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是個瘋子,一個時時要提醒他「閉嘴」的瘋子。身為一個蚌類,我從很小很小,大概還漂在水裡的年紀,就知道「低調」。不要出聲、不要游太遠,順著海水漂流就好。看到魚就默默往旁邊漂,看到珊瑚也不要靠近,基本上看到東西就閃,這就是生存法則。
而這位朋友呢,看到什麼在動就過去,看到有顏色的就想摸,那時侯在他附近的還真的嚇得半死,要知道魚一張嘴不可能只吃他,而是全部打包,所以大家都盡可能能離他多遠,就離多遠。
等我們快長大了,要選地方「著陸」的時候,大家急著落腳的都是岩石的縫隙、有陰影不容易被注意的地方。只有他,就、只、有、他,這位老大就大喇喇要把自己貼在洋流的交會口,還是礁石的最頂端,看到誰就要打招呼。
「欸你不要在那邊好不好?」
「蛤?」
「那邊會有一大群海龜經過,他們會發現你。」
「蛤?」
「你不要在蛤了。」
「蛤?」
「蛤屁啊,整天蛤阿蛤的。」
也不是多在意他的安危,只是我找到的岩石縫就在他後面,一旦他被發現,我多少也就暴露了行蹤。
氣死我了,但自己的小腳已經一絲一絲的長出來,已經沒有時間再找下一個地方。
「反正你不要在那裡啦!」
「蛤?可是我已經動不了了欸。」
「蛤?!」
看見那個討厭鬼「阿蛤」的足絲已經附著在礁石上,我正想趁著下一波海流拔腿就跑,離他遠一點就是了,沒想到腿一拔自己身體沒有移動半毫,視線往下一看,自己的足絲也已經附著在岩縫之上,想走也走不了。
「阿哈!看來我們要當鄰居了。」
阿蛤看起來很開心,我則是用力把足絲再往縫隙深處多纏一點,那顆蚌我直覺是麻煩的根源,能多離開一步是一步。
進入成年之後,身上的殼快速的長了出來,我們柔軟的身體很快就有了硬殼保護。長大之後,身為一顆蚌的最大守則就是「閉嘴」,無時無刻把自己的殼關的緊緊的,把自己保護好。可是那個阿蛤呢,一直在說話,蚌殼開開關關的,不斷冒出氣泡,簡直就像是拿個大聲公跟大家說「來喔,快來喔,好吃的蚌殼底加(佇遮 tī-tsia)喔!」
他越吵我就越安靜,任由海藻海綿蓋在我身上,嘴巴開都不開一下。
果不其然,就在洋流冷暖交會特別明顯的某一天,章魚跟海龜同時發現了冒泡搞威(厚話 kāu-uē)的阿蛤,章魚張開八隻腿要把嘴巴蓋上他的時候,海龜也張開了嘴,當下我在後面嚇的全身覆蓋的海藻都要掉下來,沒想到海龜陰錯陽差咬上了章魚,章魚八隻腳纏上了海龜的頭就扭打了起來。
海神保佑,章魚海龜打得不可開交,最後那隻海龜的親友一擁而上,章魚看苗頭不對,噴了大家一臉黑之後,大夥一哄而散。
等到墨汁終於在海裡消散,海裡恢復平靜,我小小聲的:「阿蛤,欸,阿蛤,你還活著嗎?!」
沒有回應。
「阿蛤~~~~!」
不知道是傷心,還是不想要唯一的鄰居就死在門口,我費盡力氣打張開了久未打開的蚌殼大吼。
「尬嘛~~~~!」
阿蛤熟悉又討厭的聲音傳來,我鬆了口氣,吐出了好大的泡泡。正想著沒事就好的同時,眼睛看到了他的蚌殼邊緣似乎…。
「欸,你、你的殼破了一個洞!」
「(th)是嗎,怪不得我覺得說話怪怪的。」
阿蛤一開口,我就看到他柔軟的蚌肉在裡面晃。
「你不要再說話了啦,肉都要掉出來了。」
「不會啦,哪來那麼多危險,想太多,你天蠍座喔?!」
「蛤?」
「就上次經過的寄居蟹說的啊,不一樣時候出生的生物會有不一樣的個性。你(th)什麼都覺得危險,(th)那麼會保護自己是天蠍座吧?!」
「我…」
實在懶的跟他辯解,我明明就跟他同一批一起長大的,我們蚌類的小時候就那幾天,我天蠍座,那他應該也是天蠍座啊可惡!
