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見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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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后,林震國得到了消息。

他在大堂上喝著茶,聽回來報信的水手邊哭邊說,也不答話,有點不信。還笑著說這個玩笑開大了。第二天林家殘部抬著林育群回了農莊,他也不哭,只是檢視了長子的傷勢,安排醫生和靜養場所。微微笑著對他好一陣安慰,說他還是頭功,英國人得賠償碼頭失火的損失。出了房間,讓林鳳蘭進去繼續安慰。

又叫過林珊兒,問明白事情經過,然後才意識到林恒一直沒出現在眼前。

“阿恒呢?他怎麼沒回來?”他怒問。

“三少說他不回來。”小丫頭哆嗦著回答,“他在碼頭上等著。”

“等著?他等誰啊?等著馬來海盜再把他搞死,我個爆眼子老頭兒挨一挨二送終嗎?”他大聲吼道,然後崩了。俯下身子兩手捂住臉,大顆大顆的淚湧了出來。

“好狠的手……”他跺著腳,氣塞胸膛。林鳳蘭從內門沖出來抱住父親。

“爹爹別哭,大哥還活著。爹爹是男子,一哭會生病……”她忍住不讓自己的話帶上哭腔。

林震國抬起淚眼,直起身子。

“阿蘭,帶上人,帶最好的家丁去,帶上錢去。去把阿恒找回來。”

“好的。我這就走!”


這時候林育群的親生母親——也就是林震國的妻子——納瑟胡珠派人過來,請林震國和林鳳蘭到林育群養傷的房裡去,她有事情要說。

納瑟胡珠四十九歲,出身山打根名門,曾經是個美人,現在已經發胖。林育群重傷後,她來看過一次,又找林珊兒問了些情況。她平時不太管農莊裡的事情,因為閩南語不流利。不過她有兩小塊地在河灘上,侍弄極度精細,農莊的大部分種子,都是她負責培育。林震國和林鳳蘭得知她也過來了,急忙進屋。

納瑟胡珠坐在兒子床前,淚眼紅腫,顯然是難受了好一陣了。林育群在昏睡,她的隨從納瑟巫翼站在一邊,手裡一把短刀。看到林震國和林鳳蘭進來,納瑟巫翼躬身行禮。

納瑟胡珠從納瑟巫翼手中拿過短刀,交給林震國看。

“阿群的臉,是被這種刀割開的。”她慢慢的說。

“你這是?”林震國納悶。

納瑟胡珠向那個身材高大的隨從招招手,納瑟巫翼向前一步,伸手指點:“家主請看,這刀是柳葉一般,兩邊開刃,但刀尖後彎。正手可以揮割,反手是個鉤子。這刀正反兩種不同的用法,需要經常練習,否則容易脫手。那個海盜正手一揮並未傷到大少要害,反手鉤出眼珠,這是他練熟的招數。”

“你何以如此肯定?”林震國問。試試刀刃,鋒利如刮胡刀。

“因為我也會做。這種刀本就是納瑟家族傳入馬來的。這是毛利刀法。”

納瑟家族最初來自紐西蘭一帶的毛利島民,幾百年來都保持著家族根性。這幫人高大強壯,鷹目穹鼻,仿佛染黃了的歐洲人,毆打身材矮小的馬來人很輕鬆。只是人少,地盤占的不大。明朝時跟來自北方的倭寇通婚,就是林家。林家本是許棟的部下,許棟帶領倭寇主力南下時林家衝鋒陷陣,搶了不少,家風好勇鬥狠,納瑟家族見之歡喜,把納瑟家的女兒們不斷地嫁過來,搞得整個林家的身高都比外人高一大截,而且鼻樑高挺,雙目深邃,顏值上占盡便宜。林家大少林育群本也要娶納瑟家的女人,但這次渺了一目,婚約恐怕要吹,也是沒辦法的事情。納瑟胡珠自看到兒子傷勢就心中起疑,請來長隨仔細探察,水落石出了。

“納瑟家的人,參與海盜,本是平常。”她緩緩說道,“但傷了自家人,十分糊塗。林家船隊旗號都不認識,我已派人報了娘家,必要追究。”

林震國聽了,皺眉想了想:“小丫鬟林珊兒說,當時曾有鯊魚出沒,阿恒救人時看到行刺的人遭到撞擊撕咬。若是納瑟家的人出手,他多半已歿於此役。胡珠,我看啊……不深究了。”

