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 第九章:黑令鋪的祖印與替妹的省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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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裡浮出招牌的時候,列車自動慢了下來。

軌道延伸到一塊磚地前停住——磚縫裡長著三百年沒人拔過的灰苔,乾的,硬的,踩上去咔嚓一聲就碎。

碎的方式像紙。

不像草。

——

雲濤先下車。

他左手腕內側那層7.7°C的水膜凹槽——還在。

凹槽裡躺著卓婭的右手。

卓婭嘴唇從紫退到淡粉,掌心從29.0°C慢慢回到了30.7°C。

——還差5.5°C才回得到36.2°C的錨。

她沒鬆手。

雲濤也沒抽。

他們兩人沿著磚地往前走。一前一後,一隻手疊著另一隻手。

像一條線,被拉得緊,但不斷。

——

招牌掛在三米高的霧裡。

黑底,紅字。

紅字是「黑令鋪」三個字。

下面用更小的紅字寫——

> 等溫氏二來蓋章。

字寫了三百年,墨還沒乾。

每一筆的頂端,都有一滴極小的紅。

那滴紅——

不是新墨。

是三百年前白水寺大火裡,從某個七歲女孩指甲縫裡擠出來的——

最後一點血。

被風吹到了招牌上。

風一直吹。

血一直沒乾。

——

雲濤抬頭看了一眼。

他舌底那顆嬰兒乳牙,溫度從37.5升到了37.6。

——它認得這滴血。

他不必念名字。

他只把右手食指朝那滴血的方向極輕地點了一下。

煙筆從食指尖鑽出半寸——

剛剛好夠它對招牌行了一個禮。

然後縮回。

——煙筆五兩二錢,掉了兩錢。

剩五兩。

兩錢是它替溫家祖印行的揖。

「行了。」雲濤說,「我們進去。」

卓婭沒說話。

她只用紫色尚未褪盡的嘴角,微微往招牌上努了一下。

(——三百年沒老闆的鋪子啊。她想。打劫都沒得搶。)

雲濤聽見了。

他看了她一眼。

——她左肩外骨骼那道白疤被他看著的時候微微亮了一下,像在示威。

「你少嘴。」雲濤說,「你還沒回到錨。」

「老娘嘴皮子不耗體溫。」卓婭說。

煙筆動了一下。

煙筆要扣她半錢。

——煙筆不喜歡她在押金期裡頂嘴。

雲濤把煙筆按住。

「這半錢我替她出。」他說。

煙筆停下。

煙筆掉了半錢。

剩四兩九錢半。

雲濤把這半錢的損失,記進了內袋的押金單反面——白事館那張單據自己翻了個面,露出新的一行小字:

> 補押:雲氏代繳半錢煙 > 用途:搭檔在押金恢復期內的非必要發言 > 註:搭檔已警告。

卓婭沒看。

她看完會更頂嘴。

——

門。

黑令鋪的門是兩扇黑漆木板,門上釘了一塊銅。

銅是綠的,銅上刻了一個字。

字是——

「溫」。

不是「黑令」。

不是「祖印」。

是「溫」。

雲濤站在門前足足三秒沒動。

三秒裡,他舌底乳牙從37.6上升到了37.8。

——它在燒。

它認這個字。

它的祖宗就在門裡。

——

門自己開了。

開的方式不是推、不是拉、不是響。

是它收到了門外站著的這個人——

舌底有一顆37.8°C的乳牙、

右手食指藏一支五兩煙筆、

內袋有十顆乳牙加0.3克顳葉切片加一張白事館押金單、

左手背還按著一個7.7°C水膜凹槽——

於是它認了。

它是溫家祖印的鋪子。

它認煙、認牙、認凹槽,最重要的——

它認字跡。

雲濤右手食指指腹有一道八歲的舊疤。

舊疤上有一行極淡的字——

「溫氏二」。

是煙筆三百年前替他刺進去的記號。

——他自己已經不記得是哪一天刺的。

但門記得。

門開了。

——

鋪子裡沒人。

只有貨架。

貨架是六層,從地板頂到房樑。

每一層上擺著黑木盒。

黑木盒一個一個並排,足足三百個。

每一個盒上貼了一張封條。

封條是白紙。

封條上寫——

「未蓋章。」

雲濤從第一格開始數。

他不需要數完。

他超憶症的眼睛掃過去,三秒就掃完了三百個。

三百個黑木盒。

每一個盒裡裝著——

一份「未歸檔的死亡」。

——

「未歸檔」是什麼意思?

