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下的太陽被群山遠遠橫擋在後方,在碧綠溪留下越來越深色的山凹黑影,一夥人在小桌前泡茶談天。
「我等下會經過那一幕?」張志剛嘴裡這樣說,心中依然存疑。這不是科學,是玄學。他過去不信這個,即使現在仍是半信半疑。
「嗯!」大胖肯定的點頭,更讓張志剛心裡發毛。哪有自己可以看到自己的未來?而且更離譜的是,同時看到兩個相差二十年的自己,就在這無人來往的中橫公路上險些碰面;而且兩個自己都在開車,不同的是一個在二十年前,一個是在二十年後。
更讓他汗毛直豎的是,二十年前的他在路邊停車,為的是要看清楚二十年後的一輛車;而二十年後的他在原地停車,是為了解開二十年前手表的疑惑。更絕的是,二十年後的他,竟然在開車離去時,掉了手上的手表,被二十年前的他撿到……,而且馬上就會發生……
「喂!就別再去想了,如果今天不是碰到大胖,我們永遠也解不開這個謎,讓我們大夥來謝謝他。」趙仲凡畢,大夥同時舉杯在空氣中鏘的互碰玻璃杯,清脆悅耳的鏘聲迴盪在山谷,尤其是在黃昏,更顯如此清澈,傳向更遠的中橫公路,傳向過去和未來。
張志剛想著,大老遠從美國返台就是為了尋找二十年前他曾放在碧綠溪附近某棵大樹腳下的手表。他好奇地想知道以前撿到的手表,和如今他手上載著的手表是否完全一樣,但是,今天他不但沒有找到原有的舊手表,還會掉了新手表,而且……而且就在不久之後,他所掉的新手表會在同一地點被二十年前的自己撿到,地球上不應有這種事,這完全說不通。
「阿剛!不用擔心啦!你們只是知道了二十年前某一天的事是如何發生的而已,其他對你們的未來絲毫沒有任何影響,這頂多只是時空轉換的問題,和靈異無關。」大胖說。
趙仲凡接續:「從二十年前發生此事直到今天中午,我們才知道這並非無法解釋的靈異事件,而是科學可以解釋的空間問題,只是我們尚未找到是誰決定了啟動時光隧道的鑰匙?還有,為何要啟動它?而且更大的可能是,這把鑰匙只是在自然界某種時間和空間交換中,不小心地被啟動,至於啟動多久?目的為何?我們仍不知道。」
「可是我還是有一點不懂,就是當初我們看到吉普車前的車輛,似乎在好長的一段路上,始終和我們保持相同距離,時而停車時而消失,可是……」
「可是什麼?」
「可是我很久沒在這裡開車,怎麼可能開得那麼快?而且一直保持在吉普車前方固定的距離?」
「我們只能猜測這可能是一種空間折射,或許折射率本身就是沒有任何規律的,或是有著我們不知的運作方式,造成了時空錯亂。」
「阿剛,我跟你說,九二一大地震後,我在谷關的店垮了,中橫公路不通,生意一落千丈,我原本想到梨山開店,有一次開車經過這裡,為了放一把憋不住的屎,就將車停在你剛才停的地方,結果和你一樣,從兩棵楓香樹中走了過來,當時楓香樹兩側都是斜上坡,但一過了這兩棵楓香樹,就好像距離彎道那的水果店近了好多好多,我試了很多次都屢試不爽,後來就向水果攤的人說要買這塊地,他們覺得我是神經病,若非神經病根本就不會住這裡。」
大胖指著地上:「這裡比中橫公路低五公尺,小吃店大門距離上面的路還有二十幾公尺,有誰會把小吃店開在這裡?除了瘋子,他們說反正這裡的地便宜,說三十坪只要一萬元就好,後來我拿兩萬元給他們,他們說只要不過火,土地隨我用,現在我用了一百多坪,他們從來不吭聲。」
「對了,你那個鐘呢?」張志剛又問。
「鐘是我唯一無法解釋的事,當時我從兩棵楓香樹幹間走下來,看到這個鐘,覺得很好玩,從來沒看過還有年月日都有的時鐘,就把它留了下來,我一個人沒事就擦得它亮晶晶,還調時間為它上潤滑油,不料轉動了指針,外面景觀就變得不一樣了,有時刮大風,還有一次下大雪,我屢試不爽,我在這開店兩年多,從沒向人提起,若非你們和此事有關,且阿剛是我的老朋友,我也不會提它。
