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入夜,帶著濕冷,緩緩壓下。
南月立在屋後,指腹貼地。土壤餘溫尚存,卻被夜氣一寸寸吞沒——這種變化,意味著空氣將變得滯重、流動減緩。對獵人而言,這是潛伏的好時機;對「人」,亦然。
屋內,母親的咳嗽被刻意壓低,卻仍在尾音處微顫。南月添了柴,將火勢穩住;轉身時,多看了一眼她的氣色——唇色偏淡,氣息短促。
父親,尚未歸。
按理,應在日落前回村;但今夜山林過於安靜——安靜到,連常見的夜鳥都不啼鳴。南月心中有數:這種「靜」,往往來自更高層級的壓制。
片刻後——腳步聲,入村。
沉、亂、帶拖。
不是獵人,也非行旅。南月隱於暗處,將聽覺延展:呼吸失衡、節律錯拍;步伐忽快忽慢,似在壓制傷痛;更關鍵的是——靈力外洩,收斂不全。
——修士。
而且,帶傷。
南月的目光,迅速沉定。
他沒有立即行動,而是繞至村口側道,借著竹影,觀察來者的輪廓:中年,衣襟染血,步幅不穩;進村後,未做任何試探,徑直選了廢棄柴房落腳。
選址尚可;但行徑,過急。
不似尋常過客,更像——
在逃。
南月心中一動,轉而想起數日前,焚天城傳來的零碎風聲:有宗門發布緝令,追捕一名叛逃修士。描述簡短——練氣二層、重傷在身;行蹤未定,途經多處村落,偶有失蹤之民。
那時,他只將之記下。
此刻,輪廓逐一對上。
結論,清晰起來——逃犯。
而且,是被宗門追緝的修士。
南月的思路,迅速收束:
其一,受傷之修士,最不穩定;
其二,在逃之人,決策偏向極端——為自保,往往先制;
其三,山村狹小,無緩衝、無掩護,一旦被盯上,無人可逃。
再加上一點——
父親不在;母親體弱。
這已不是「會不會出事」。
而是——何時出事。
南月沒有驚動村民。
也沒有退避。
——時間,不允許。
他回屋,動作如常;替母親掖被,低聲道:「我去看柴火。」語氣平穩,不露異樣。門合上後,神情瞬間收斂。
屋後牆角,風乾獸骨整齊堆放。
他取一段中空細骨,內壁光滑;再取出一小包寒霧草——平日止血之用,於封閉空間中,若緩燃,則會釋出細微麻痺氣息。
量多,不致命;
效果,足以干擾靈力運轉。
他將草末細填骨管一端,以薄木片封口,留極細縫。
腦中,同步推演:
對方——練氣二層,重傷,在逃;
環境——柴房封閉,夜氣滯重;
自身——凡人之軀,無正面對抗可能。
結論——唯有智取。
他回到牆角,蹲下,開始挑東西。
還不夠。
南月又翻出另一樣——灰葉藤的乾末。
這東西,父親曾說過:量小無害,量多則會讓人出現短暫的氣血逆行;若再疊加內傷……可能會出現「斷氣」的情況。
南月沒有猶豫。
他將兩種草末混在一起,用薄布包起,做成一個極小的煙包;再取一截木炭,保留內部餘火。
一切,無聲完成。
——他要的,不是「殺」。
而是讓對方「撐不住」。
夜更深。
南月繞至柴房後側,確認四周無人;再貼近牆面,從縫隙將煙包送入屋內角落。
沒有火光。
只有極微弱的悶燃。
煙,不會立刻出現;只會在空氣中,一點一點積累。
南月退開,靠在陰影中。
開始等。
時間,拉長。
一息……三息……十息……
屋內,最初沒有變化。
接著——
呼吸,重了一些。
再過片刻,節奏開始出現不自然的停頓;像是有人在強行壓制體內的紊亂。靈力的波動,忽強忽弱——試圖運轉,卻又被某種東西拖住。
南月沒有動。
他只是觀察。
再等。
直到某一刻——
屋內傳來一聲悶響。
像是人撐不住,重重撞到牆。
然後,是更急促的呼吸;再之後——
突然一斷。
南月仍沒有立刻進去。
他數息。
五息。
十息。
沒有動靜,他才推門。
屋內氣味微沉,帶著草藥的苦。
那名修士倒在地上,面色青灰,手還維持著試圖結印的姿勢——卻停在半途。顯然,在最後關頭,他試圖強行運轉靈力壓制;但內傷、毒性與紊亂同時爆發,反而讓氣血逆行。
結果——不是被殺。
而是自己撐斷了最後一口氣。
南月站在門口,沒有靠太近。
他先觀察。
胸口——無起伏;氣息——已散;靈力——不再波動。
確認無誤,他才走進去。
整個過程——他甚至沒有碰到對方。
南月後退半步,數三息,確認生機全無,方才動手搜查。
先取儲物袋;再檢查衣內暗袋;最後,解腰間掛件。動作有序,不拖泥帶水。
所得,不多,卻關鍵:
數枚下品靈石;
基礎練氣玉簡;
以及——一塊黑鐵。
其物不大,掌心可握;表面粗礪,內蘊暗光。觸感微冷,邊角凹凸像是缺失了某些部分。
南月握之,心中生出一絲難言之感。
他將物盡收,復看地上之人——
這不是仇殺。亦非貪念。
而是對一個「在逃、重傷、且可能對村落構成直接威脅之修士」的先手處置。
——若不動手,待其稍復,或察覺村情;或為療傷取資;或為自保滅口……
後果,無需推演。
門外,夜色沉靜。
風過林梢,聲如往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