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的默默崩潰,或許就是從那天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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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起來,我的人生在前大半的旅途中沒遇上太大麻煩、沒有在三岔路口傻愣愣搞不清楚方向、沒有因為亂搭便車而被電鋸殺人魔分解成一件血腥的藝術品,我知道、也相信自己的能力,努力於跨出眼前的每一步,自然沒必要停下來,以形而上的角度去思考「我」這個問題,心底暗自相信命運會把「我」塑形成一個美好的狀態,最終在蕭邦的送葬進行曲,夾在兩段沉重如步伐的節奏中也會有那麼一段甜美的旋律;沒有悔恨的回憶。

所以當我第一次讀到莒哈絲在書中寫到那句話時並沒有太大的印象。

那本書是在某次的出國旅遊臨時在機場的書店買的,每天逛完禪味的古剎名寺樸實庭園後,回到飯店喝著啤酒看上幾頁,書不厚,怕撐不到旅遊結束所以刻意放慢閱讀速度,但第一次的印象也只有她描寫那隻瀕臨死亡的蒼蠅,應該是渺小又微不足道的一件事,但卻充滿著張力勾出死亡冷漠的本質。再一次重讀是因為跟朋友聊到了這本書,她說她喜歡裡面充滿智慧的短句,如深夜闃黑的天空偶爾穿透雲層看到閃爍如鑽石般的星星,於是再一次重讀,我才讀到莒哈絲在書中寫著:「世界的默默崩潰,或許就是從那天開始的。」

那天,我真正讀進這句話,如阿甘瞬間領悟到自己該停止漫無目的跑步,我這也才停下腳步審視我周遭的世界。開始當然還看到世界的美好,那些偶見的罅隙、頹圮、敗壞、裂縫頂多只是年久失修或被惡意的破損,談不上是無法挽救的崩潰,但是,莒哈絲是活在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嗎?我反覆將那句話默唸了好幾次,不深究意義只順著語句的陰陽頓挫,開始有如乘坐在隨海浪起伏的小船上,有種被催眠的恍惚……突然,我原本解讀這句話的方式被一個巨浪瓦解,這才發現,這句話最可怕的地方並不是我一直認為的「崩潰」而是「默默」,那是將當事者完全排除在狀況外的殘忍手法,暗地裡進行甚至不給他有任何做出反應的機會。聽過周遭太多的故事就是患病者在身體毫無察覺的狀態下,被癌細胞默默地侵蝕體腔內的各種器官,發現時,死神已經逼近到可以碰到彼此的鼻尖。

「他平常生活起居很正常,甚至還常去健身房呢,不會是家族遺傳吧。」

「怎麼可能,上一次的健康檢查不是還好好的?」

所有的感嘆與追究都可回推到同一個源頭:不知道是從哪天開始的。

難道是女性作家的陰柔特質更易敏銳地嗅到世界的變化嗎?炸彈十三點二十分會爆炸,但辛波絲卡卻把我們拉到對街跟恐怖份子站在一起,不容許我們衝上前提出警告,於是這首詩最殘酷的視角就來自身為旁觀者的我們,進出咖啡廳的顧客們完全不知道計時器正默默地倒數著,默默地倒數著每一個人的性命。此時,我會不會是身為旁觀者看著對街的我,身體裡埋著一枚死神放置的炸彈,時間滴答滴答,但我不知道會不會下一秒就爆炸。

對「美好人生」越來越沒把握的我,想像自己躺在舒適的椅子上,全身放鬆雙手交錯擱在肚臍下緣,旁邊是留著一把大鬍子的另一位維也納江湖郎中(我確信自己真的沒有那麼多精彩的夢境好跟大師分享),在他的引導下我或許會憶起那段往事:

十年前四月最後一個週日的傍晚,隔天有個重要的比稿所以同組同事都進公司加班,就在吃晚餐時我突然一陣暈眩,那時只以為可能是感冒或連日來的加班,完全不相信有心電感應或親子連心這類接近怪力亂神的說法,同事們看我吃不下飯只能表示關心,沒人會不識相地勸我回家休息,畢竟比稿的前一天是兵荒馬亂隨時可能有突發狀況缺一人不可的關鍵時刻,那持續的暈眩,我完全猜不到那是剛從大陸探親回來,鮮少跟我交談的父親對我的求救(他最疼愛的大兒子那時正在國外出差),他或許想跟我說鐮刀劃破他腦中的血管讓灰色物質浸泡在血水之中,就在他要被抓進那個黑暗國度前,努力喊叫出的聲音穿過了數十公里遠的距離,而我竟認不出來,直到母親打來電話我才急忙開車回家。

