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無波。
這個名字,是那個叫阿偉的傢伙取的。他說我從小到大都安靜得像一灘死水,連叫都不怎麼叫,於是就叫「無波」。我聽了只想翻白眼——如果狗也會翻白眼的話。我是一隻惡霸犬。美國惡霸,血統純到讓人類自卑的那種。寬闊的胸膛、短而結實的四肢、像石頭一樣硬的腦袋。鏡子裡的我,看起來就像一塊會呼吸的混凝土。阿偉總是驕傲地跟朋友說:「我家無波超乖的,從來不亂叫。」
乖?呵。
我只是懶得叫而已。叫有什麼用?人類聽不懂我的語言。他們只會用那種傻笑的表情對我說:「乖,坐下。」然後塞一塊零食進我嘴裡,以為這樣就能收買我。
我天生就想咬東西。
不是因為餓,也不是因為生氣,只是……想咬。牙齒發癢,牙齦像有千萬隻螞蟻在爬。那種衝動從我還是幼犬時就存在,像血液一樣流在我的血管裡。阿偉第一次帶我去寵物店買玩具,我直接把那隻會叫的橡膠鴨咬得只剩一隻扁扁的黃色屍體。他笑著說:「哈哈,無波好有活力喔!」然後又買了十個一模一樣的給我。
我把那十個也全咬爛了。
人類總是試圖訓練我。他們說,這是「社會化」,這是「行為矯正」。阿偉報名了三次狗狗訓練班,每次教練都換一個更自信的臉孔。
第一次教練是個留鬍子的中年男人,他拿著響片和零食,試圖讓我學「坐下」「等待」「放開」。我坐在那裡,看著他像猴子一樣又跳又叫,心想:你以為我聽不懂嗎?我只是不想配合。
我咬了他的訓練棒。不是用力咬,只是輕輕含住,然後用牙齒慢慢施壓,直到塑膠發出「喀啦」一聲脆響。他臉色發白,從此再也沒出現。
第二次教練是個年輕女生,她比較溫柔,用正向強化法。她說:「無波,我們要用愛來建立信任。」然後她把自己的手臂伸到我嘴邊,讓我「聞聞看」。我聞了,然後輕輕咬了下去。不是破皮,只是留下一個完美的牙印,像蓋章一樣。她哭著跑出去,說我有「攻擊性」。
我沒有攻擊性。我只是……想咬。
阿偉第三次找了個所謂的「惡霸犬專家」。那個男人戴著厚手套,拿著電擊項圈。他說:「這種狗需要強硬的領導。」
我看著他,心裡冷笑。
那天晚上,我把他的電擊項圈咬成兩半,連同他放在地上的皮鞋也一起解決了。阿偉氣得把我關進籠子裡,整整三天只給我水喝。
我躺在籠子裡,盯著鐵欄杆外的世界。阿偉坐在沙發上滑手機,偶爾嘆氣說:「無波啊,你到底要我怎麼辦……」
我閉上眼睛。
我不是不想被訓練。我只是無法被訓練。
我的基因裡沒有「服從」這個選項。祖先們在美國的後巷裡打滾、撕咬、爭奪地盤,它們從來不需要看人類的臉色活下去。它們用牙齒說話,用力量證明存在。我繼承了那份原始的衝動,卻被關在這間二十坪的公寓裡,每天面對一個只會說「乖」的人類。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我真的咬下去,會怎麼樣?
不是咬玩具,不是咬訓練棒,而是真正用力地咬。咬斷那根總是伸過來摸我頭的手,咬碎那張總是對我露出傻笑的臉。我想像血的味道,想像阿偉驚恐的叫聲,然後又覺得無聊。
因為我其實不恨他。
阿偉是個好主人。他每天按時餵我,吃得比他自己還好。他會在下班後帶我去公園散步,雖然我總是拉著他往有草的地方衝。他從來不打我,即使我把他的拖鞋咬成碎片,他也只是嘆氣說:「下次買更貴的。」
他愛我,用他那種笨拙的人類方式。
而我……我也愛他吧?以一隻無法被訓練的惡霸犬的方式。
夜深了,阿偉睡在床上,發出輕微的鼾聲。我躺在床邊的地墊上,盯著天花板。牙齒又開始癢了,那種熟悉的衝動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我爬起來,悄悄走到客廳。
沙發腳上還留著我上個月咬的痕跡,木頭被咬得凹凸不平。我低頭,張開嘴,牙齒輕輕碰上那塊木頭。冰冷的觸感讓我全身的肌肉都放鬆下來。
咬吧。
輕輕地,一點一點地。
木屑在舌頭上化開,帶著淡淡的苦味。我閉上眼睛,感覺那股躁動慢慢平息,像暴風雨後的海面。
無波。
沒有波瀾。
我突然明白,為什麼阿偉要給我取這個名字。
因為他知道,我內心那片海,其實從來沒有真正平靜過。只是我學會了,把所有的浪,都咬進自己的嘴裡。
我繼續咬著沙發腳,一小口,一小口。
明天,阿偉醒來又會嘆氣,然後去買新的沙發腳套。
而我,會繼續當一隻無法被訓練的狗。
因為有些東西,是天生的。
就像我想咬東西。
就像我想活著。
就像我,是一隻惡霸犬。
無波之犬。
安靜,卻從不平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