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片在速度感上做了精妙的留白,留白空出了人性內心活動的隱微呼吸。
情感細細滴落,徐徐累積在語言之外;敘事平緩,波濤情感蓄積在不語之間。外婆古厝的屋簷下,承接的是四姊妹的羈絆。有時候畫面不言不語,更是無聲勝有聲。鏡頭拉近,我們擁有彼此;鏡頭拉遠,我們就是彼此。所有的情感,皆暈散混入在畫面的留白處。
像極迷人的香水味,各自在前、中、後調中,轉化其幽渺情感,留下幽微的餘韻繞樑。在看似平淡的日常,暈出非常。
這是一個父親,造就兩個家庭、經歷三場葬禮,最終連結四位姊妹的故事。
這一切,從「3 + 1」姊妹共同的父親的死訊開始。
現居鎌倉的香田三姊妹,某天接到父親的死訊。即便父親外遇離家、消失十五年,三姊妹還是決定前往山形,為父親盡女兒們最後的義務。
喪禮上,三姊妹遇見同父異母的妹妹鈴。在得知鈴的生母早已過世,而現任繼母並未善待她之後,不忍她再次陷入孤苦的三姊妹,決定邀請鈴到鎌倉一起生活。
淺野鈴:被看見的那一刻
鈴幾乎是一口答應,和初次見面、同父異母的姊姊們同住,為何?
喪禮進行至出棺前,有親屬向弔唁賓客致詞的環節。當時鈴的繼母陽子以自己承受不住傷痛為由,想把這件事推給鈴來做,而香田家的大姊幸及時出面:「不行,那是大人的事。」並表示若不介意,她願意擔任致詞的角色。聽到幸這麼說後,陽子才勉為其難地接下本該由自己完成的責任。
從鈴看向幸的眼神可知,那是她第一次有人替自己發聲。第一次,有大人願意盡本分,接住該承擔的事,而不是丟給她。
幸也早就看出,鈴的成熟,是建立在後母的不成熟之上。因此當三姊妹與鈴在山上時,幸說出:「其實一直以來,是妳在照顧父親吧。」鈴才會落淚。
這一次的落淚,是鈴有生以來第一次看見曙光。
也許,這就是扭轉人生的「一次」機會。反正也不會更糟了,不被善待的日子都走過來了,未來和姊姊們一起生活,還會更差嗎?
因此,在車站送行最後的最後——三姊妹已經踏上火車的那一刻——當幸突然提出同住的邀請,鈴很快答應。
鈴:「我去。」
香田幸:從責任到救贖
幸為何向初次見面的妹妹,提出同居的邀請?
外婆法會時,三姊妹的母親也出席。會後,她們回到外婆留下、目前居住的老屋小憩。
母親自顧自地說想處理掉這間老屋,於是引發幸與母親的不愉快對話。
話題延伸到當年母親改嫁時,沒有帶她們離開。母親將責任推給父親外遇離家,而幸則反駁母親,不該像孩子一樣,把一切都歸咎於他人。最後在姨婆的勸說下,母女對峙才勉強結束,只留下令人尷尬的氣氛,而鈴對此尤其在意。
在固執這一點上,幸與母親可說如出一轍。
有時候,我們以為自己不會像父母,但其實早已有部分被繼承。那是深植於性格中的東西,不易察覺,也難以避免。
覺得父親出軌不應該,卻也走上與有婦之夫交往的路,正是一種諷刺的對照。
事後佳乃直言,認為幸太過倔強——包括把鈴接回家——都是為了向母親證明自己的能力,而她甚至沒有意識到,這可能也傷害了鈴。
之後佳乃與千佳外出採買,而幸則上樓邀請鈴一起準備晚餐。
做飯時,鈴突然向幸道歉——替自己的母親道歉。
「喜歡上有妻室的人,是我媽媽不對吧。」
這句話直接刺進幸的心。因為她此刻,也正站在同樣的位置。
面對這句話,幸若有所思地說:「那也是沒辦法的事,那不是誰的錯。」
這句話,是安慰鈴,還是為自己辯解?
也許就在說出口的同時,她對母親長年無法諒解的情緒,起了化學變化。
隔天母親再度來訪時,為此是提供了一些線索。
幸陪她到外婆墓前,並在車站送上自釀的梅酒——那是外婆生前釀的最後一點。
臨別時,彼此互相邀請下次再見。
答案應是明顯的。外婆的梅酒,是與母親的和解藥。
那一刻,幸開始理解母親的不容易。多年來的對立,隨著遠去的火車,慢慢淡出,融進鎌倉的空氣裡。
因此,幸對鈴的邀請,其實也是一種自我救贖。
在喪禮上,當陽子將責任推給鈴時,幸看見的,不只是眼前的14歲少女,也是15年前的自己。
她想改變命運。
所以,她為鈴,也為過去的自己,做了一次選擇。
14歲的幸,先是父親外遇,隨後母親改嫁,在父母雙雙離去後,為了妹妹們,小小年紀的幸要同時扛起父親、母親和姐姐三種角色,長期高壓的責任感,硬生生將幸的笑容給壓垮,所以幸才會是寡笑的。
關於鈴,幸都知道,因為她就是她,所以幸想保護鈴的笑容,在被壓垮之前。
香田佳乃:用吵架與玩笑包裹的在意
一向遇人不淑、性格大辣辣、愛喝酒又愛跟大姊幸吵架的佳乃,性格可說是完全與幸相反。這個看似「搞破壞」的二姊,在這個家中擔任什麼角色?