納瑟胡珠聽了,微微點頭,不知道想到了啥,忽然眼眶又紅,急忙抬袖子抹幹。

“那好吧。家主顧念的是啥,我也明白。只是自家人傷自家人,別樣難忍……”她強壓住自己的情緒,慢慢調整呼吸,繼續說道,“納瑟家到底跟海盜糾纏到什麼地步,還是得弄清。事關阿恒安危。”

林震國繼續阻止:“阿恒帶回了一支火箭,是中原的形制。納瑟家應該不是主謀。這事的根由,多半跟……某個華人大族有關。”

林鳳蘭插嘴:“放火也就罷了,竟在水中伏下殺手。阿恒留在那兒很險!爹,娘,別坐而論道了,趕快啊!”她幾乎是半站起身,只等父親一揮手,就要出發。

納瑟胡珠按按手,讓她別急,指向納瑟巫翼。“我叫你們過來,就是商量這個的。我這個長隨,自幼習武,平時在農莊周圍轉悠,遇敵即殺,冤枉的不冤枉的,命債不少。我想讓你帶他去,保護阿恒。”

林震國點點頭。林家農莊外面的巡邏人員有三個,兩個華人,一個毛利人,這個納瑟巫翼就是那個毛利帶刀行走。法外之地,見到小賊海盜甚至虎狼野獸,總是一個殺字。

殺多了,人就成精了。

林震國站起身,拿起那把短刀,示意納瑟巫翼近前。

“那阿恒就拜託你了,”他把刀子鄭重遞回給他,“這是你的刀吧?你這把刀送給阿恒,可好?或者去打造相近形制的刀,你去教他幾招!”

“好。”納瑟巫翼說。

“務必要教會啊!”旁邊納瑟胡珠也站起來,“可不能再出岔子了。盯著他,也盯著他周圍的人。”

納瑟巫翼微微有點撓頭,“我盡力教。只是三少他……他自有主張的。多半是,我的刀法他沒學會,他教我玩槍,我會學的不錯。”

這話實在。林鳳蘭忍不住一笑,林震國和納瑟胡珠也有點想笑的樣子。一時間悲傷為之一淡。

“孩兒的手眼,為英國兵修槍,也真是厲害。”納瑟胡珠跟林震國歎道。她雖然總是在田裡育種,但眼線眾多,農莊內外的事情都知道。

“能幹的細仔。”林震國答。

“……那我去收拾上路。巫翼叔,你跟我來。”林鳳蘭對爹娘行禮,跑出門外。


此時,新加坡總督府裡,柯克蘭正在跟部下大發雷霆。

“火箭?”他咆哮著,“是火箭?原始人的武器!也能把你們搞成這副樣子!這是大英帝國的新加坡港嗎?你們是皇家海軍陸戰隊嗎?你們手中的裝備是……我應該去招募民兵,配備長矛!弓箭!拋石機!拋石機太複雜了我換糞叉!這樣還能跟原始人打個平手!”

外面暴雨如注,雷聲滾滾。但雷聲都沒壓住他的大嗓門。真是氣壞了。桌子上扔著一根長長的棍子,尖端掛著燒黑的小鐵筒子。桌子後面是蘇爾海姆上尉和港口安防指揮官,還有幾個副官,都不想跟他答話。哪怕這是蠻荒的馬來群島,你也不該這麼缺乏紳士風度。

喊了一陣,他也乏了,問道:

“那個林家,損失報告有麼?”

“有。都在您桌子上了。”一個副官說。

他拿起來看看,氣又上來了:“我的上帝!一百桶棕櫚油!一艘雙桅橫帆船!水手三死十五傷,林家長子重傷殘廢!我的主啊,這是在大英帝國的新加坡港!港裡面,不是港外面!”

他扔下報告,發現這是兩頁紙,拿起來又翻開。

“還有淡馬錫船隻修理廠!兩千英尺廠房!七台機床和二十噸其他設備!嗯?皇家士兵也有兩個受傷?木質碼頭燒毀兩百英尺……這誰寫的報告,這麼詳細,你寫的嗎?”他抬頭盯著蘇爾海姆上尉。

“不是的。”上尉坦然回答,“這並非我職責所在。據我所知,這是林家次子林恒寫的報告。”

“我的港口損失關他什麼事?”柯克蘭又爆發了,“他寫那麼詳細幹嘛?他是總督府的人嗎?這個混蛋!”

“他是苦主。”蘇爾海姆上尉幾乎想笑,“用中國人的話說,是苦主。用英語說,也許該叫債權人?”

柯克蘭咬著牙抬起頭,瞪著蘇爾海姆。半晌,低下頭去看文件。

“你們都出去吧。”他淡然說。

眾人魚貫離開。他叫住蘇爾海姆。

“上尉。”

“先生?”