「你們看我進這間小吃店有兩個門,所有客人都是從水果攤那裡下來,從前門進店,吃完了又從原路回去,但後門是沒有人走的,一來是我把它放在店後頭,中間還有一道門鎖著,沒有我允許,沒有人進得來;有時我要從後門出去,就從裡面將前門反鎖,就算有外人來,也認為我不在家,其實我可以從後門出去,而且可以回到過去,你們信嗎?」
「真的還是假的?」大夥全皆驚奇。
「噓!這事可不能亂說出去,要不然我就住不下去了。」大胖邊說邊拜託,然後說:「只要我先調好時間,從後門出去就可以,但出去的時間不能超過一天,因為只有一天的『有效期』,如果超過一天,時間就會跳回到離開的當天。舉例來說,如果我將時間調到去年的元旦,今天我從這裡離開到梨山去,若是在那裡過了一夜,過了凌晨,時空馬上就會回到今天,而不是去年的元月二日,你們知道,這樣是很麻煩而且危險的,因為在我所待的地方,如果時間跳得太快,空間的變化就會很大。」
「我去的地方如果是空地還好,如果像是九二一大地震,房子一下子被埋在土石流裡,如果我選錯了過夜的地方,如果當地的空間變化太大,我可能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所以現在我都只出去一天,安全得很;而且說實在的,從阿嬌死了以後,也沒有什麼地方能讓我待那麼久的。」
屋外天色漸暗,大夥酒醉漸醒。小吃店前門外早已落山的夕陽,天色由紅轉黑。
「大胖,我看我該回去了。」張志剛接著說:「我今晚住天祥,回去還有一段路,而且還是晚上,不好開車,我明天再過來。」
「我們三個住花蓮,比天祥更遠,也該回去了。」趙仲凡說。
「喂!我看如果你們明天沒什麼事,再來找我,我們可以好好的聊一聊!對了,輔仔,你們三個從正門出去,我帶阿剛從後門過去比較近。」
大胖陪張志剛走出後門,想到他不能再送張志剛上車,否則就會成為過去歷史的一部分,隨即和張志剛說:「走上斜坡不到十公尺就會看到車,記得開慢點。」
「謝了,大胖。」
張志剛緩步爬上了中橫公路,一個人獨自走在黑夜裡,再加上剛才自己透過望遠鏡,看到過去和未來的兩個自己同時出現,就在現在他站著的道路上,心裡更是發毛。張志剛走過馬路,又走了回來,讓自己心裡降溫。手上的手表開始發出陣陣螢光,在黑暗中更顯詭異。
按下手中的遙控鎖,咻咻兩聲,休旅車門打開,一旁的照地車燈也亮了起來,張志剛很快上了車,又迅速關上車門,但一時緊張,車門夾到了左手臂,夾得不重,左手上的手表仍在手腕上。
張志剛隨即關上車門,火速將手表解下,將電動窗降下一條細縫,將手表扔出窗外,踩下油門。車才啟動,行動電話就響起鈴聲,對方傳來:「阿剛仔,我是輔仔啦!我怎麼沒看到你的車?」
「有啊!我從倒後鏡有看到你的前車燈,你是大悍馬嘛!車燈寬寬的,對不對?」
「我是悍馬車沒錯啊!但我們沒看到你的車,你車在哪裡?」
「我的車就在你的車前不到五十公尺啊!應該可以看得到啊!我還看到你後面跟著至少十幾輛車,可能都是當地人的車吧!不要開太快,要不然就是停車給他們先過。」
駕車的趙仲凡從倒後鏡往後看,坐在副架駛座的林家同,和坐在後座的陳治武,猛然轉頭向後看,後方一片漆黑。
「難道是,噢,不講了,先開車,等下再連絡。」
「好,我先到大禹嶺等你們。」
「好,大禹嶺見。」
二分鐘後,趙仲凡的行動電話再度響起。
「輔仔,你們到哪裡了,怎麼那麼久還沒到?」
「沒有啊,才過了二分鐘,我估計至少還要半小時才會到;難道……你不會已經到大禹嶺了吧?」趙仲凡說。
「我都到了快一個小時了。」張志剛說。
「怎麼可能……」