還是說他其實比我晚幾天出生,有可能是個過度樂觀,天真到有點白目的射手座?!
「算了,我懶得跟你說。」
看著章魚的墨汁染的阿蛤的蚌肉好像有點黑黑的,就算沒有傷到肉身,蚌殼要恢復也要一段時間,也算是受了傷,這段期間就算了不跟他計較。好理加在海裡的生物對於微小的氣氛都很敏感,自從海龜跟章魚在這裡打過一架之後,這附近好像就有了「麻煩事」的標籤,經過的魚啊蝦啊龜的少了很多,反倒是變的比以往更清淨。
阿蛤的殼慢慢恢復,我也再次閉上了嘴恢復安靜,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們都長的比之前大上兩倍,日子很安靜,直到…。
「欸欸欸,天蠍座,後面的天蠍座。」
我懶的理他,但阿蛤很久沒有直接跟我說話,倒也勾起了我好奇心。
「天蠍座,我問你喔,你最近有沒有覺得嘴巴怪怪的?」
海藻好不容易蓋滿了身體,怎麼好的偽裝,我才不要輕易說話破壞。
「我啊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一直覺得嘴巴沙沙的,好像有東西跑到裡面,怎麼吐都吐不出來,好難過。」
聽到這個,我真的好想把蚌殼掀開翻白眼給他看,難道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生物嗎?!
「還是我打開蚌殼,請蝦子還是螃蟹幫我看看?說不定他們可以用手上的夾子幫我把沙沙的東西夾出來…」
「白癡喔,你想死嗎?!」
忍不住,真的忍不住,他就是可以那麼輕易讓我忍不住開了蚌口。
「那個是你吃東西的時候,跟著海水一起跑進嘴巴的東西。」
「我不能把它吐掉嗎?」
「它慢慢會自然在嘴巴理長成一顆叫『珍珠』的東西,那個東西你要當寶貝好好藏好,特別不能讓人類發現,不然他們會把你撬開,只為了得到你的珍珠。」
「這麼難過的東西會是寶貝?我才不想要。」
「不管你要不要,反正不要被發現就對了,特別是那些浮潛的人類,知道嗎!」
「所以我真的不能找蝦子還是螃蟹…。」
「他們會把你吃掉!」真的是氣死我了,他真的是沒有身為蚌殼的自知之明嗎?
「可是我不覺得大家有那麼壞…。」
「不管大家善良還是壞,不要隨便把蚌殼打開給別人看!」
「遵命喔,懷疑兮兮控制狂天蠍座。」
哼,白癡射手座。
就這樣,阿蛤終於勉強閉上了嘴,沒整天嚷嚷著要張嘴把裡面的東西給別人看。我們兩顆蚌就這樣每天吸著海水,看著身旁發生的事,偶爾聊上兩句。
例如有一天,一顆蛤蜊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從上方噴射而過,似乎正追著一隻小蝦子。只見那顆蛤蜊氣急敗壞,直到小蝦子旁出現了大蝦子跑來勸架,蛤蜊還是怒氣未消,不斷朝對方噴水。
「怎樣啦!撞什麼啦!ㄏㄚˇ啦!會不會教小孩啦!」,每說一次噴一次,一開始對方還客氣的道歉,之後兩支夾子交叉在胸前,明顯開始不耐煩。
「ㄏㄚˇ啦!」
「欸我跟你說,那個蛤蜊喔…」看到這裡,阿蛤用氣音說:「我猜牡羊座。」
接下來的劇情我們兩顆蚌都預料到了,大蝦子終究忍不住,在蛤蜊張大嘴ㄏㄚˇ的那個瞬間,夾子伸進他嘴裡狠狠夾住他的肉。蛤蜊雖然反應快,閉上殼含住了蝦子的夾子,但也就這樣僵持不下,誰都不想放手。
