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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海峽的時空記憶，最長的一日

2019/11/27閱讀時間約 4 分鐘

「單兵注意！前有強風突襲，收好玩具快跑前進，後面落隊的趕緊跟上！」
2010年2月，退伍後首返金門，白天帶男孩上太武山操練體能，晚上精神教育聽爸爸們聊當兵，小孩要坐好聽。
每個人都有足以勾動記憶深池的一串數字，
1989 1127，是我生命中最長的一日。
故事從台灣海峽說起……

詹家戰鬥營，讓孩子一定贏。 (2010.02)

〈穿越海峽的時空記憶，最長的一日〉

「用一百萬買我的入伍經驗，我絕不賣；給我一百萬要我重新入伍，我也不要」雖然這兩句號稱是麥克阿瑟將軍的名言尚待查證，但如果問問退伍軍人的感受，我相信十個至少九個猛點頭。特別是戰地政務終止前在外島服役的軍人，穿越海峽後下部隊的第一天記憶，想必是生命時鐘最漫長的24小時。

當兵在金門，是我永遠的想念。

「看到金門了！」船艙內有人驚呼，經過十幾小時首次橫越台灣海峽的航行，學員們爭先擠到小小的窗邊。窗格外像是褪色的世界，清早的天空一片陰沉，碼頭上的簡單設施與灰色花崗岩石，白底鮮紅的大型精神標語是唯一醒目的色彩。

靠岸後轉乘軍用卡車，車頭大燈因燈火管制而塗裝上半，彷彿半開的雙眼；經過年紀相近但樣貌威武的憲兵時，我們自然收起雀躍心情和嘻笑表情，安靜地環視周遭陌生的戰地景物。沿著乾淨平整的水泥道路，由線到面的蒼鬱綠蔭中瞥見質樸古厝，穿過幾處防空碉堡，景觀雖神秘嚴肅，空氣卻格外清新。這是我在1988年的大三寒假參加金門戰鬥營，踏上金門的第一印象。

軍卡抵達太湖附近的幹訓班，我帶著砲訓班幹部與學生，列隊夾道唱歌歡迎金戰營學員。那是三年後的冬天，同樣地點與場景，我從金戰營學員變成了幹訓班軍官，與車上男大生的眼神交會裡，有著角色互換的巧妙際遇，這一直是我津津樂道的精彩回憶。

請愛心「認養」作者第一個書寶寶《解憂書寫：用文字和自己談心的21個練習》

同船不同命，青春向前行。 (1988.01)

1988年一月某晚，526運輸艦從高雄壽山往金門疾駛而去，我們一群金戰營學員在甲板上吹風輕鬆閒聊，我的目光接到在旁邊安靜看我們的一名新兵，我過去主動攀談；這名靦腆的19歲阿兵哥，高中畢業，對照我們這群談笑快活的大學生，他當下的心情更是沉重落寞。奔馳的航速中，他似乎分秒珍惜那最後的自由滋味，明晨抵達金門後，惴惴不安的第一天將等他漫漫度過。

運輸艦穿越海峽，載運一批批青澀新兵，也載運一顆顆忐忑惶恐的心情，船尾的一道道浪花像是牽引著海峽兩端的絲絲掛念與祝福；這條航線，多年來激盪起無數個年輕的命運。

1989年11月27日清晨，526運輸艦緩緩靠近金門料羅灣，一片靜默壟罩在低氣壓的船艙內，靠港後開啟艙門，我與其他同梯弟兄依序走下船，雖然不是登陸諾曼第，但心情也是一倒不起。才一年多前，那名甲板上的新兵，他隱約映在我腦海裡的憂容，此刻宛如3D列印在我的臉上。

上岸後，又見「半開雙眼」的軍卡一輛輛接運我們到各單位，也是經過幾名體型精壯、服裝合身的憲兵，他們臉上的肅穆神情，儼然預告了我們往後的歲月樣貌。數十名菜鳥預官，按單位開始分散，每到一個分發點，熟悉的面孔就會少一點，孤獨的感覺也跟著再濃一些。到了傍晚，天際已染上一片昏黃，我獨自一人被帶到燈火稀落的旅部連，眼神對上的盡是一雙雙比氣溫還冰冷的面容。

金門的冬天，不記得之前的空氣有這麼淒冷，夜晚有這麼黯黑僻靜。

再次穿越台灣海峽來到金門的這一天，成為我生命中最長的一日。一年半的步兵排長日記，從當天清早那股靜默起，我開始寫下第一筆；用青春滾燙生命的淬煉，汗與淚，屈辱與榮耀，從這一天靠自己堆疊起。

曾經以為是浪費生命的歲月，其實是一段燦爛時光。 (1991.03)

本文獲得金門縣第十五屆「浯島文學獎」小品文優等。
收錄於《2018 第 15 屆浯島文學獎得獎作品合輯》

2018年12月再返金門，颼颼冷風伺候著倆人機車。
頒獎典禮上，主持人對我行舉手禮：「排長好！」
三十年前的今天，這三個字開始聲聲入耳。當年來金第一天的晦暗，意外換得去年這一天的光彩；當兵讓我長骨轉大人，那段苦悶日子其實是一段燦爛時光。
這份喜悅，獻給機車上身後那位最佳的忠實粉絲，寒風中，攬腰的雙手依然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