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見到你就好像我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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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鵝走進海邊的咖啡館表演剛寫好的歌。

牠來過這兒,牠想。在一個雲形瘦削的秋季,沿著整排鬆了一口氣似的椰蔭到來,牠走著。或者說,牠把樂器從琴盒裡拿了出來。金屬鎖扣與琴頸上最粗的弦互不相干地響了一陣,一個惴慄的小節,牠站起身。或者說牠走著,清淡的風拂來時,那些陰影總是快了一拍晃動,光線盪到哪兒,黑暗便緊追而至,快了一拍,又半拍。而本身。本身總是知覺遲緩。鋒利的枝枒正顫抖著落下一束束乾枯的長葉,嘩地將沙灘掃向最近的波浪。

企鵝循著這些木乃伊般的植物遺骸來到這間冒著捲煙的草屋。那時,細小的房樑藤蔓糾結,牆面以結塊的泥土覆蓋,摻雜點點扎人的草棍。吧台布置鯨骨和魚網,有個小活門不厭其煩地發出噪音,來往椰子水和辣油拌麵。屋後的小隔間鎮日熱得像桑拿室,因為這兒用來烘烤內裡填入濃稠芒果醬的圓形小餐包。「海芒果」,菜單這麼寫道。後來牠點了 ── 點了什麼?牠早就忘記,或者不再去想。牠扶起琴身,擺好正確的和弦位置,揚起心底的節奏。第一個音,就要追不上第一盞燈光的響亮。

這個夜晚前所未有地寂靜。

安桀在那個晦暗濃郁的凌晨發現企鵝的迎面與反轉並非總是這麼地全憑好惡。牠懂得誰不問,誰不以為然,誰不曾投入些微心思去聆聽一首歌。他們並肩走著,安桀只見企鵝的側面,那是隱隱權衡的模樣。他們在天未亮的生鮮市場裡散步,經過成堆濕黏的塑膠籃子,用帆布蓋起的不鏽鋼桌,和神木切片一般的砧板。走道兩側的淺渠停止流動,腐敗的葉菜、牙籤、雞毛和魚眼睛卡在中途。

「怎麼說呢這鬼祟的流動就像恆河。」企鵝對安桀說。

「在這漫長、骯髒、混亂的時間之流 ── 你在郵件裡寫。你知道一切你知道嗎,我見到你就好像我已經死了。」安桀說。他善於將一個比喻連到另一個比喻,進而構成獨自生存的契機:「比喻是受夠了一物是一物的僵硬直覺,而直覺這種東西關乎默契。」

「我倒認為比喻只是話術的一種。」企鵝說。

他們轉彎,淺溝裡忽然有了涓流。安桀瞪著那其來無自的動,手腕麻了起來,彷彿緊抓一手的沙礫。血液積滯隨後是流失感,他逐漸暈厥,視野模糊如水底;企鵝的話語彷彿氣泡瑣碎而微小,冰涼的潮水淡淡漩退…… 他發覺自己躺著,有如擱淺,一團毛茸茸的東西壓在他的左手上。

「海膽?」溫暖的黑色毛皮膨鬆地抖了起來,轉過兩隻無精打采的酒橙色眼珠,和耳朵像海平面盡頭的兩片風帆。他的老貓。安桀翻過身,從暖洋洋的肚腹下抽走了手,望見陰森的天空正蓄勢一場午後雷陣雨。


也許企鵝最後什麼也沒說。橡膠水管溢出的一小灘水,因為過重的濕氣無法順利蒸發 ── 我在陽台,他想。安桀爬了起來,先看見那株他三個月前開始栽種的香菜,然後是對面陽台張著大嘴猶如看牙醫的洗衣機。巷口一名女子拐角而來,身上沒傘,踏著靴子急急走過。

他扶著矮牆站了一陣子,等待夢境殘留的積鬱緩慢消融,雨氣漸濃沾襟。直到巷子的柏油路面墜滿深色圓點,他才把貓趕進室內,關上落地窗。

安桀在電腦前坐下,螢幕微暗,仍顯示著他剛編輯過的文件。看來陽台的午休只有極短的時間。他在寫一份劇本,寫到烏鴉飛了二十五公里來到一座新年夜的城市,氣喘吁吁但神祕兮兮地告訴主角某件事情。

