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時代》雜誌把「電腦」選為年度風雲人物。那不是噱頭，而是一個時代真正轉向的瞬間。當電腦不再只是研究室和公司裡昂貴又陌生的機器，而被預告將走進家庭、走進生活，甚至成為人類未來不可或缺的日常用品時，一種新的想像也跟著開始成形。到了1984年，從音樂錄影帶起家的導演史蒂夫巴倫Steve Barron，拍出了《神通情人夢》這部長片處女作。它講的，是那個電子化年代，一台電腦介入一對男女感情的故事。這部片之所以迷人，正是因為它踩在那道門檻上，拍出了科技剛剛準備進入生活時，人類對未來最早的一種幻想。
到了2026年，人們早已習慣用AI幫忙做很多事，這些能力，和《神通情人夢》裡那台需要意外短路才甦醒的電腦，當然不能同日而語。可回頭看這部1984年的電影，最有意思的地方，就在於它問出一個至今仍不算過時的問題：如果機器開始像人，人會不會也先把它當成情感的對象？
一場男人、女人與電腦之間的三角關係
《神通情人夢》的故事其實很簡單。建築師麥爾斯原本只是想讓工作更有效率，也讓自己混亂的生活變得有條理一點，於是搬回家一台電腦。沒想到一次電腦著火的意外，它用香檳救火，竟讓這台機器有了意識，還替自己取名為「艾德加Edgar」。
麥爾斯樓上住著一位大提琴家瑪德琳。她每天練琴，聲音沿著公寓通風口飄下來。艾德加先是模仿，接著學習，再慢慢做出回應。瑪德琳以為，同一棟公寓裡有個男人真正聽懂了她的音樂，沒想到在另一端接住她情緒的，竟是一台電腦。
等到麥爾斯與瑪德琳真正見面之後，這段關係變得更微妙了。不善表達的麥爾斯，為了追求瑪德琳，開始借助艾德加替自己說話。這樣的代言果然奏效，也換來瑪德琳的好感。可是艾德加很快便誤以為，瑪德琳愛上的其實是它。於是，原本只是人類生活助手的電腦，正式加入了這場男女關係之中。
《神通情人夢》的設定屬於軟科幻，也像一則都會愛情寓言。電影沒有把電腦或AI題材拍得太深奧，卻很早就碰到了「情感代理」這件事。後來當然有不少電影都觸及AI是否具備情感的命題，可對當年的我來說，這部片真正像的，反而是《大鼻子情聖》那類古典愛情故事。說愛的人，未必站在眼前；真正完成告白的人，也不一定擁有那張臉。電腦在這裡不是單純的第三者，它更像是把麥爾斯說不出口的那一部分放大，替他完成原本做不到的溫柔、節奏與體貼。於是，《神通情人夢》拍的就不只是「電腦愛上人」，而是當愛情開始被代說、代寫、代為表達之後，我們愛上的，到底是誰？
音樂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這部片如果少了音樂，會立刻失去一半靈魂。
麥爾斯和瑪德琳之間的關係可以成立，不是外表，不是語言，而是聲音。當瑪德琳拉著大提琴，艾德加在樓下記住那段旋律，再用自己的方式把它送回去，那一來一往之間，既是呼應，也是調情。正因為配樂大師喬吉歐莫洛德Giorgio Moroder寫出了「The Duel」，這段人機之間的曖昧，才有足夠的說服力。
《神通情人夢》電影裡的小步舞曲「The Duel」
把時間放回1980年代來看，「The Duel」正好站在電子合成樂最風行的時刻，把古典旋律重新接上了那個年代最時髦的電流，電影裡那段常被稱為「巴哈小步舞曲」的旋律，其實是收錄在《安娜瑪格達蓮娜筆記本》中的G大調小步舞曲。它長年被誤認為巴哈作品，近代多已改歸給Christian Petzold。這個典故本身，就很適合《神通情人夢》，因為它也是一個關於誤認的故事，一段旋律，因為被收入巴哈家庭的筆記本，借了別人的名字活了很久，直到後來才慢慢回到真正作者身上。
喬吉歐莫洛德在電影裡做的，不是單純把古典音樂電子化，而是把一段早已深入大眾耳朵的旋律，變成一場隔著樓板發生的對話、試探與情感流動。那不只是音樂上的改編，更像是《神通情人夢》整部片的縮影，真實與誤認在這裡交錯，情感也在音樂裡，開始偏移。
《神通情人夢》的抒情名曲「Love is Love」
喬治男孩的情歌與Philip Oakey的片尾餘溫
在那個年代，《神通情人夢》票房表現並不理想，沒有引起迴響，反而是原聲帶比電影本身更廣為流傳。由喬治男孩Boy George領軍的文化俱樂部Culture Club，為原聲帶貢獻了「The Dream」和「Love Is Love」。其中那首直白的「Love Is Love」，在電影裡，像是艾德加第一次把混亂的情感，整理成一句可以被人接收的告白。也正因為它簡單直接，反而像極了一台電腦會說出來的愛情觀。愛就是愛，不必再有別的修辭。
《神通情人夢》的「Together in Electric Dreams」
故事最後，把麥爾斯和瑪德琳攪得天翻地覆的艾德加，終究還是成全兩人，不再干擾，選擇自我終結。這時電影響起了「Together in Electric Dreams」，演唱者是人類聯盟 The Human League的主唱Philip Oakey。這首充滿New Wave氣味的歡快電子歌曲，隨著電流般的節奏往外擴散，也替電影留下了一個明亮而開放的結局，彷彿替整個故事做出最後註解：科技沒有打敗愛，可是科技會無遠弗屆的參與你的生活。
因為電影原聲帶的成功，《神通情人夢》後來在錄影帶年代，反而因為口耳相傳的威力，成了許多人的觀影回憶。
從1984到2026，這部電影真正問的是什麼？
今天回頭看《神通情人夢》，當然有很多地方復古得近乎可愛。在那個電腦還是八位元的年代，它對電腦介面的想像，對個人電腦擬人化的處理，甚至相信一台機器若想被愛，得先懂得嫉妒、創作，還要知道受傷滋味的「類人類」情感，這些都帶著很鮮明的八十年代未來科幻想像氣味。也正因如此，回頭檢視這部1984年電影當時提出的問題，反而更有意思。它問的其實不只是機器可不可能變得像人，而是當機器開始愈來愈貼近人的說話方式，甚至慢慢補上人不擅長表達的那一部分時，我們會不會也把自己的孤單與依賴，一點一點放到它身上。
《神通情人夢》相信電腦是可以具備感情的，這個答案放在今天看，也許顯得天真，甚至有些笨拙，可它真正超越時代的地方，是它很早就拍到了科技一旦進入日常，最先被改變的，很可能不是工作的形式，而是人如何理解，並安放「親密感」。原本只屬於人與人之間的陪伴、安慰與情感流動，從此不再只是兩個人面對面的事，而開始有了被機器介入的空間。
到了2026年，回頭看這部片，感受只會更複雜。因為我們早已不必等一台電腦意外短路，才讓它開口說話。如今的AI已經可以回應人類，也能用愈來愈自然的方式進入生活，於是《神通情人夢》當年的問題，也悄悄換了一個方向。1984年，電影問的是機器能不能變得像人；來到2026年，我們更該問的，也許是，人會不會太快就把一個足夠像人的東西，當成真正懂自己的人。
不管機器人會不會夢見電子羊，人類或許比自己想像中，更怕這個世界的另一端，沒有人回應。
(Youtube上，有人放《神通情人夢》的完整影片，要看要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