裝感」。一種更笨拙的東西,他正在拼命扮演自己以為別人會喜歡的樣子,可每個細節都露餡。
他說話時刻意壓低聲音,讓自己顯得老成;手指卻在翻頁時泄露了不合年紀的急躁。襯衫選得太正式,像硬套上去的鎧甲;眉宇間那點委屈和不服氣,卻完全藏不住。
更可笑的是,他還在分析卷宗,分析得錯漏百出。
賀仲年本來沒打算理,可那人偏偏一邊看,一邊還用自以為專業的口氣低聲整理時間線,聽得人頭皮發麻。終於,他闔上筆電,淡淡開口:「錯了。」
對方抬頭,表情明顯不悅。
賀仲年又補了一句他錯了多少地方,果然,對方立刻開始撐,那副樣子讓人很想笑。
賀仲年原本只想戳他一下就算了,可越看越覺得有意思,於是乾脆多說了幾句,順手又指出他摸貓的方式不對。那隻灰白相間的貓耳朵早就往後壓了,他還一臉理所當然地從牠頭頂往下摸,標準的「自以為在示好,其實在找抓」。
結果那貓果然差點給他一爪子。
吳克里愣住的表情,讓賀仲年心情莫名好了一點,這個人太好懂了,而且笨得很真實。
最重要的是,他明明氣得要死,卻還在試圖維持體面。
賀仲年盯著他看了幾秒,拆穿對方不是二十二歲。
那一瞬間,對方的表情整個僵住。
那不是單純的驚訝,而是某種被一針刺穿要害後,來不及掩飾的恐慌。他不是二十二,甚至不像真正歷過風浪的大人。他更像一個被迫提早穿上大人皮的小孩,因為太害怕露出原來的樣子,所以才拚命把每個動作都做得過頭。
那一刻,賀仲年本來期待看到他惱羞成怒,或者乾脆丟臉地逃出去。
可吳克里沒有。
他只是站在那裡,臉色很難看,眼神卻在短短一瞬間露出了近乎受挫的委屈。
那不是他習慣看到的反應。
賀家人被揭穿時,會先惱怒,再算計。外面的成年人被看穿時,會立刻把責任推給別人,或者乾脆笑著打圓場。但吳克里不一樣。他像是真的很努力很努力地撐著某種東西,結果還是被一個小孩輕易拆開。
賀仲年心裡有某個地方,微微一頓,像一座被建得太久的圍牆,忽然被什麼撞了一下。
那之後,他開始觀察吳克里。
一開始只是因為有趣。這個人明明笨,卻記得很多東西;明明邏輯常常歪掉,卻又總能在奇怪的地方碰到關鍵證據;明明身材高大、拿得出武術冠軍那種唬人的頭銜,實際上心卻軟得一塌糊塗。
賀仲年很快發現,吳克里不是看不出自己的惡作劇。
他只是在忍。
有一次他終於忍不住問:「你都知道,為什麼還要忍我?」
吳克里當時坐在窗邊,手裡抱著一隻橘貓,想了想才說:「因為仲年跟別人不一樣。」他說這句話的語氣太自然,像在講一個根本不需要懷疑的事實。
是因為知道他沒有爸爸,知道他母親躺在病床上,知道他有些脾氣不是壞,而是太早就學會把自己藏起來?這個發現讓賀仲年第一次真正生氣——不是氣吳克里,而是氣自己竟然會被這種笨方法對待,還偏偏覺得……不討厭。
吳克里自己其實說不太清楚,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決定要「留下來」的。一開始是為了案件,後來是因為賀日浩與楊常笑,再後來,就成了一種推不掉的習慣。
習慣坐在咖啡廳同一個位置,習慣在翻開卷宗時,聽見吧檯傳來那一聲不耐煩的嗓音:
「你這裡錯了。」
賀仲年的語氣從不溫柔,眼神裡總帶著一抹「怎麼又是你」的嫌棄。換作以前,吳克里會退縮,那種被否定、被推開的訊號他太熟悉了。可奇怪的是,在賀仲年這裡,那種熟悉的壓迫感卻少了一點東西少了惡意。
賀仲年會一邊敲著鍵盤,一邊頭也不抬地拆穿他:「你那個時間線又錯了。你看的版本是被拿掉一分鐘的殘次品。」
沒有討好,也沒有安撫。甚至有時賀仲年會直接說:「我不喜歡你這種做法。」
若在李家,這句話代表「你該離開了」。但在這裡,吳克里只是皺著眉回嘴:「你不喜歡就不喜歡,講那麼多幹嘛。」
賀仲年這才抬頭看他,語氣依舊平淡:「因為你聽得懂,不然我不會講。」
那一刻,吳克里才隱約意識到,這是一場他從未接觸過的相處實驗。他開始觀察賀仲年對待別人的方式——冷漠、無視,連眼角餘光都懶得施捨。但在他面前,這小鬼會嫌、會講、會修,甚至會在他邏輯卡死時,耐心地拆掉重來。
「你是不是對每個人都這樣?」有一次吳克里忍不住問。
「沒有。」
「那為什麼對我這樣?」
賀仲年思考了片刻,隨口丟下一句:「因為你還可以。」
那不是否定,也不是拒絕。那更像是……一種「尚未被放棄」的邀請。
之後他車禍住院,或是受傷住院,總是賀仲年來照顧他,還說他比他媽媽賀月恩還難伺候,但是動作是細心與體貼的,即便嘴巴還是會念他就是了
吳克里不再去分析那些感覺,他只是繼續來,繼續坐在那裡被嫌棄。他發現了,這種關係沒有誰主動跨出哪一步,只是某天回頭,對方已經長在了自己的日常裡。

「你雖然嘴巴壞,可是你對不在意的人,根本連理都懶得理。」吳克里低頭揉著貓,笑得有些傻氣,「你會惹我,是因為你把我當成自己人阿。」
空氣瞬間凝固。
賀仲年敲擊鍵盤的手猛地僵住,耳根隱隱發燙。他幾乎想衝過去捂住這個大個子的嘴——這人到底知不知道,這種「直球」對一個封閉已久的天才來說,比任何黑客攻擊都還要致命?