「絕對沒有雪景。」他在編劇會議裡堅持場面的僵冷和無聊,「只是非常地冷。除了烏鴉,沒有其他東西從天而降。」然而這種堅持的作用和台詞裡多餘的括號一樣,默默演繹就能略去。

但是劇本裡到處是括號。括號是何其迷人的表現形式,充滿背地裡的暗示 ── 任何語言性的表達都可以被無聲地修飾,甚至直接成為無聲的表達……安桀無法描述他是怎麼在陽台睡著的,簡直像從七樓摔下來不省人事,或他只是在替盆栽澆水,那葉片像被某個著魔的理髮師亂剪一氣的植物…… 但他的老貓。海膽就站在門邊。牠知道整件事情是怎麼發生的,但牠不會說。牠略過。千萬種可被敘述的時空關係似乎都可以理解為括號裡外。

安桀停止思索。雨越下越浩瀚,彷彿夾帶著隕石、火山灰、太空垃圾,令他無言和迷惑。

企鵝今日帶來的樂器是低音大提琴和一台小小的木琴,只有十四個鍵,但全是黑鍵。牠用它寫了許多隨想曲,大多是現場表演時即興編排的。牠熱愛即興必將導致的無以為繼,牠認為創作 ── 寫就,近乎一種對命運過度洞悉後的干涉,是幕後行兇,但也十分爽快並且滔滔不絕。咖啡座的觀眾不多,他們漫不經心地談話,將義式濃縮澆在冰淇淋上,完全不好奇這個鬱鬱寡歡的音樂家準備帶來什麼樣的演奏。連企鵝自己也不好奇。無論如何,但願好過那些彈著弦沒調緊的吉他、翻唱流行歌曲的少年少女。


企鵝在傍晚抵達,拎著琴盒踏進咖啡店的門口,要了一份菜單。上面早已沒了「海芒果」,取而代之的是某種名為「阿芙加朵」的甜點。牠朝著店後的小房間走去,卻直接來到了海灘。貝殼碎片卡在漂流木的筋骨裡,夕陽一副懶得再說的表情浸入汪洋尺寸的浴缸。三十公尺外,海的指尖風平浪靜,一如那天牠隨著伊本游向擱淺的殺人鯨的完美天氣:高溫,燦爛,迷幻。

伊本游得比牠快一些。先前,她在餐桌的對面攤開一張有著橢圓形碳跡的炎熱餅皮,將 Tabasco 醬抹勻。「我幾乎可以用 Tabasco 來點眼藥。」她說。

「你會失明。」企鵝用刀子吃著什麼。牠不記得。

「也是。」伊本俐落地添入其他配料,捲起餅皮。

「你剛剛來的時候有看到海上的礁岩嗎?形狀接近這個咬痕……」她咬了一口捲餅,「礁岩的背面擱淺了一隻殺人鯨。」她停下,觀察企鵝的反應。企鵝不動聲色。「你不想靠近點看看嗎?」

「那是我的天敵。」企鵝說。

「牠死了。」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還沒失明。」

他們在晴朗的下午四點游向那塊適合三人派對的礁岩,但那石頭彷彿無根似的,不斷往外海漂遠。他們稍停下來休息,仰躺在水面遙望無雲的寂空。

「這樣的水溫不會出現殺人鯨。牠們會和被開水燙傷一樣熟透死掉。」企鵝說。

「是喔。」伊本說。「之前有個人告訴我,殺人鯨才不會莫名其妙地殺人,但是他會。」

「聽起來情深義重。」企鵝說,「這不過是一個比喻。殺人鯨。或者我們叫牠黑白鯨。」

「很好。」

他們繼續游泳,不時擊出一些水花,下潛到深處再逆俯衝而出。一陣大風帶來玻璃般的大浪,伊本嗆了一口,咳得要脫臼。「上岸咳吧,」企鵝說。伊本爬上礁岩較緩的一側,又咳,「這絕對沒有比吞下一匙芥末還糟。」她使勁揉著眼睛,轉頭查看言外的屍體。