是那個人死了,但他的死沒有被任何系統收走。

他不在陽間活著的人名簿上。

不在陰司死亡的判官簿上。

不在白蓮聖母三百年的「保存」記錄裡。

不在工部的「天機傀儡腦切片庫存」裡。

不在李時珍診所的疫病檔案裡。

不在雲濤超憶症的「不可刪除區」裡。

不在卓婭壓縮糖的「錨索引」裡。

——他們只是死了。

死了三百年。

死在了制度與制度的縫之間。

縫不認他們。

縫太忙。

縫只認得已經被歸檔過的死。

——

雲濤閉上了眼。

他不能一個一個讀過去。

他讀完三百個,會立刻當場崩潰。

——他現在大腦裡裝著32年自身記憶 + 12年卓婭記憶 + X-78 的散裝聖母碎片 + 13個孩子的名字 + 8顆乳牙鬼影 + 1顆嬰兒乳牙 + 1片0.3克顳葉切片裡的太子δ波。

他的右眼已經完全灰白。

他的數據檢索速度比李時珍三天前說的「慢0.3秒」更慢——

是慢0.5秒。

慢到他現在每一次轉念,都要等。

等舌底乳牙幫他刷新一次,再轉。

——他再讀三百份死,他會直接卡死在這間鋪子裡。

——

「我不一個一個讀。」雲濤說。

他對著空鋪子說。

空鋪子沒回。

但牆角的灰,輕輕地,往地上落了一寸。

那是黑令鋪在「聽」。

——

雲濤蹲下。

他把右手食指指腹的八歲舊疤——

按到了第一個黑木盒的封條上。

封條是白紙。

紙下有一個極小的凹槽。

凹槽是印模,等著一枚印章蓋進去。

雲濤的手指——

是印章。

——

舊疤上煙筆三百年前刺進去的「溫氏二」三個字,遇紙——

亮了一下。

第一個盒子的封條,自己捲起。

封條捲到一半,停在那裡。

它在等。

它在等他下一個動作。

——

下一個動作是付印泥。

蓋章不能空蓋。

蓋章要有印泥。

印泥是紅的。

但黑令鋪的印泥不是硃砂。

是——

記憶。

是雲濤超憶症裡某一段不可刪除的記憶。

——這就是黑令鋪三百年的押金規矩。

每蓋一個盒,扣一段個人記憶的物理痕跡。

蓋三百個——扣三百段。

——

雲濤算了一下。

他不可刪除區裡,能扣的記憶大概有:

- 母親那段(已經被禁方薅走過一次,剩餘37%,再薅一半就會崩)→ 不能用 - 卓婭母親A-7床號的死法 → 不是他的,扣不了 - 13個孩子的名字 → 答應過要保住,不能用 - 7歲女孩按額頭那一刻 → 是X-78歸檔的鎖,扣了,X-78會散→ 不能用 - 母親放糖糕在竈台上的位置(從溫一接過的那段)→ 是溫家祖傳的鎖,扣了娘的閉環會破→ 不能用 - 卓婭壓縮糖第一塊塞給他的那一刻 → 是新錨,扣了她36.2°C回不來→ 不能用

——能扣的,沒了。

他剩下的記憶都帶鎖。

——

雲濤把手指從封條上抽起來。

他坐在了地上。

卓婭蹲下來。

她紫嘴唇還沒褪乾淨,但她不在意。

「印泥沒了?」她說。

——這句話費了煙筆半錢。

煙筆扣完,剩四兩九錢。

雲濤點頭。

「全帶鎖。」

「能不能不蓋?」

「不蓋——」

雲濤頓了一下。

「——黑令會被另一隻溫家的手蓋。」

「另一隻?」

「旁支。第七代。」

——

雲濤把右眼閉上。

左眼睜開。

左眼——

灰白裡浮出一個影像。

是一個男人。

四十歲左右,下巴上有一顆痣。

但這顆痣的位置——

不在嘴角左下,而在右下。

是溫家鏡像的反面。

是那一家人三百年前被白蓮聖母分支扶植起來的「替代溫家」。

聖母用他們頂替溫家祖印的繼承權。

聖母三百年沒能蓋黑令——

是因為她始終湊不齊一個從祖印認的「煙筆」。

煙筆只認嫡系。

但煙筆——

可以被偷。

或者更精確地說:

可以被「借」。

借一次,掉三兩。

——

雲濤睜開右眼。

他內袋的押金單反面又跳出一行字:

> 警告:旁支第七代已抵達黑令鋪後門。 > 預計到達時間:四分鐘。 > 備註:他自稱「溫七」。 > 他自帶了一支劣質煙筆。 > 劣質煙筆是他偷的。 > 偷的方式是燒了三百年溫一替母親寫信掉的煙渣。 > 燒出的煙——他用一支筆吸住了。 > 那支筆現在握在他手裡。 > 他想替溫家蓋章。 > 蓋完三百個黑令—— > 他要把白蓮聖母的散裝記憶碎片,從黑令裡放回去。 > 一份一份放回。 > 三百份放完—— > 聖母復活。

——

卓婭看到了。

押金單她看不見字,但她看見雲濤的右眼。

雲濤右眼那層淡粉,這時候——

開始往灰白褪。

是他七歲女孩溫白水的「眼皮」在收。

她在告訴雲濤:

她要先讓出眼睛。

——讓他看清前面這個假溫家。

「四分鐘?」卓婭說。

雲濤點頭。

——

卓婭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她把右手從雲濤左手背的水膜凹槽裡——

抽出來。

抽出來的時候,她對雲濤說:

「我去後門。」

雲濤握住了她的手腕。

「你還沒到錨。」

「我30.7°C。」

「不夠。」

「夠了。」卓婭說,「老娘只去把他打趴下。不蓋章。蓋章是你的事。」

「他的煙筆是偷的。」雲濤說,「不認你的EMP。」

「我不用EMP。」

「?」

「老娘有外骨骼左肩那塊白疤。」卓婭說,「白疤是押金扣盡之後修復的。它認賬目。」

「他的煙是偷的——」

「——所以他不算還清賬目的人。」卓婭說,「白疤替我打他。」

——

雲濤鬆手。

他知道她說得對。

押金單反面的小字又跳了一行:

> 卓·氏·X-80:可以打。 > 但不能用體溫費。 > 體溫費已扣盡。 > 她現在用的——是白疤的「賬目權」。 > 賬目權是免費的。 > 賬目權打人—— > 對方如果不算還清賬目的人,會被白疤直接劃出鋪子。 > 劃出鋪子=從黑令鋪的「合法蓋章人候選名單」上除名。 > 永久。

——

第二件:卓婭轉身往後門走。

她走的時候沒回頭。

——回頭會折錢。

她也沒說「我會回來」。

她只說了一句:

「你蓋你的。」

「快蓋。」

「老娘四分鐘,扛得住。」

——

第三件:她走到後門時,外骨骼左肩白疤——

亮了。

亮成一條極細的白線。

白線從她左肩——

延出去。

延到後門外霧裡那個下巴右下有痣的男人胸前。

線一搭,男人就停住。

他正在掏煙筆。

煙筆掏到一半——

被白線勾住了。

——這條白線,是「賬目」的物理具現。

它在告訴溫七:

你不算還清賬目的人。

你動煙筆的權利——

被先扣下。

四分鐘。

扣四分鐘。

四分鐘之內你的煙筆是廢的。

——

卓婭笑了一下。

紫嘴唇笑起來歪歪的,但笑得很穩。

「四分鐘啊。」她說。

「老娘陪你站滿。」

——

雲濤回到第一個黑木盒前。

他蹲下。

他知道他必須在四分鐘之內——

蓋完三百個。

不可能的。

——

可能的。

雲濤把右手食指離開封條。

他換了個姿勢。

他把右手食指——

朝著貨架最上層、最右邊的那一個盒——

點了一下。

不是蓋。

是點。

點的瞬間,煙筆從他指尖鑽出。

煙筆這次掉了不只兩錢。

它掉了兩兩。

剩二兩九錢。

——煙筆要替他做一件三百年沒人做過的事。

——

煙筆從他指尖懸到房樑底下。

它把自己拉長。

從一根極細的針——

拉成一條三米長的細線。

線的一頭還在雲濤食指裡。

線的另一頭——

碰到了房樑下最後一個黑木盒的封條。

它先碰最後一個。

不從第一個開始。

從最後一個開始倒回來。

倒回來的方式是——

線繃直。

繃直的瞬間——

線把三百個黑木盒的封條中心點——

串成了一條直線。

封條和封條之間——

有一個極細的紋路在響應。

像三百個小印章——

被一根線一次串起來。

——

雲濤吸了一口氣。

他把右手食指——

按到了第一個盒的封條上。

按下去。

煙筆繃直的那條線——

收。

收的瞬間——

三百個盒子的封條同時亮了。

亮得不太強。

只是每一張封條上的「未蓋章」三個字——

開始一個一個變化。

——

第一個變成「未——」。

第二個變成「未—蓋」。

第三個變成「未蓋章」。

第四個變成「未蓋章·」。

第五個變成「未蓋章·待」。

第六個變成「未蓋章·待印」。

第七個變成「未蓋章·待印泥」。

——它們在等印泥。

——

雲濤用左手摸進內袋。

內袋十顆乳牙加0.3克顳葉切片加白事館押金單——

排成一行,溫度均勻。

他不能扣它們。

它們都帶鎖。

但他可以讓它們——

當印泥的「介質」。

——介質不是印泥本體。

介質只是傳導。

印泥本體仍然要從他大腦裡扣。

但介質可以替他「分散扣」。

——一份印泥從一個記憶裡扣——會扣出一個洞。

一份印泥從十一個介質均分裡扣——

每個介質只承擔1/11。

承擔的方式不是扣記憶,

是——

借介質的「物理空間」。

每個乳牙會微微多熱0.05°C。

切片會多承擔一點δ波頻率。

押金單會在反面多寫一行小字。

但雲濤的記憶——

不掉。

——

這是黑令鋪三百年沒人想到的解。

不是因為溫七想不到。

是因為溫七沒有十一個介質。

他只有他自己偷的那一根劣質煙筆。

煙筆是介質——但它只有一個。

一個介質扛三百份印泥——

煙筆會散成灰。

——

雲濤把十顆乳牙、0.3克顳葉切片、白事館押金單,從內袋一個一個拿出來。

排在地上。

排成一個小圈。

小圈中心放他自己的右手食指。

食指尖的煙筆——

從房樑下收回。

收回的時候——

它捲住了那條三米長的細線。

把它收成一個極小的點。

點落在小圈中心——

落在他食指尖。

——

雲濤閉上眼。

他在腦中默念:

「印泥,從這十一個介質借。借後即還。」

——超憶症的「不可刪除區」是有規矩的。

規矩是:扣記憶要本人同意。

借介質的物理空間——

不需要記憶同意。

只需要介質本身同意。

——

第一顆乳牙(阿寧·四歲):「應允。」

第二顆乳牙(小七):「應允。」

第三顆乳牙(春娘):「應允。」

第四顆乳牙(溫氏第十三):「應允。」

——

每一顆都應允。

它們的應允方式,是溫度自動上升0.05°C。

第十顆乳牙(白雪鎮喪儀師交付的那顆):「應允。」

——它升了0.07°C。

它應允得多一點。

——它替三百年前白水寺後山被接走的那位姊姊感謝雲濤。

——

0.3克顳葉切片:「應允。」

——它的δ波從0.8Hz微微升到了0.85Hz。

太子的殘留意識在切片裡點頭。

——他當年是叔叔教他蓋第一個玉璽的人。

蓋章他熟。

——

白事館押金單:「應允。」

——單據反面跳出一行:

> 補繳:白事館授權「黑令鋪」借用押金單反面空間作為印泥介質之一。 > 期限:本次蓋章。 > 蓋完即還。

——

十一個介質都應允。

雲濤的右手食指——

按到了第一個黑木盒的封條上。

煙筆從食指尖噴出極細的一線煙——

煙不再是黑色。

是十一種顏色混在一起的——

灰中帶粉、帶白、帶紅、帶骨白、帶煤色、帶嬰孩奶白、帶0.3克切片那一點極淡的金、帶白事館押金單那一點極淡的青——

混成一種沒有名字的顏色。

那顏色就是——

印泥。

——

蓋下去。

第一張封條的「未蓋章」——

變成「已蓋。」

「已蓋。」兩個字旁邊——

多了一個極小的章。

章上刻:

「溫氏二」。

——

第二張、第三張、第四張……

煙筆繃直的那條線——

替他連蓋。

線縮一寸——蓋一個。

線縮三百寸——蓋三百個。

三百寸是九米。

九米線——

煙筆收的時候,從鋪子最遠的房樑——

一路收回他食指。

收回的同時——

他舌底嬰兒乳牙從37.5上升到38.4°C。

——它在替他承擔最大的一份介質負荷。

它幾乎要燒出來。

——

「撐住。」雲濤說。

「撐住三秒。」

——

煙筆收回最後一寸的瞬間——

三百個盒子全部蓋章完成。

「未蓋章」變成「已蓋。」三百張。

三百張封條——

同時自動掀起。

——

掀起來的下面——

不是死亡記錄。

不是怨魂。

不是白蓮聖母的散裝記憶。

是——

三百張極小的紅紙。

每一張紅紙上寫著一個名字。

不是孩子。

不是溫家。

是——

三百年來在縫裡死去的所有人。

匠人。

廚役。

代寫先生。

燒紙工。

敲更人。

賣糖糕的婦人。

走鏢的夥計。

煉丹爐的看爐火工。

排放渠的清淤工。

無臉文吏的繼任者預備人選。

訃聞鋪繼任者預備人選。

白事館押金人之候補名單。

每一個名字——

都不顯眼。

每一個名字——

都被三百年沒人念過。

每一個名字——

被雲濤的「不可刪除區」自動納入第十五至第三百一十五個格子。

——他大腦的不可刪除區,剛好還有三百個空位。

剛剛好。

——

他抬頭。

舌底嬰兒乳牙從38.4降回37.5°C。

煙筆從食指尖縮回。

煙筆剩——

二兩七錢。

掉了兩錢。

——是替三百份印泥的傳導摩擦損耗。

雲濤把十顆乳牙、0.3克顳葉切片、白事館押金單——

一個一個收回內袋。

它們的順序沒變。

但每一顆乳牙都微涼了0.05°C。

——它們把多熱出來的還回去了。

它們很乾淨。

——

外面。

砰。

砰是卓婭的左肩白疤——

把溫七從後門拍到了前門外的霧裡。

她沒用體溫。

她沒用EMP。

她只用了白疤的「賬目權」——

把那個下巴右下有痣的男人——

劃出了黑令鋪的合法蓋章人名單。

永久。

——

溫七躺在霧裡,胸前那條白線還沒散。

他偷的劣質煙筆從他手裡掉下來。

掉下來的時候——

煙筆碰到地上的灰苔。

灰苔咔嚓一聲碎了。

煙筆跟著散了。

它的煙——

被雲濤的內袋押金單反面一行新字記下了:

> 旁支第七代溫七:劣質煙筆已散。 > 不再具備蓋黑令的物理基礎。 > 永久除名。 > 註:本人未死。 > 但他三百年的計劃——死了。

——

卓婭回到鋪子裡。

她紫嘴唇從紫退回淡粉,又從淡粉退回正常。

她掌心是32.4°C。

——回到錨還差3.8°C。

但她笑了。

「三百個。」她說,「全蓋完?」

雲濤點頭。

「沒扣記憶?」

「沒。」

「介質均分?」

「介質均分。」

「老娘那塊壓縮糖也算介質?」

「你那塊——」

雲濤頓了一下。

「——你那塊是錨。錨不算介質。」

「那錨呢?」

「錨在這次沒動。」

「為啥?」

「錨——」

雲濤把眼角往她那邊收了一寸,

「——是給下一站留的。」

——

書架第九格的書。

封面上「溫氏二·替妹……」

省略號終於——

被一支看不見的筆補上了兩個字。

「補簽。」

——

【溫氏二·替妹補簽】

——

書脊多了一行極小的字:

> 卷九·完。 > 黑令蓋章已畢。 > 三百份未歸檔死亡: > - 名字均錄入溫氏二之不可刪除區(第十五至第三百一十五格)。 > - 三百年欠款結清。 > 押金物:本期免押。 > - 緣由:印泥介質均分制度首次啟用。 > - 備註:制度發明人即蓋章人本人。 > - 制度自此寫入鋪子規程。 > 下一站:未定。 > 招牌已自動更換。 > 新招牌將於下任X-77抵達時掛上。 > 上面的字會是什麼—— > 鋪子說:等他自己決定。

