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蘇府的貴客 ──鐵甲之下,來者何人
宴客廳,酒香漫漫食色味美,蘇府的貴客已登堂入座,與蘇晏洵談笑風生。蕭將軍的護衛隊由二十人組成,個個身型健壯,包括護衛隊首領沈勤一道在前廳用膳,而蕭將軍則和蘇御史在內廳用膳,近期一樁走私鐵材的案件,讓蘇晏洵底下擔任巡鐵御史的官員和他飽受生命威脅,皇上指派蕭將軍和護衛隊協援,才得功成完善。
蘇昱綺、映淅、映菱三人藏在重重簾幕後觀察蕭將軍,從此方向,僅能瞧見他修長挺拔的的身型,以及那穩健不徐的談吐。
蘇晏洵特地準備甘醇不濃烈上好的桂花釀款待蕭祁,饗食將盡則備上皇上賞賜的珍貴朝鮮紅蔘茶。
蘇映淅貼身丫鬟一意正穿過長廊準備把剛砌好的蔘茶呈上,三個人影迅速擋住了她的去路。
「一意,等一下。」說話的是蘇昱綺。
「這壺茶就由二小姐親自送上即可。」蘇昱綺從一意手中接過托盤,放到蘇映淅手中。
「真要我去?你是姐姐,你去啦!」蘇映淅為難的推託著,不敢直接埋怨蘇昱綺最愛指使人。
「我說了,我不能去,我怕我看到他一氣之下,直接把茶倒在他頭上。」
這麼說不無道理,依蘇昱綺的性子是極有可能。
「那為何不能讓小妹去,非得我去?」蘇映淅上場前抓住機會討價還價。
「她?端著好好的茶,還沒走到蕭將軍面前,萬一把茶灑了,不就前功盡棄?」蘇昱綺撇了一眼在一旁偷笑的蘇映菱,自己的姊妹甚麼樣,她還有不了解的嗎?!
「不行啦!三個小姐都不能去!王嬤嬤說要一意非常謹慎小心的為客人送上去呢!」一意硬著頭皮滿腹無奈,想要從蘇映淅手中奪回托盤。
「一意,小姐說的話你敢不從?」一意在帶有威脅的三雙圓眼下無奈的鬆了手:「要是發生任何事,老爺怪罪下來,小姐們可要救奴婢啊!」
「放心啦!就算是天掉下來也有三位小姐替你頂著呢!」三人笑著保證,一意趕緊退下,去張羅別的差事,免得三位小姐再差遣她去做整人的難事,那就更糟了。
一意退下後,蘇昱綺換了個茶壺,裡頭斟滿極新鮮之白玉苦瓜汁。蘇映淅緩緩緊張的情緒,她也喜歡和昱綺、映菱一樣玩著整人無傷大雅的小把戲,但是蘇映淅天生善良柔軟的心,總是下不了太重的手,只是把這難以下嚥卻美容的東西給他喝下,這差事並不算太難。
「爹爹,女兒為您的客人送來紅蔘茶。」蘇映淅從側廊款款步出,清脆的嗓音似若銀鈴。
「好,快為蕭將軍呈上。」蘇晏洵難得笑得闔不攏嘴,女兒們總算是想開了,等不及要見識未來的如意郎君了:「蕭將軍,這是小女-蘇映淅,這茶是皇上特賞外族進貢的上等紅篸。」奉個茶,輕易就打破三步之距,這真是歪打正著,蘇晏洵暗自歡喜。
蘇映淅小心翼翼端著茶盤,來到蕭祁身旁,她懊惱了幾秒,發現自己竟得如同書籍中記載的扶桑女跪坐替男子斟茶,要不是情勢所逼,她還真不願意,這種跪姿,似乎顯得女子比男子卑微,她無奈地替蕭祁將空杯斟滿蔘茶,不經意地抬眼正巧觸及一雙深邃黑眸,她心亂跳了好幾拍。
將軍這個稱謂,乍聽該是一臉橫肉再不就是身形魁梧的武將模樣,可是,眼前的他…雖坐著用膳,也可見身型挺拔,五官深邃分明,鼻樑俊挺,雙唇緊閉,濃眉下懾人的黑眸,正帶著一種審視的神情打量著她,渾身散發著壓迫人的氣息。
片刻間,蘇映淅突然意識到自己竟看傻了這人,急忙收回雙眼的視線,自責自己差點忘了自己所在何處,想到這一陣熱氣不受控的往臉上衝。
同樣的,蕭祁也在打量為他斟茶的她,一身柔白粉繡紗裙,清秀的瓜子臉白裡透紅,水汪汪的雙瞳,像是沒見過男人般的盯著他瞧,這會兒,又連忙低頭掩面,雙頰飛上兩朵紅彤,更顯清麗靈秀。他未曾嗅到蔘茶味,卻在她靠近斟茶時,飄來淡雅香氣。
這蘇府始終有一股淡淡的花草香,與她身上的清香雷同。
「蕭將軍,請用茶。」蘇映淅在失態後立即振作,自己是來趕人的,身負重任,怎麼可以像個呆子依樣,一定要讓他比自己更像呆子才行,她們姐妹三人如此大費周章,就是要欣賞他入口後的表情,蘇映淅靜待著精采的一刻。
蕭祁端起茶輕啜一口,隨即又飲下一大口,一向嚴峻的表情,居然出現了變化,經常緊抿的唇,此刻意外的微微上揚。
「御史大人,真是好茶,晚輩先同您謝過,您如此熱情招待。」蕭祁邊說邊若有深意的瞟了蘇映淅一眼,原來自己並不受歡迎呢!
