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昇跟著月落,動物睡著之後醒來,萬物死後復有生,在呼與吸之間、花開葉落之時、清醒與沉睡的邊界,那個地方有一顆大樹,連接著深深的地底與高高的天空。
那棵樹的根則向下探尋,撩撥著尚在寂靜中沉睡的一切。樹的樹枝像是伸長了手指,觸摸著天上的光。而樹上的果子,則是光與暗之間重複發生的一切,有些人說是「人生」,但最多人能夠理解的名字,叫「夢境」。
這棵樹長在一個古老墓地的正中央,如果你像鳥一樣飛到上方向下俯瞰,會發現黑色的墓碑層層疊疊的圍繞著那棵大樹,總共有八層,每個墓碑上都是不同的碑文,在長長的時間之河中,碑文不曾被重寫,但裡頭埋葬的,則在不同的世代之中,有所替代。
每個時代都會有一個「園丁」照顧這棵樹、打理墓園,等到園丁老了、累了,就會尋找下一個接任的園丁,如此代代相傳下去。至於第一代園丁怎麼來的,沒有人知道,也沒有被任何文字記錄下來。
「所以啊,我決定把一切記錄下來。」
老園丁揉著自己的痠痛手指,年紀大了,羽毛筆握不了太久,到了該找接班人的時候了。窗邊的鳥叼了顆小果實放在桌上,「吃吃」,「謝謝」老園丁感激的吃下。
這隻小鳥是多久之前來的,老園丁已經記不得了。一輩子一個人生活,有一隻會說話的鳥相伴是幸福的,可惜這隻鳥不是人,沒辦法將自己所知的一切傳承給他。
休息的差不多,老園丁再次拿起了羽毛筆,一筆一畫寫著。這枝筆還是那隻小鳥送給他的呢!想起那隻鳥用小小的鳥喙拔起自己尾巴羽毛的那一幕,老園丁一邊工作,嘴角忍不住微笑。
小鳥靜靜的站在窗台看著老園丁寫字,老人不知道的是,從他用了小鳥的尾巴當羽毛筆的那一刻起,他寫下的每一個字,都自動輸入了小鳥的小腦袋。從那時候開始,小鳥總是聽見各種不同的聲音,像是有人對著他朗誦著什麼。
有時候聲音大的受不了,就大聲的把聲音「說出來」,每當那時,老園丁都會滿臉的驚喜,閉上雙眼聽他說話,說完了之後,再繼續拿起筆來工作。
時間過得久了,小鳥會說的話越來越多,老園丁身體越來越虛弱,挖土的速度變的很慢,寫字也常常寫到睡著。要知道以前老園丁工作是不睡覺的,他第一次睡著的時候把小鳥嚇得半死,緊張的在他身上亂跳,最後是輕輕啄了他鼻子下方的凹槽,才慢慢醒來。
老人知道自己睡著了,異常的平靜,隔一天拖著那把老鏟子,來到離大樹最近的石碑,慢慢一鏟一鏟的挖著土。這其實是老園丁平常的工作之一:把土挖開、清理祭拜裡頭的遺骸,敲下幾塊土坑裡的木頭帶回小木屋…但這一次好像不太一樣。
老園丁的表情不太一樣、空氣的味道不太一樣,就連樹上果子的味道都變了。
老園丁從那一天開始就不再寫字,白天挖土,晚上就整理自己過往寫的字。一張張紙捲成紙捲,繫上樹皮揉製成的細線,一捲捲的就堆在木屋裡。隨著洞越挖越大、紙捲越堆越高,某一天有紅色月亮的晚上,老園丁把小鳥捧在了手上。
「寫字,樹上。」老園丁不斷重複者這句話。
「寫字,樹上。」小鳥很快學會。
「我,睡覺。」
「我,睡覺。」小鳥重複。
「不是不是,我,睡覺。你,這裡,你的。」老人指著小木屋裡頭所有的東西。「全部,你的。」
「我的。」
幾次之後,小鳥終於說對,老園丁滿意微笑。這一夜,一人一鳥久違了聊了一天一夜,再下一個晚上,月亮更紅了,小鳥站在老園丁的頭上,跟著老園丁來到樹旁的那個石碑。方形的洞很深,土堆在一旁被木板隔著,木板受力的一頭放著一大盆水,重量讓木板可以擋住土堆不掉進坑裡。
老園丁脫光了衣服,踩進洞裡,小鳥掉了幾顆果實來到面前,「吃吃」,老園丁微笑拒絕。
「你吃,我要睡了喔!」老園丁躺下,在洞的底部看著月亮一點一點的被黑夜吞下。月光逐漸熄滅,老園丁最後一次閉上了雙眼。
「晚安喔!」
「晚安。」
小鳥在一旁陪了一夜,看著月亮又被吐了出來,又大又圓,散發柔和銀光。老園丁表情安詳,小鳥站在石碑上唱起了歌,一首接著一首,全都是老園丁在紙上寫的。
不知道幾個日昇月落,小鳥終於唱到了最後一首,而一旁水盆裡的水也被時間蒸發,盆子一空,擋土的木板傾倒,一旁的土堆就這樣滑進了洞裡,掩埋了老園丁的身軀。
「晚安了喔,我的老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