路上接到母親在十五分鐘內的第二通電話,她語氣急促地說父親的情況有些不妥。

「醫生說吃了感冒藥會嗜睡,但他隆隆的鼾聲卻讓我覺得害怕,好像真的像是睡死了,而且,而且,他居然尿在褲子上怎麼也叫不醒,你在路上順便買包紙尿布,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你快點回來。」

我在路邊小型超市停下車,抓了包成人紙尿布就立即結帳,衝出大門就聽見救護車急促悽且厲聲的叫響,我隱約覺得那是要去接我正處危險邊緣的父親,回到車上立即拿起遺忘在車上的行動電話,一看到在這短短的五分鐘內有兩通未接來電,我知道在我們身上,一個悲劇誕生了。

打通電話回家,媽媽驚慌地說父親已經口吐白沫,並叫了救護車,我急忙發動車子,車子停在救護車前我衝上了五樓,進門就見到救護人員正將父親抬上擔架,他除了震耳的鼾聲已經完全沒有反應,確定父親即將送去的醫院,我急忙先下樓將車倒出狹窄的巷道,好讓救護車能掌握這危急存亡的一刻,雜亂的思緒纏繞下,我憑著大腦的直覺反應將車開到了醫院。

進急診室見到母親正在櫃台辦手續,辦妥後我們聽從醫師及護士的指示將父親推去做腦部的X光檢驗,「沖洗需要一點時間,有位家屬必須留在這裡等片子。」我坐在空曠的走廊等著,可能是為了要節省電源,整條走廊只有窗外及檢驗室中透出了些微光線。醫院座位於鬧區中但周遭卻異常地肅靜,我父親正在垂死的邊緣但遠處的病房隱約傳來綜藝節目插科打葷與罐頭笑聲,除此之外,整棟大樓又沉靜地讓人聽見低吟的哀鳴聲,讓我想起拉斯馮提爾說的關於醫院的鬼故事。

又或者是,蒼蠅在莒哈絲的房間裡掙扎鼓動翅膀,嗡嗡、嗡嗡聲,跨越了時空。

「空調系統壞了,這種聲音習慣就好。」醫師悄悄走到我面前,將放著X光片的牛皮紙袋交給我。我下到一樓急診室將腦部X光片交給醫師,這段期間父親又照過了胸腔的X光片,並準備抽血檢驗。醫師對我們說:「我已經聯絡了腦神經外科的醫師,他等會兒會來跟你們說明。」我到急診室的後方替媽媽搬來了一張椅子,安靜地坐在父親身旁等著腦神經外科醫師的到來。

留著一把大鬍子的維也納江湖郎中,這時應該會叫醒不斷顫抖的我,說我脈搏的跳動與眼珠翻轉的速度到了危險邊緣,他必須先行中斷催眠的過程並問我要不要喝杯水,等會再繼續。「很難說世界的崩潰是完全由一件事所引起,每一根支柱或每個人與事物編織出的網絡,密度之大不是我們所能想像的,只能以抽絲剝繭般地細膩,一件一件來,你真的不要喝杯水嗎?不然我們要再開始囉。」

醫師來了將X光片插在燈箱上看了一會兒,遂開始為我們解釋父親的病情,「因為他目前的情況非常危急,瞳孔也已經放大了,簡單地說現在只有兩條路可讓你們家屬選擇:第一條路就是放棄任何急救措施,讓他就這樣過去;第二條路就是我們在他腦部鑽兩個洞,將積壓腦部的血水放出,不過因為他已經昏迷了一段期間,這手術成功的機率可能不到五成,他有可能在手術中過去,就算救活了也有可能變為植物人。」

母親轉過頭來看看我和姊姊,以異常平穩的語氣堅決地回答醫師:「只要還有一線希望,我們都不放棄,就動手術吧。」

我用雙掌抱起父親沉重的頭,好讓護士小姐拿著剪刀剪去他一頭的白髮,此時父親的眼角汨流出淚水,母親見狀立即拿出面紙將它拭乾,頓時,我看到他們一起生活四十年的溝通方式:父親的掉淚是想揮別這世上的一切,而母親的舉動是要否決父親的想法!

「不行,還不到放棄的時候,要幫你動刀的醫生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了!」母親緊閉的嘴像是在這樣告訴父親。我不知道是我把這小動作賦予太多的詮釋,還是,這領悟是科學無法解釋出的親情?就像父親在被捲入黑暗漩渦時企圖伸手拉住我,我除了一陣暈眩竟讀不出半點暗示,直到此時我看著那張總是緊繃著的臉終於放鬆下來,才瞭解父親也會有害怕慌亂無助的時候,但非到情非得已,是不會為我扯掉那張面具的。

我一直忍著,直到我們暫且能將父親交給急診室的醫生及護士,我衝進廁所關上門,這才敢放聲地哭出來,生平第一次為了父親而掉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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