那一瞬間,賀仲年那座名為孤島的外海,第一次真正響起了巨浪。
十二歲那年,賀仲年開始有青春期反應時,他就開始意識到自己對吳克里的感覺徹底失控了。
那不是對玩具的依賴,也不是對好玩朋友的新鮮感。這種感覺比任何複雜的代碼都難處理:看到對方和別人說話,他會沒來由地煩躁;對方出任務受傷,他胸口會燃起無名火;最糟的是,當吳克里把他當弟弟般摸頭時,他表面冷笑,回去卻會整晚輾轉難眠。
十三歲那年,一場濕冷、焦躁的夢,徹底撕碎了所有的狡辯。他在浴室鏡子前看著自己逐漸褪去稚氣的臉,第一次對生理反應感到羞恥與不耐。他得出了一個令人不爽的結論:他喜歡吳克里。不是朋友,不是同伴,而是那種想要排除所有競爭者、想讓對方只對自己特別的、極具佔有慾的喜歡。
這結論太不講道理,因為賀仲年向來只信奉掌控。
後來那兩年,哥哥們因時空惡作劇之下意外消失,局勢動盪,FL公司在方達與曾朱理的協助下成形。世界逼著賀仲年變狠、變快、變成足以碾壓一切的怪物。
可偏偏這時候吳克里毅然決來住進來屋子,會在他熬夜敲代碼時端上一杯溫牛奶,會皺著眉說小孩不准熬夜,會在他人格最不像孩子的時候,固執地把他當成孩子。
那種溫柔,對賀仲年而言幾乎是致命的毒藥。
衝突在楊常彬好朋友「美珺案」爆發時達到了頂點。網路輿論像失控的絞肉機,將一個無辜的女孩碾碎,而吳克里雖然看見了背後的惡意,卻被所謂「合法」的程序死死卡住,露出無力的神情。
賀仲年胸口的戾氣翻湧,他選擇直接介入——以惡制惡。如果證據能替壞人說話,他就讓壞人親口認罪;如果秩序不乾淨,他不介意比它更髒。
大雨中,兩人吵得不可開交。吳克里堅持程序正義,而賀仲年冷冷地回擊:「證據也可以幫助壞人,你國中時候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看著吳克里難過的眼神,仲年瞬間後悔,卻不願道歉。他希望吳克里能偏袒他、理解他,而不是對所有人都一樣溫柔。他討厭克里總把他塞進「弟弟」的格子,更討厭克里對傷害過他的李家可能心軟。
賀仲年知道自己不是什麼正常的戀愛腦,他更像個在高處布網的獵人。曾朱理在旁暗暗推一把,方達則等著幹翻一切他認為的黑暗。
仲年不急,他要一點一點讓這條笨得要命的「幸運鯉魚」習慣他的越界,習慣他的毒舌,最後自動游進他的陷阱。
事實上,他並沒那麼從容。只要吳克里伸手摸摸他的頭,他所有的精密運算都會瞬間歸零。
某個深夜,吳克里揉著亂糟糟的頭髮,把溫牛奶推到他手邊,順手揉了揉他的頭髮:「仲年,該睡了。」
那一刻,賀仲年喉嚨發緊。他知道自己可以是一個在商戰中冷酷、在暗網中殘忍的瘋子,他從來不是誰想像中的「好孩子」。可吳克里從不要求他先變成別的樣子才值得被照顧,這才是最可怕、也最無法放手的地方。
賀仲年終於明白,自己之所以沒變成一台純粹的機器,是因為這世上還有一個笨蛋,固執地把他留在「可以被摸頭」的位置上。
孤島並不是一夜崩塌的,它只是在某天發現,海的另一邊有人帶著滿身笨拙與熱度,硬生生撞開了一道門。而賀仲年站在門後,看著那個叫吳克里的男人,第一次不想再把門關上。
【作者的話】
原本想要從烏盆之境開頭開始寫起,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卡搞了,明明第一幕他們要做甚麼,我都知道,但是總是覺得少了甚麼,直到我開始寫起第一幕,他們兩個各自就表述了自己想要甚麼。
原因這個系列他們是主角,但是不是只有出場而已,他們擁有自己的生命力,所以寫著寫著就成了他們的初始篇,彼此相遇彼此救贖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