幸的情人——已婚的醫師同事——向幸提出一起去美國深造的想法,並表示他會跟老婆離婚。
由於此前他多次以「擔心妻子的精神狀況」為由取消與幸的約會,讓幸對這次的承諾感到懷疑。
當天失常幸買了很多梨子回家,佳乃立刻察覺:感情不順。
香田三姊妹在樓下討論著幸的工作時,也才知道幸的交往對象是有婦之夫,而這一切正好被原本想下樓,但因為聽到敏感話題,卻不敢出現而坐在樓梯間的鈴聽見。
當幸因為討論此事無果,不歡而散想回房間時,撞見躲在梯間的鈴,並掃起「颱風尾」,對鈴說:「別因為是暑假就晚睡」,說完便回房。
這時的鈴意會到,上次幸邀請自己幫忙做飯時的自己,說了傷害幸的話,並且向佳乃與千佳提議,為了幸姊的事,召開三人會議。
會後,作為代表的二姊佳乃,藉由酒精的幫助,上樓向大姊「委婉地」討論大姊工作的事。起初佳乃扭扭捏捏,因為要她這個大辣辣的人說出溫馨的話,實在彆扭。最後當然她還是說出口了。
幸:「這些話妳就不能清醒的時候說嗎?」
佳乃:「沒有喝酒,這些話怎麼說得出口啦。」(傻笑)
佳乃不是不在意。
她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在意這個家與家人。
香田千佳:不說話,也能讓人安心的存在
千佳在整部戲的對白最少,但這不代表她在這部片裡不重要。
若真要把千佳從人物表中拿掉,故事依然可以進行,但力道會少很多。整部片會因此變得緊湊、畫面也會略嫌空虛。當時間與空間都被壓縮了,就無法顯示出這部片的留白之美。
千佳是對白少,不是戲分少。作為主角之一,她的存在,不是用來推動劇情,而是讓情感得以流動。
幸與佳乃的性格大相逕庭,如此不對盤的性格,如果沒有性格天真的千佳,作為家裡的潤滑劑,外婆的小屋裡何以譜出細膩的親情?
千佳與鈴有不少兩人獨處的時光。不說話,或是說些看似無關緊要的家常話,這些小話,都是一條條情感細絲,從中聯繫四姊妹,甚至是與父親的一點連結。
例如千佳會在家中拿著釣竿自己玩,所以當她從鈴的口中得知,父親會釣魚的時候,眼神變得不一樣。
似乎在說:「原來,我與爸爸有這樣的連結啊。」而故事後段,她也邀請男友三藏下次一起去釣魚。我想,這大概是想實踐與父親的連結吧。
後記:現在,我們已經是一家人了
從山形準備返回鎌倉時,鈴陪三個姐姐回程的路上,幸多次詢問鈴喜歡這裡嗎?最喜歡這個地方的哪裡?鈴雖然沒有說出「討厭」,但一直沒法具體地說出「喜歡」。然後鈴帶三個姊姊來到山上。
從這個山上可以看到海,三姊妹覺得這個位置看出去跟鎌倉很像。
大家都不知道的真相,都以為是陽子在照顧父親,只有幸看出真相對鈴說:
「其實一直以來,其實是妳在照顧父親吧。」鈴點頭不語,落下眼淚。
這是她第一次哭——因為被看見。
劇末,幸也帶鈴上鎌倉的山上,果然跟山形頗像。
幸率先領頭,從山頂向對山大喊:「爸爸你這個笨蛋」,隨後笑著看向鈴,要她試試看。
鈴遲疑了一下,喊出:「媽媽你這個笨蛋。」幸皺著眉頭轉向鈴。鈴在哭泣。
「明明想跟妳多生活的。」鈴哭著說。
幸抱著鈴說:「多跟我說點媽媽的事。」
這是鈴第二次哭。
這一次,不只是被看見,而是開始承認—— 我已經把妳們當作家人了,也謝謝妳們把我當作家人。
自此,鈴的心房隨淚水潰堤,正式瓦解。
幸:「妳可以住在這裡,一直、一直」
鈴:「我想住在這裡,一直、一直」
本片的最後,四姊妹步出二之宮女士的喪禮,走到海邊。
鏡頭拉遠,餘韻隨海風化為鹹鹹的思念。
人生無常、意味深長,本片結束。
而「家人們」的故事才開始。

Drawing by N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