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賴傳

這次封城，不但讓我在實際求生技能上大大提升，我的心智、我的抗壓，都以突破天際的曲線在飆漲，甚至我的包袱、我的心防，更長出了前所未有的彈性與韌性。我以前以為自己很能抬頭挺胸地活著，但我不一定真的懂得彎腰和低頭。這次我用生命體悟了不卑不亢，同時也練就了不屈不撓。

封城剛開始的時候，確實曾經因為看到糧食日漸短缺感到恐慌過一下子，就算我再喜歡零食，也沒辦法天天吃行李中的巧克力當正餐。那時候房東還沒拉我進任何大樓團購群，我在整棟樓裡面沒有任何一個實際連結，說句難聽的，我要是死在裡面都沒人會注意到。而我才剛接觸這裡的網路世界，唯一的資源管道，就是兩個外賣網。

又處理完另一批自上海返昆的旅客，帶我進來的大白似乎正要交班離開，她見我還一個人孤零零在角落，我說我在等人，酒店太早把我送來車站了。她原本建議我去大廳外候車室休息，但也考量再次進站可能麻煩而作罷。 離去前她說，＂你待會就直接正常過票口，我們都沒必要特地把你搞成特殊身分的乘客對吧。＂

隔離期很快屆滿一周，想著再七天。不料昨天下午接到一通疾控電話，說是上海大部分區域已降級為低風險區，隔離天數也因此由原定的十四天下修為七天，意思是，我明天一早便能離開？！ 又驚又喜呀，幸福總是來得太突然！可總感覺哪裡不太對勁…？ 上海降級是這兩天的事，我出發那天還啥也沒發生啊！身為畸形政策下的幸運兒…

提著行李走出電梯，我一步步感覺浮浮飄飄的，不全是因為地上鋪滿塑膠布的關係。拿著房卡，對著大門電子鎖感應，半推半拉把行李挪到房內牆邊，插卡後瞬間燈火通明，亮得有點令人發眩。掩上背後那扇有點重量的黑色房門，用身體再靠了靠，確定關得嚴實，胸口憋住的一口大氣才長長吐出，眼眶內的淚水也剛好積滿、溢下來了…。

我馬不停蹄地直往候機區前進，就怕路上被攔、被抓、被帶走。疫情期間我來往過曼谷、清邁和桃園機場，沒有任何一個像上海虹橋機場那麼死寂，一點生氣都沒有。甚至幾度，整個偌大的空間裡只看見我一個人影。別說店家不營業，連柱子和牆上那光鮮亮麗的滿版廣告模特，也都因為沒打燈而顯得黯淡無光。

我們在午前碰頭，趁著用餐人潮還不多，進到附近一家頗富盛名的麵食館，他兩個多月前就打算帶我來吃了。由於剛解封，堂食（店內用餐）的規定實屬自由心證，靠櫃點餐時，朋友問了店家＂是不是得掃場所碼？＂店家瞬間猶豫的樣子被我們察覺到，忙改口說＂呃，可以可以。＂ 小老百姓到底更怕沒錢吃飯、怕活不下去！…

這段日子以來，無論是隔離還封城，有誰真的替我坐過任何一天嗎？我在房裡哭到以為世界遺棄我的時候只有自己；我在房裡哭到發現世界根本沒注意我的時候也只有自己。我早就比誰都清楚人是孤獨的，孤獨地來、孤獨地走，可為什麼，再一次面對這個事實時，我還是悲傷得止不住淚水？

那位朋友又輾轉找了兩位在地有力人士，其一怕事不肯，另一點頭答應，但目前人在外頭，最快明早才能辦妥，讓我先把台胞證信息發過去給他。 接收證明的事似是解決了，再來只要確定搶到火車票即可。「確定是到杭州對吧？」我在群組裡發問。逃跑計畫的最大原則，就是再三確認！

原本這趟封城我前後只算它六十六天，可嚴格來說，解封的是大樓、是小區、是浦東與浦西，不是上海呀！城門看似開了，可不讓人進出有個屁用？只要有任何人還困在上海一天，這城就不算真的解封。 天亮之後，我先是動動痠痛一宿的筋骨，喝了杯比平常濃苦的咖啡，在血液中灌注滿滿的咖啡因，好面對下一場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