柯克蘭盯著房頂,思考措辭,“嗯……去跟林家這個兒子見一面。別提到我。跟他聊聊天,看他想要什麼。”

“好的。他多半還想簽約。我想……是明年的棕櫚油採購合約。”蘇爾海姆回答。

柯克蘭怒得一拍桌子:“你不要想!不要思考。去問他,然後回話。合約?他今年就能得到的,如果沒有燒掉的話……”

“是。長官。”蘇爾海姆行了個軍禮,出去了。

柯克蘭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報告又看了一遍,丟到一邊。真恨不得撕了它。第二頁密密麻麻寫滿了英文字,全是修理廠的機床型號、各種刀具、鋼構件,起重機連幾組滑輪都列進去了。

“這麼詳細的報告!”


蘇爾海姆花了幾分鐘,找到了林恒。

他披著一件英軍雨衣,孤身一人站在雨地裡,手裡拿個本子和筆,繞著火場走,深一腳淺一腳的,邊走邊記。

“砂輪六十個,過火嚴重,估值為零。鏜床一台,半損毀,估值5便士……”他低聲念叨著。

蘇爾海姆走到他側面,低頭看著那台雨地裡的大機器。“五個便士的鏜床?你確定?”

“這都過了火了,鋼材已經脆化。拍賣的時候不能按原價……”

“你的五便士跟原價沒關係,簡直是沒有絲毫關係。”蘇爾海姆笑道。這一瞬間,他已經依稀感覺到林恒想要什麼了。“無論是否過火,沒有人會賣給你五便士的機床。五便士可以買到很棒的機油,但不是機床。它是按英鎊計的。”

林恒沒去看他,繼續往小本子上寫著,“過了火的棕櫚油,如果可以按原價計,那我同意鏜床的拍賣也可以參考原價。”

蘇爾海姆愣了半天,才明白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好吧。如果按這個類比,我覺得參考原價,也許對雙方都沒有太大必要?”

“我同意。”林恒輕聲笑道。

蘇爾海姆聽到他笑就有點火。他其實一直火大,剛在總督府挨駡。腦子急速轉了幾下,發起反擊。

“你為何覺得會有一場拍賣呢?”

林恒愣住了。沒有拍賣?

蘇爾海姆爽爽地笑,“總督府沒說要拍賣呀,林先生。”他看看林恒的眼睛,好開心。“修理廠是英國的財產。雖然它失火了,被燒毀了,但它還是英國財產。處置它的手段很多。比如我們用鏟車,把整個廢墟一鏟鏟的……鏟入大海。您看呢?”

林恒接不上話。

“我們也可以原地重蓋,”蘇爾海姆說,“畢竟碼頭上需要一兩個修理廠。西邊那個不夠大,東邊這個燒的很可惜。但你覺得大英帝國會缺一個修理廠的建造費用麼?”

“廠已經燒掉了,”林恒爭辯道,“剩餘的機器和資產,我個人包下,不用英國政府撥款重修。這不是很好的事情麼?”

“是很好啊!”蘇爾海姆歎道,“我也覺得不錯。但是為何一定要包給你呢?”

“你們燒了我家的棕櫚油……”

“不是我們。”蘇爾海姆打斷他,“是海盜燒掉了你家的棕櫚油。”

“是在港口的保護下燒……”

“但還沒有入關。”蘇爾海姆又打斷他,“至少從公文上如此。你們還沒有得到訂單,英國政府也沒有收到任何交易資訊。你們只是寄存在港口,剛卸貨,尚未支付保管費用。哈哈。”他開心極了,“因此,雖然我很樂意幫你的忙,也相信這批棕櫚油如沒被燒,將非常適合總督府採購。但我們畢竟只是談過,還沒有簽字哪。”

“那……”

“那麼被燒毀的修理廠以及廢墟裡那些價值五便士或一先令的廉價機器,跟你沒關係。”他大笑道,“非常感謝你幫我們統計損失並列出清單。如果您不願意免費工作,我可以出錢買下您的清單。我出……五便士,可以不?”

他現在笑得肚子都有點疼了,對著林恒揮揮手,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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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易宏的沙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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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字屬於象形文字的一種,但當世界上大多數族群早已拋棄象形文字,改用字母文字的時候,東亞大陸人仍然把象形文字當個寶貝似的捧在手心,自然會在現存的文字系統中顯得與眾不同了。那麼為什麼東亞大陸人不使用簡潔好用的字母文字,而是用艱澀難懂的象形文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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