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think you're the same as me. We see things they'll never see. You and I are gonna live forever. ——Live Forever, Oasis
1994年，英國搖滾樂團Oasis發行了首張專輯《Definitely Maybe》，當中收錄的「Live Forever」有段時間一直是我循環播放的單曲。在觀看韓國導演李滄東2002年的經典作品《綠洲》時，腦海中不斷縈繞著其中的一段歌詞：「我想你和我一樣，我們能看見他們未曾看見的。你和我都將永生不死。」歌曲與電影，兩者相距八年，卻很有默契地彼此產生連結。彷彿洪宗道與韓恭洙的愛情一樣，也是「永生不死」。
被推擠到邊緣的邊緣
電影《綠洲》講述的，是一名剛出獄的更生人洪宗道（薛耿求 飾），與重度腦性麻痺患者韓恭洙（文素利 飾）的愛情故事。他們是兩個被推擠到邊緣的邊緣人。洪宗道獲釋後，被家人排斥、被社會拒絕，在前去拜訪當初車禍肇事受害者家屬時，他遇見了死者的女兒韓恭洙。恭洙因病所以肢體扭曲、面容歪斜，生活幾乎不能自理。然而，宗道卻被恭洙深深吸引，並試圖侵犯恭洙。事發之後，兩人卻逐漸萌生愛意，兩顆心也悄悄靠近。某天夜裡，二人兩情相悅的正在發生性行為時，被恭洙的親人正巧撞見。包括恭洙的親人、警察、宗道的家人兄弟在內，全都以為是宗道強暴了恭洙。最後，宗道再次入獄。
這是一個悲傷而殘酷的愛情故事。不能順利開口說話的恭洙，被剝奪了話語權，無法替自己所愛之人辯白。而宗道亦被世俗眼光先入為主地貼上罪犯的標籤。沒有人認為，這兩個人是真心相愛的。導演何其殘忍，要這段最純粹的愛情，在最冷酷的現實裡灰飛煙滅。《綠洲》所觸及的正是身障人士的愛情；被社會標籤化的更生人的生命。挑戰的是人，一直以來都帶著偏見、理所當然以為什麼是對、什麼是錯的主流價值觀。
「공주」是恭洙也是公主
電影中，宗道曾笑說恭洙與公主同音，便從此稱恭洙為「公主殿下」，而恭洙則反稱宗道為「將軍」。李滄東導演在角色的命名上，顯然下足了工夫。並且，企圖從名字意義的溢出，暗示我們他對角色的理解，以及想傳達的理念。恭洙和公主，在韓文裡都是「공주」，同字同音。從名字開始，我們被帶入了宗道與恭洙的兩人世界裡。宗道與恭洙的情感多了一層「上下」關係，兩個社會的邊緣人逃逸出社會的框架，在屬於自己的語境內，重新建構了脈絡。純粹的愛情，也多了一層階級意識。
這不禁令人想到，在他人對自我／主流對小眾的壓迫以外，還存在一種自我向內再製壓迫的情況，意即邊緣向內壓迫邊緣的邊緣。李滄東導演，通過這層「上下」關係，提醒了我們，壓迫的無所不在。從宗道與恭洙的情愛關係裡浮現出來的，是企圖召喚處在邊緣的邊緣，那些企圖被理解、被聽見和看見的靈魂魅影。
印度人與大象一起跳舞
超現實是《綠洲》重要的鏡頭語言。從片頭裡飛在恭洙房間中，象徵純潔的白鴿開始，導演便帶領著觀眾們踏上了精彩的超現實旅程。一天，宗道跟恭洙分享自己做了個夢。他夢見自己和恭洙在客廳跳舞，然後從房間裡走出一個印度小孩、印度女人和一頭大象，加入了這場舞會。畫面切換，恭洙通過想像具現化了宗道的夢。這是整部電影中最超現實也最獵奇的精彩時刻。
李滄東導演為恭洙提供了相當溫暖的設定。他讓恭洙可以馳騁想像，想像自己身體健全，可以行走、可以跳舞、可以和宗道嬉笑打鬧。通過這些非現實的畫面片段，我們感受到恭洙對生命的渴望與企盼；更加能體會，導演在看似無情殘忍的故事敘述裡，摻入了對角色的溫情與憐憫。
你是我的Wonder「wall」
「Wonderwall」，是Oasis收錄在1995年《（What's The Story） Morning Glory》專輯中的作品。我認為特別能為電影《綠洲》寫下一個完美的註腳。「Wonderwall」是因爲「Wonderful」的口誤，所產生的新詞彙。然後，被Oasis拿來用作歌名。從此，「Wonderwall」變成了一個特定的名詞，有歡愉之意，更暗示了一段關係裡的互相依靠與依賴。
有一段歌詞是這樣寫的：「我說也許。你將是拯救我的人？畢竟，你是我的Wonderwall。」也許宗道與恭洙，就是彼此的「Wonderwall」，是歡愉，也是一生的依靠，更是兩人生命沙漠中的一點綠洲。
平凡、渺小卻閃耀動人
最後，想要再分享自己非常喜歡的，電影最後一幕的長鏡頭：被門框框住位在畫面左側的恭洙，正拿著小掃帚掃著地板；而佔滿畫面右邊過半的另一個房間裡，則滿是經太陽照射後，飄散在空中的無數塵埃光點。那是多麼平凡的日常，多麼渺小卻耀眼的時刻。就像是宗道與恭洙的愛情一樣，他們所想要的，也是如此平凡、渺小卻閃耀動人的瞬間而已。
原文刊載於【關鍵評論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