「蕭賢才,言重了,我們之間沒有客氣兩字,多喝點。」蘇晏洵不動聲色地觀看他們之間的互動,蕭祁和他皆是不苟言笑不易與人熱絡的類型,依他看來,蕭祁並不排斥與女兒接觸,而且輕易的就打破三步之距。
蕭祁再度啜了幾口所謂的紅蔘茶,蘇映淅作賊心虛,在他不著痕跡帶著審問的眼神下,臉更紅了,他可真鎮定,怎麼會沒有當場吐出來呢?!
「爹爹,蕭將軍,淅兒先行退下,不打擾您們用膳了。」蘇映淅起身,低著燙紅的臉,想開溜了。
「淅兒,難得今日好興致,爹爹好久沒看你們撫琴弄舞了!」接下來,才是重頭戲,今日大肆宴客,除了酬謝蕭祁和護衛隊對於公事的協助,最重要的便是三個女兒的婚事了。這蕭將軍終日為國奔波在戰場上打滾,智勇相伴立了不少大功,前幾年皇上想將愛女九公主與之賜婚為禮都不成的好人才,他可要他在小女中選中一人。
「爹爹,女兒這就去準備。」蘇映淅語畢,便心虛的快步逃開,不敢再直視那雙深邃不語的眸。
在一旁等著好戲上演的蘇昱綺、映菱並沒有得到預期的結果,心靈微妙的感應下,覺得映淅表現異常,直到蘇映淅紅著一張小臉回來。
「他喝下得真的是苦汁嗎?」蘇映菱實在太疑惑了。
「真是苦汁,我親眼見他喝下那青綠綠的汁液呢!」蘇映淅苦惱的說。
「如何?」蘇昱綺直接了當的詢問映淅,蘇映淅在姊妹關切的眼神下,再度燙紅了臉,小聲又挫敗的吐出幾個字。
「他,是好看的。」說出真話的蘇映淅,害羞的不敢直視自己的姊妹。
「胡說什麼!二妹!」只有在生氣時,蘇昱綺會擺出早幾時辰出生的大姊架子,三人為同日生,平日不喜以姊妹相稱,都直呼其名。
「爹爹等著我們呢!我去請一心備琴。」蘇映淅怕被繼續責怪趕緊開溜。
「好,我到要看他是何等的三頭六臂。」蘇昱綺緊握粉拳,下定決心絕不給那蕭將軍好臉色!
* * *
白衣女子離去後,花香仍忽濃忽淡的飄逸著,不尋常的謎團,在蕭祁的腦中盤旋,外傳蘇御史之妻身體孱弱,生下女兒就撒手人間,所生之女體弱多病終日臥床,足不出戶藥不離身…在眾官雲集茶餘飯後,蘇御史無後且其女虛弱無用,總為他人冷嘲熱諷之話梗,此刻好端端的女子在此,傳言雖不攻自破,可,蘇御史為何至始至終從未反駁過?!蕭祁著實不解。
一陣琤琤瑽瑽流暢的琴聲響起,不知何時蘇昱綺已坐在廳中撚起古箏。
淺紫色的輕衫羅紗裙,如雲的黑髮上飾著彩繪蓮花樣式的簪子,臉上面無表情視無旁人,瑤白的十指輕快自如地撥動琴弦,高傲美麗冰冷得如同冬池裡的蓮。
蕭祁打量著彈琴的美人,心中感到無比詫異,她怎麼換個人似的,倒不是這身紫衣不同於先前的白,依樣是明眸皓齒,就有種說不出很不一樣的感覺,難怪書上說女子善變。
「蕭賢才,這是蘇昱綺。」蘇御史在自家女兒優婉的琴聲中得意歡喜。
蘇昱綺?蘇映淅?之前明明聽蘇御史引薦好似蘇映淅,現在又似蘇昱綺,多問又有些失禮,管他的反正是個女娃,蕭祁不再多想,認真欣賞琴藝。
有兩名女子由幕簾後款款步上,手中紗扇輕掩著臉,一位身著雪白,另一位身著淺藍,兩各身子微微一福,便跳起舞。
琴聲明亮空靈,一會兒如堅石,一會兒軟綿如雲,一會兒奔騰如風,犀利的劃破空氣。
曼妙身段和著旋律婀娜多姿,白色羅裙和藍色的羅裙相襯,轉得令人目不暇給,蕭祁已經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醉了,因為他把舞姿動人的兩女都看成是她了。
她的確是稱的上有姿色,但三個〝她〞?自己也太離譜了吧!乾脆將她端上的苦汁一飲而盡,讓自己清醒點!