最後我先睡著了,結局怎樣我也懶的問阿蛤,阿蛤也沒開口。他再下一次開口,是在一群海龜迴游的時候,遠遠的有一隻海龜脫了隊,不只離龜群遠遠的,而且還倒退在游。
「那隻海龜吼…水瓶座。」
我真是服了阿蛤,一個陸地、一個海洋,還能聊這種專屬人類的話題。不過話說回來,阿蛤跟人類之間搞不好真的有什麼特殊的緣分,因為就在某一天,人類浮潛到了身邊,阿蛤不知道哪根筋不對,突然就把蚌殼掀了個大開給人類看。
人類一開始嚇了超大一跳,嘴裡吐出了超多泡泡,後來就把手伸進了阿蛤的殼裡面…。我原本還以為阿蛤死定了,沒想到沒多久,人類若無其事的游走,阿蛤也關上了蚌殼。
「欸,欸,阿蛤,你還好嗎?」
「蛤?沒事啊。」
「你幹嘛突然把蚌殼打開給人類看啊!」
「因為裡面的東西越來越大,我很難過嘛!聽你說人類很喜歡,我想說他拿走了,我舒服,他也開心,不是很好嗎!」
「你…。」
「你真的太神經兮兮了啦,你看不是沒事嗎?他也真的拿走,我也真的舒服多了啊,一切就跟我想的一樣,厲害吧!」
「你就不怕人類的手有什麼病毒,碰到你的肉嗎?!」
「你什麼時候有潔癖啊,我怎麼不知道。還是說你其實不是天蠍座,而是處女座?!」
我是處女座,你就一定是個過度自信自以為是的獅子座!
「而且那個人類在拿我的珍珠的時候很溫柔,動作好像跟海水一樣融在了一起,我一點感覺都沒有,我想他應該是雙魚座。」
算了算了,沒事就好,不再浪費力氣說話,我又再關上蚌殼,含著那顆陪了我很久的珍珠。
原本以為這件事就這樣落幕,但不知道又隔了幾天那個人類又出現了,還背了個透明的箱子。他掏出了一把小刀,仔細的割著礁石跟阿蛤蚌殼的邊界,弄了好久之後,突然把阿蛤從石頭上拿了起來,裝進了透明箱子。
喔不喔不喔不,人類要把阿蛤帶走了!不要帶走他啊雖然他很七八。你看你看,我有珍珠,我還有珍珠,他沒有了,珍珠給你,你不要帶走他!
我死命把蚌殼張到最開,身上用來偽裝的海藻海綿全部被彈了起來,海水突然一片混濁。人類看到了,他靠近我,真的就如同阿蛤所說,溫柔的拿走了我的珍珠,然後…。
然後我因為太緊張昏倒了。
再醒來的時候,在一個海水超級清澈的地方,身邊的景色、鄰居都變了,我腳下附著的礁石觸感也很不一樣。但這裡還不錯,前面有海草擋住我,很安全,而透過海草,我似乎看到了一個異常熟悉的身影…。
是阿蛤,幾乎是在毫無遮蔽的光亮之下,蚌殼開開關關的不知道在對誰說話。仔細一看這裡的海水之間似乎有透明的什麼隔著,而最外層有人類來去的身影。
「阿蛤,喂,阿蛤,你聽的到嗎?」
「蛤?天蠍處女座,你醒了喔!」
什麼天蠍處女座,算了這不重要。
「這裡是哪裡?」
「人類說這裡叫水族館,是養很多海裡面生物的地方。」
「所以我們在這裡…。」
「不會被殺掉,也不會生病,你放心吧天蠍處女座。」
而阿蛤跟我當時都不知道的是,在我們的大大水族箱外面有個小小的牌子,上面放著我跟阿蛤的照片。其中阿蛤的照片旁邊特別備註的一行文字:
館員們從業至今為止遇到最愛打開蚌殼說話的蚌類,就算蚌殼曾經受傷,也阻止不了他說話的欲望,推測是個雙子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