「沒有殺人鯨。只是一隻很小的鯊魚。」她對游近的企鵝描述,「背鰭折了。」

企鵝停住。然後再度撥水而行。伊本躺下,後仰頸子,看見那間冒煙的草屋顛倒過來。沙灘上有個人在海浪舔拭的區域堆沙堡,戴著長長的灰藍色頭巾…… 那沙堡持續塌陷著。

「我想牠是在漲潮的時候來的,但來不及在退潮時盡快離開。」企鵝站在伊本的旁邊,低頭檢視半腐的鯊魚,牠右邊的眼珠掉進岩石的夾縫,螃蟹在骨骼間遊走。

「聽說殺了嬰孩會一輩子聽見哭聲。」伊本說。「你想鯊魚會哭嗎?」

「我不知道。你會哭嗎?」伊本沒懂,但企鵝也不再提。

「前不久有個劇作家寫信給我,說他常常在沒有下雨的時候,一個人騎車到這裡,沿著海岸線散步一場電影的時間,然後到北側的咖啡屋,從那扇難以打開的毛玻璃木框窗看出去 ── 整個海攤就變得有些舊,有些綠,有些枉然。他這樣寫。」

「這兒沒有咖啡屋。」伊本反駁。

一隻烏鴉不知何時停在了鯊魚的腮裂上,默默啄著剩餘的肉屑。牠像個氣候難民,毛縫塞滿鹽巴和某種綠色植物的細碎葉片,彷彿是從遙遠的天地間直飛此處的溫暖和落寞……「他很年輕,所以為那片風景感到憔悴。無風的白天,他會夢遊,他說自己走在鯨魚身體裡:從氣孔鑽進去,經過顱腔頂部,沿著血管下到舌頭,踩著舌頭像踩過一片廣場,直直往心臟而去。他說鯨魚的哭聲要在他們的身體裡面才聽得到,但整個夢非常非常地臭,他得清醒過來才能開始憂傷。」

企鵝移開對屍體和烏鴉的注視,轉向伊本。「我想鯊魚也是這樣封閉的音箱。」

伊本睡著了。她的頭髮一根根黏在耳朵上,嘴角的橘紅色醬汁奇怪地沒被海水沖刷乾淨。企鵝眺望了一陣岸邊,遠方的沙堡已被完全抹平,椰樹晃動的暫留殘影是藥劑的粉紅色。牠覺得自己就要中暑。

企鵝從背脊的羽毛下悄悄地拿出一把刀,瞄準伊本拉長的脖子。

刀子握起來非常平靜。

安桀帶著他的貓在附近的河堤散步。他戴上耳機,找出那年在渡輪船頭等待海豚出現時安排的歌單。貓偶爾停下,看著河面靜靜划過的橡皮艇。

他想著那個在新年夜到來的烏鴉,忽然覺得六星期以來的虛構充滿欺騙和預言。他欺騙巧合與意志沒有關聯,隨即預言了巧合的發生全憑意志。他的語言術或許只是調染真實的一種幻術 ── 安桀想起企鵝關於即興演出的愉快體驗,牠坦言那些零碎而連動的音節富有手感。

安桀的貓停了下來。

或許牠在郵件最末寫下「夢中見」也只是一種隨性而至、一種信筆。「確實夢見」,聽起來多麼詭異,事情非常懸疑。他很難不去假設每場夢遊都是對自我內在的速寫。那油膩、斑斕、腥臭而輕盈的黑暗腔室。