蘇昱綺撚琴一面端詳研究蕭祁,他五官深邃俊逸,一身雙領錦袍無過多儡贅裝飾,卻顯英姿煥發氣宇軒昂,難怪爹爹如此讚賞他,但,他一定是個怪人,才會將那苦汁一口飲盡。
蘇昱綺並不想承認他有爹爹稱之的一表人才。
一曲終了,蘇昱綺起身至前與蘇映淅、蘇映菱齊位,三人稍微福了福身。
此刻蕭祁才確定自己不是眼花,真的有三個她。
「蕭將軍笑納了。」蘇御史起身來到三女面前,蕭祁因禮也起身。
此時,蘇昱綺、蘇映淅、蘇映菱終於明白他有多高大了。
「蕭將軍,這是小女們,昱綺、映淅、映菱。」蘇御史拍拍蕭祁的肩。
「我這三女,自小在這宅院長大,沒見過什麼世面,她們的娘親走的早,無人教導,我啊!又太忙於公事,實不相瞞,今日是她們第一次見客,她們若有招待不周,還請蕭將軍海涵。」
沒見過世面?!無人教導?!聽聞自己的爹,如此的引述她們,三人欲反駁又不合時宜。
「御史大人,您言重了。」蕭祁沒有忽略,那些絲微不慎透露的深沉落寞,來自蘇御史,也來自那三人,或許也來自他自己。
「前陣子若不是蕭將軍,老夫我必然無法高枕無憂,除了朝野要事,小女們的安危,是老夫唯一掛心之事……,以後還望蕭將軍多多關照她們,待她們如兄阿!」
「官商勾結本就天地不容,能與御史大夫共事,懲惡除奸,是我該做的事。」至於多多關照她們,似乎沒有必要,蕭祁的視線掠過蘇昱綺、映淅,停在蘇映菱,她身著淺藍羅紗裙,身形較為纖細,臉型略小,正帶著好奇靈動的大眼打量著他,嘴邊掛了個無邪的笑。
一天裏見識三種不同性格的女子,還真是艷福不淺,御史之女並非外界所傳那般,為何蘇御史要任由百官的嘲弄恥笑?如今又為何要她們與他見面?難道是……促婚?!而那壺苦澀難飲的紅篸茶的用意是……他瞬間想通了。
「我這宅院你同你爹十年前曾來過一次,卻不曾到處走走,不如現在就讓小女們領你到處看看。」
不了!這二字本要說出口的,他沒什麼閒情逸致到處走,他本就不喜應酬,他會應許今日的飯局,不外乎就是蘇御史幾乎從未宴請他人至府上做客,增添了蘇府與眾不同的神秘感。還有,十年前蘇御史宴請過家父,那次家父要出征前他隨家父來此作客,半年後,他成了無父無母的孤兒。
蕭祁雙唇緊閉,不發一語,前塵往事如瞬間燃起的煙霧彈,把生命中的茫然與陰鬱狠狠拋下,燻染的他什麼都看不清。
蘇晏洵見他並未回絕,便再使勁搧風點火。
「綺兒、淅兒、菱兒,你們三個帶蕭將軍去庭院走走,蕭將軍比妳們年長,妳們要有禮貌,要稱呼他蕭大哥,知道嗎?」
三人不情願的頷首,在蘇晏洵不容違抗的示意下,她們和蕭祁往中庭步去,總管蘇嚴則依蘇晏洵吩咐帶領護衛隊至蘇府涼亭水榭乘涼飲茶。
回過神來,蕭祁已置身於簡潔明亮的庭園,三位身段迷人的女子,在蕭祁身旁不遠處走著。
既喝了被偷天換日的朝鮮紅篸茶,他倒是想看看這三個過於天真的女娃還能變出什麼把戲,憑藉這種兒科般的雕蟲小技,就想把人趕跑,根本是天方夜譚。
午後,陽光在寒風中和氣的舒展著,八、九隻白蝶、黃蝶、紫斑蝶自蕭祁臂膀邊飛舞而過,蕭祁不由得追逐蝴蝶的飛影,他會答應赴約,另一個原因是,這裡有他十分珍貴的回憶,十年前難得父子同行,走進蘇府時迎面的花草香和彩蝶翩翩飛舞的景象,讓他暫忘了父親的嚴峻,當時用膳的從容輕鬆感,是前所未有的。
沈靜在幾人之間遊蕩片刻,蘇昱綺推了推她的小妹,這會兒,該是輪到她上場。
「蕭……」蘇映菱,停頓了一下,想起爹爹剛剛有交代:「蕭大哥,我們到前面那幾棵欖仁樹下走走,那兒景致比較好。」