——

雲濤把書合上。

他把書放回第九格。

書架第十格那本封面——

開始浮現第一個字。

那個字寫了一半——

停了。

——它在等下一站的牌子。

——

雲濤和卓婭走出鋪子。

招牌——

換了。

紅字「黑令鋪」還在。

但下面那行小字——

從「等溫氏二來蓋章」——

變成了——

> 已蓋。 > 蓋章人:溫氏二(雲濤)。 > 副印:卓·氏·X-80(白疤押)。 > 三百年待簽事項:清。 > 下一任候選:尚未產生。 > 鋪子將閉門等三百年。 > 三百年後若無人來—— > 自動拆。

——

雲濤回頭看了一眼。

招牌的紅字——

開始一行一行緩慢褪色。

褪到只剩四個字:

「黑令已蓋」。

——

列車自動延伸軌道。

霧裡浮出下一站的牌子。

牌子上的字——

寫到一半。

只寫了兩個字:

「白——」

「白」字後面那個字還在霧裡。

要等列車駛近一點才看得清。

——

雲濤把卓婭扶上車。

她32.4°C。

她把右手按回他左手背的7.7°C水膜凹槽。

凹槽——

不再是凹槽。

它合上了。

合成了一道極平的水印。

水印上沒有溫度。

——是賬目兩清以後的紀念。

從這一刻起——

他左手背上那塊「位置」,只屬於卓婭一個人。

不再是押金期。

是——

定居。

——

卓婭嘴唇從淡粉回到正常。

她從口袋裡摸出第二塊壓縮糖。

她沒塞給雲濤。

她塞進了自己舌底。

「老娘自己回錨。」她說。

「不靠你的體溫。」

「靠我的糖。」

「靠我自己的舌底。」

「你舌底那顆嬰兒乳牙——」

她頓了一下,

「——好好燒你的。」

「燒到下一站再叫醒我。」

——

雲濤點頭。

他閉上眼。

舌底嬰兒乳牙從37.5°C降到37.4°C。

——剛好和他自己的體溫一樣。

兩條溫度線——

合一。

——

書架第九格已闔。

書架第十格的封面——

浮出了下一個字。

那個字寫得極慢——

筆尖在霧裡摸索著。

它在等列車進站。

它在等下一站的招牌——

把字補完。

——

煙筆二兩七錢,安靜。

第十一顆乳牙(嬰兒)37.4°C,平穩。

內袋十顆舊乳牙加0.3克顳葉切片加白事館押金單——

排成一行。

押金單反面多了一頁完整新文書:

> 黑令鋪·蓋章副本一份。 > 持有人:溫氏二(雲濤)。 > 副本內容:三百份未歸檔死亡名簿。 > 備註:請隨身攜帶。 > 下一站憑此可入。

——

雲濤把這份副本,摺起來。

塞進內袋最深處。

——它和八歲被煙筆吃掉的舊疤、十顆乳牙、0.3克顳葉切片、白事館押金單——

成了一家人。

——

列車駛離黑令鋪。

軌道在它前面延伸三十米。

霧開始變淡。

下一站的招牌——

緩緩浮出第二個字。

那個字是——

「巫」。

「白巫」。

——

雲濤睜眼。

舌底乳牙微微抖了一下。

它認這個字。

它認的方式——

是它的祖宗那一輩——

跟這個字打過一場輸了三百年的仗。

——

但這是下一章的事。

這一章,蓋章已畢。

替妹補簽,已補。

卓婭升回正常體溫,自己升的。

雲濤的不可刪除區,多了三百個格子,沒扣自己一份記憶。

煙筆剩二兩七錢。

書架第九格闔。

第十格未開。

霧裡浮著「白巫」二字。

——下一筆,要等下一站。

(第三卷 · 第九章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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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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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3
霧不像霧。 霧像是有人把一整罐沒寫完的字,碾成粉,撒在了車窗外。 雲濤伸手去抹玻璃,玻璃上沒有水珠。粉自己讓開,又自己合上——像剛才有人也想過抹一抹,然後改變主意。 列車跑得不快。 軌道沒有彎,但兩側
2026/0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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