播放清單轉到了第五首歌,就是在那首歌的第十七至十九小節,他看見一個女子也爬上了船頭,帶著兩瓶啤酒。

「喂,你在聽什麼?」她問,在旁邊坐了下來。

安桀沒說話。他看著她的手腕,數著用皮革、貝殼、色澤沉穩的珠子編織而成的手鍊,一條,兩條,三…… 「十四條。」她打斷他,「全是我在沙灘上撿到的,撿了好幾個月。」

安桀拿下耳機。耳機線和他的頭巾纏在一塊。

「你在看什麼?」她又問。

「如果你很專注很專注地在聽音樂,其實眼睛是失焦的狀態。」安桀說。

女子不置可否。

「我在看海豚。」

她垂下穿著草編涼鞋的雙腳。來路不明的游牧民族。

「那些是嗎?」她忽然抬手一指,安桀順著望去,但那不過幾隻鯊魚露出水面的三角鰭。

「那是鯊魚。海豚會跳出來,追著船跑。」

「那得等海豚心情不錯。」她放下手,打開啤酒。

「好天氣比較容易見得著。」安桀說。

「好天氣也可以心情惡劣。」

他們不再說話,直到一個怪異的黑點在甲板上蹦跳不止,吸引了安桀的注意。

「過來啊,海膽。」女子伸出手臂,他才認出那是隻小貓。但貓沒有靠近。牠停在原地,垂著眼皮,尾巴弱弱地拂著腳跟。

「我的貓。牠渾身是刺。」

黑貓消失無蹤。安桀轉回去看著海面,太陽略微浮出,光束打在皺浪上有著奶油剛融化的顏色。

「你不如試著找找殺人鯨。」女子建議,望著安桀。

「殺人鯨不會出現在這附近。太熱了。」他說。

「企鵝就會。」她堅持。

安桀瞄了她一眼,聳聳肩,沒有再問。但願疑惑總能隨機地被解決。這導致他後來寫下一段企鵝在熾熱的太陽底下流浪的故事。故事的結尾,企鵝走進那片他常去兜風的海灣,在一間草率搭建的餐酒館喝了現剖椰子水以及一顆滾燙的芒果麵包。

企鵝徒步橫越的雪原安靜而嚴寒,牠披上風衣,在下坡路段把琴盒當作雪橇使用。牠按著安桀郵寄給牠的地址而行,就在兩天前抵達一棟焦黑的房子,在那附近用裝著刀子的皮箱換來一把低音大提琴。「把刀擦乾淨。告訴對方它很利,可以切生魚片。」安桀寫道。過程非常順利。琴弓握起來非常平靜。企鵝等不及要彈奏它,形塑一種粗啞而優雅的聲響,能夠恐嚇音痴。雪愈下愈猛,綿密地堆疊而至,幾乎把企鵝的背塗白。


表演結束後,牠鞠了躬,回到角落,細心地收好提琴,搧涼摩擦了將近九十分鐘的琴弦,才把蓋子蓋上。

牠走向吧檯,也要了一份「阿芙加朵」,拿到那扇毛玻璃窗戶旁的座位。企鵝望向黑暗的窗外,除了店內溢出的光線流淌在屋側的沙地,什麼也看不見。一隻肥大的寄居蟹尖銳地跋涉過眼前。

企鵝等著白色的冰淇淋與深褐色的濃縮咖啡慢慢地降溫和融解,絲毫未嚐。牠想起安桀在凌晨的生鮮市場描述著即將面臨的一日:餵貓,澆水,開會。詛咒和想念。企鵝說:「我無時無刻不在詛咒與想念。」

「你詛咒什麼?」牠記得安桀這麼問。

「詛咒生死一線,虛實一瞬,從今而後,繼往開來。」

牠記得安桀笑了一下,然後說:「我單純多了,我詛咒那些想要讓烏鴉穿上酒保西裝的人。」

「認為企鵝天生穿西裝的一樣該死。」牠說。有時牠回到那間刺眼的放映室,一台火車反覆駛過牆壁,牠會詛咒外面的永夜。「那你想念什麼?」

安桀思索了一下。「嗯,無夢的睡眠…… 每個沒有看見海豚的失望早晨。」

後來他提到了一些複雜無比的事情,像是手鍊的材質,還有燒焦的房子。他說話的神情旁若無人。


直到企鵝把咖啡倒入冰淇淋。杯裡到處是細小的漩渦。

「…… 就好像我已經死了。」他們默念和覺察,他們靠近,然後走遠。

企鵝拿起湯匙,湯匙反射著臉孔。他們並不知道。但在這裡,我們對死亡的感應是如此強烈…… 或許企鵝應該告訴安桀,死神是兩個戴著企鵝面具的傢伙,腋下夾著衝浪板,腳踏協力自行車,在椰子樹下吹著口哨揚長而去 ── 而非牠這樣演奏如默劇、行禮似永別的作曲家。

企鵝放下湯匙,走回門口掛著的菜單,尋找一種 Tabasco 調味的捲餅。潮汐正隱隱退卻,浪花敲擊空氣,屋外的暗海仿若有銀光閃閃。

(五月,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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