正是大葉欖仁火紅的季節,幾棵茂盛的欖仁圍繞一片綠地,陽光自紅通通的葉隙中穿透,一地紅葉與光影交織,葉葉艷紅美侖美幻。
蕭祁跟在蘇映菱身後,輕易踩踏在那一路特意舖設無比濕滑的葉徑,另外那二人,自然是刻意緩步避開此徑,他在心中冷笑的同時,蘇映菱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的拉動特製的繩索,一籃子數不清的松果和楓香果便自蕭祁頭頂上方,一傾而下,他揮揮袖轉個身,輕易就閃避了,一顆顆被擊落的松果和楓香果,無力的滾躺四方。
三姐妹親眼見證作戰失敗,只能眨眨眼東張西望,顧作沒事。
就這樣?!蕭祁瞇起眼不禁同情起她們,比起無人教導,她們不自知的天真似乎讓她們處於極度弱勢,他是真的想攤牌離開了。
「三位姑娘,恕蕭祁冒昧、蕭祁應該未曾得罪過妳們?貴府招待的朝鮮紅篸茶…非常苦。」不如就開門見山,結束這場無意義的遊戲。
聞言如此實在,蘇映菱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蘇映淅和蘇昱綺不由自主地,輕掩著嘴也跟著笑,三人互視後,又是一陣笑。
濃眉微蹙,出乎意料的笑顏似乎又過於無邪。
「咳咳…」蕭祁輕咳兩聲,欲加速話題的進行,他才能儘早離開:「三位姑娘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若有得罪之處,請明示。」
「蕭將軍可知家父今日為何宴客於您?」蘇昱綺也不想拐彎抹角,未等蕭祁回答,她揚起下巴,直視他:「我們並不想嫁人。」
這麼直接了當,倒是又在蕭祁意料之外,他緩緩點頭:「我也猜到了,三位姑娘大可不必擔心,蕭祁我也不想娶親。」
「眞的?﹗」蘇映菱歪著頭問。
「是的。」飛揚的劍眉下,沈靜深邃的眼,堅定地再度保證。
跳脫相親的框架,著實讓她們如釋重負。
下一句台詞,蕭祁都準備好了,那,既然如此,蕭祁就此告辭了。
「那,苦汁應該沒有加瀉藥吧?!」為以防萬一,他還是問一下,畢竟他都喝了。
三人睜著大眼又噗哧一聲笑了出來,舒心愉悅的氛圍,在燒紅的欖仁葉隙蔓延,傾瀉一地金光。
「請問三位姑娘,蕭祁如何分辨你們?你們實在過於相似。」該出場的台詞,雖然沒有出場,聲音依然冷然,彷彿那巧笑倩兮與他無關。
「我是蘇映菱,我偏愛天空藍,在蘇府奴婢丫鬟都是以衣裳分辨我們的。」蘇映菱立即為他解惑,映淅說的沒錯,這個蕭將軍長得高大又好看。
「我們同年同月同日生,是難得的三包胎。」蘇映淅接著說。
「原來如此。」蕭祁茅塞頓開。
幾隻粉蝶,再度縈繞她們。
「貴府附近可有花園?元宵將至,應該還不是蝴蝶的季節。」花香,彩蝶,十年前的記憶如此深刻,就是因為花香和彩蝶。
「是有花園,可不在附近,就在府裡。」蘇映菱搭話。
原來蘇府裡有花園,蕭祁弧形優美的唇緊抿著,若有所思。
「既然蕭…大哥您和我們的想法是一樣的,我們就不必跟您客套,您現在就可離開,可是,若是您就這樣離開,我們一定會遭受我爹責難的,不如就到花園走走?」
「好。」這個白衣女娃分析的頗有理,蕭祁決定那句準備好的的台詞,賞完花再說。
「那我們帶您過去瞧瞧。」蘇映菱馬上說:「這可是我們府上的祕密花園,您將會是這花園的第一個客人。」
秘密花園?第一個客人?濃眉再度輕蹙,他一路審查起自己過於旺盛的好奇心,也在好奇心中踏入了另一個落英繽紛的秘境。
或許,這一切,就是從好奇心開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