趙仲凡將方向盤抓得更緊,車上另外兩人神情緊繃,不時透過照後鏡向後望,不發一語。
雪季未到,大禹嶺隧道口不見任何一輛等著排班載人賞雪的計程車;更何況現在已是晚上,除了滿天星斗,在大禹嶺隧道口東側的停車廣場,除了一輛進口高級休旅車,其他什麼也沒有。
張志剛坐在車内,沿著路旁商店望去,除了兩家暗光微黃的店家,其他全拉下了鐵門。在暗黑濕冷的大禹嶺,除了白天的遊客之外,入夜以後就是另一個世界,幾乎不見遊客。眼前開燈的兩家土產店裡連個人影都沒有,從他到這裡快一個小時,除了在店內的小電視依然播放節目,繼續吵個不停,其他什麼也沒有。
張志剛拿起行動電話打給趙仲凡:「輔仔,我看我先到天祥路旁等你們好了。」
「好,你先走,我們隨後就到。」
在天祥路旁,張志剛坐在車內,不時望著倒後鏡,沒有任何車輛出現,手機播給趙仲凡多次,全皆收不到訊號。張志剛習慣性的抬起左手想看手表,才想到手表已被他仍在碧綠溪。
他想不透為何要將手表扔在碧綠溪。如果不扔手表,二十年前的也將撿不到手表,有些歷史一定會被改變;他既然知道歴史,也解開了長久以來心底一直迷惑 的答案,就不要改變歷史,讓這條路平順地繼續走下去,所以在最短的時間裡,他毫不考慮地決定扔下手表。
打開車內時鐘,七點二十五分。張志剛整個心險些蹦了出來。
離開大胖小吃店已經近六點半,他先開車到大禹嶺,等趙仲凡他們近一個小時;隨後又續行到天祥,又等了近三個小時,但,車上的時鐘顯示時間卻是七點二十五分,莫非車上時鐘有問題……。
天空開始下起小雨,張志剛無聊的試著打開雨刷,兩眼泛無目標向外望,發現眼前兩支雨刷速度慢得驚人,從左到右刷一趟的時間竟然費了四、五十秒。
張志剛臉部肌肉開始發麻,皮膚變得冰冷,連租來的休旅車也不敢再待下去,穿了件輕便雨衣走下車,靜悄悄站在車門外;天上的雨愈下愈大,但速度卻奇慢無比,張志剛很清楚的看見,雨滴緩緩的從眼前向下方移動,先是移動到脖子的高度,再往下移動到胸部位質,到距地面五十公分的空間,然後是四十公分、三十公分、二十公分,最後打落在柏油路面上;張志剛清楚地看見雨滴散開成均圓的水花,更像是電視廣告中慢速滴落在杯裡的牛奶。
若非雨滴太密,張志剛甚至可以在落下的雨滴中穿梭移動,而且在東閃西躲間不會被雨滴到。
難道這是另一個時空?張志剛早已六神無主,既不敢待在車內,也不敢離車太遠。遠方大樓上的電子鐘,記録的時間是七點二十五分三十六秒,張志剛兩眼緊盯著秒數,嘴裡拿出當初在空特部跳傘時的計秒口訣:「一秒鐘、兩秒鐘、三秒鐘……」直到喊到第十五秒,電子鐘上秒數,才跳到七點二十五分三十七秒,再數一次,還是一樣。
時間並未停歇,但速度明顯變慢,張志剛開始想著答案,心中恐懼也漸清淡下來。難道是另一個時光隧道在不知不覺中被開啟?還是和他扔掉手表有關?他不去想,也懶得想,因為再想也沒用,既找不出答案,也解決不了問題。既然和輔仔說好就不能食言,他要繼續等待。也不知過了多久,終於看到左側有亮光出現,而且是至少有十幾輛車形成的車隊。兩眼盯著車隊的張志剛,發現車隊的速度幾乎是慢如牛車。
車輛一輛輛從眼前經過,張志剛仔細看著車裡的人們,有的談天有的說笑,有的早已呼呼大睡,狀無特別,眼看著最後一輛車將通過他的眼前,卻不是趙仲凡駕駛的寬大的悍馬車,而是一輛小小的綠色軍用吉普車。當吉普車從眼前經過,三個身穿軍服的軍人,正襟危坐在座位上;車内倒後鏡上掛著好幾個平安符,平安符隨著超慢速的行車,也超慢速的在鏡下晃動。
張志剛看得很清楚。前側副駕駛座是趙仲凡,後座是陳治武和林家同,這個位置和二十年前那一天一模一樣,但駕駛座的位置卻是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