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女孩:恐懼掩飾的愛仍是愛
凱特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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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女孩:恐懼掩飾的愛仍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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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12-17|閱讀時間約 5 分鐘
《美國女孩》的一家四口(圖片取自美國女孩粉絲專頁
若不做任何功課就進入影廳,開演前或許會以為《美國女孩》是關於一個女孩在美國的故事,然而一播映,五分鐘內我們就能從四個主要角色的對話中了解到,這是一個熱愛美國的女孩,與她的母親、妹妹一起回到台灣,重新見到父親之後的故事。打從一開始,「美國」就是象徵夢想與美好的虛幻之地,返回台灣落地的那刻開始,故事的張力便已隱隱顯現:夢想與美好不復以往,一家人該如何安放己身?
—下文透露部分劇情,若您擔心影響觀賞心情,請自行斟酌閱讀—

當恐懼掩飾了愛,無處安放的心只想逃離

《美國女孩》全片節奏不疾不徐,總適時地推進觀眾更認識芳儀一家人。如第二幕剛抵達台灣的家,就是壁癌和連不上網的舊電腦,不完美的居住空間即不完美的「家」;接著是全家來到醫院,即便沒有直言,觀眾大抵也能從X光片和醫生的言談中,猜測母親莉莉可能罹患了乳癌。而後對死亡的恐懼潛伏在每一處,在媽媽莉莉(林嘉欣 飾)、爸爸宗輝(莊凱勛 飾)、芳儀(方郁婷 飾)、芳安(林品彤 飾)每個人的心裡,如電影的色彩基調那麼濃重。
莉莉與宗輝(圖片取自美國女孩粉絲專頁)
其中,導演特別聚焦在正值青春期的芳儀身上。芳儀最初剛坐上爸爸的車就用英文說「反正之後就要回洛杉磯了」,一到家就打開電腦想與美國的好友聯繫,心裡念著美國的芳儀必須開始適應新生活。剪去長髮、接受不同於美國文化的學校教育、被同學叫做「美國人」,有了記憶中美國的美好反襯,這一切讓她更加厭惡。
孩子們更感受著媽媽的改變。開始接受化療的莉莉十分脆弱,需要孩子協助擦澡、爬樓梯顯得費力、偶會乾嘔,更經常談起死亡,滿是對於「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的憂慮。面對芳儀詢問:「等你好一點了,我們會回美國嗎?」「那你當初幹嘛帶我們去美國?」莉莉的回應無法說服芳儀,但關鍵在於她的內心也有著無解的困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到頭來,這一切值得嗎?
當大人也茫然著,孩子更是逐漸被恐懼、困惑、不安吞噬。青春期的芳儀是關心媽媽的,早在陪媽媽一起去醫院之後,就問過爸爸:「媽媽不會有事吧?」可是不曾認識這些情緒的女孩,可能只知道她不喜歡這些感受,更不喜歡在台灣變得不再資優、不再有朋友、不再快樂的自己,難以處理這般感受的芳儀,便轉而討厭讓她需要面對這一切的媽媽。因此她提及母親的演講稿上寫道:
「這個世界上,我最不想成為的人,就是我的母親。她的恐懼使我恐懼,她的軟弱使我軟弱。」
相較於芳儀,妹妹芳安總是單純直率,會流淚問姊姊「媽媽會死嗎?」「你知道媽媽愛你吧?」當媽媽帶著咳嗽發燒的芳安前往醫院檢查,芳安也直接展現自己的害怕,哭喪著臉說:「我不想死!」「我想回家!」芳安如此襯托芳儀更複雜的心理狀態,也提醒著芳儀與觀眾,恨與愛的一體兩面,往往是被恐懼與壓抑扭曲的。唯有試著不再逃離恐懼,芳儀最終才能對媽媽說出:「妳不要死好不好?」
芳儀與母親莉莉(圖片取自美國女孩粉絲專頁)

象徵自由與渴望的馬拒絕逃避的馴服

是什麼讓芳儀停止逃離?我想是那充滿象徵意涵的「馬」。
芳儀談到美國,總會談到馬。說要回去參加馬術營,房間佈置滿是與馬有關,還有特別掛上的馬蹄鐵。與朋友聊起騎馬的感覺,她說:「好像世界停了一下,什麼都不重要。」馬象徵自由與渴望,象徵暫時遠離任何雜沓,象徵前往渴求的他方。
老師鼓勵芳儀把真正想說的話表達出來,演講是一場「機會」,「命運」卻總是事與願違。在 SARS 敏感期間,妹妹得了肺炎,全家都得在家自主隔離,由媽媽宣告不能去隔日代表發聲機會的演講了,成了全片情緒積累爆發的衝突點——莉莉撕下芳儀房間牆上關於馬與美國的紙張物品,芳儀衝著媽媽說出「想死就去死」,聽到這話的宗輝盛怒下抽打芳儀——鏡頭一時帶到象徵幸運的馬蹄鐵。
芳儀哭著逃離了家,搭著夜車前往搜尋多次的台灣馬場。在渾黑的馬舍裡,芳儀將眼前的一匹白馬喚作自己在美國騎過的「Splash」,那時芳儀臉上的笑容宛若得到救贖,然而,看似溫馴的白馬未接受芳儀的韁繩,芳儀哀求的模樣誠如失去最後一線希望,白馬的眼睛望進我們每個人心裡。
芳儀與夜裡的白馬(圖片取自美國女孩粉絲專頁)
導演在此留下空間讓觀眾去感受與詮釋,只以隔日爸爸對芳儀說的一句話透露主旨:
「如果妳還是想要去美國,我窮到脫褲子也會送你去。但如果是爲了逃避,去哪都一樣。
若前進的動力,不源自真正的自由與渴望,而來自懼怕與逃避,那終將無法馴服外在的現實,與內在的混沌。如芳儀在課本角落逐頁畫上的馬,無法奔出紙的邊界;如夜裡的白馬拒絕了芳儀的邀請。而宗輝這話也像對自己說,當莉莉與他說起「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他也曾不願面對。他們需要的正像是芳儀拿起那張自己與 Splash 的合照,翻開摺到背面的一角,好好看看一起合照的母親,看見無論怎麼遮掩逃避,愛都在裡頭。

真實觸動共鳴

《美國女孩》有很多意象可以去運用,但《美國女孩》並非好在這裡,而是好在不濫用、不多說。導演阮鳳儀選擇專注呈現一家四口各自與互動的樣態,在導演與演員的功力下,一切非常真實自然,無論是默默流淚或潰堤,或是幫爸爸染髮、在雙聖大啖冰淇淋而喜悅,演員的舉止和表情都十分細膩真誠。許多觀眾會看到落淚,正是因為這些真實能引發觀眾連結自身經驗,觸動情感上的共鳴,進而體察自己的眼淚為何而流,觀眾的體悟會讓電影的意涵詮釋更加豐厚,是《美國女孩》最為成功之處。
芳安、莉莉、芳儀在雙聖吃冰淇淋(圖片取自美國女孩粉絲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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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特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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