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妳會一直在我身邊的，對嗎？」我握著母親的手問道。「當然，你是我這輩子的榮耀，無論發生什麼事，媽媽絕對不會丟下你。」母親摸摸我的頭說。「真的？」我問。「孩子，我發誓！絕對不會！永遠！」母親堅定的看著我說。
「你好不容易才考上全台最好的高中，這是你正要開始努力的時候，你忘了你答應媽媽的？你要考上全台最好的大學，進入最優秀醫學系，然後成為一位醫生，光宗耀祖！這些你忘了嗎？」母親緊緊握著椅子的把手說著，她的口氣很柔和，表情很溫柔，眼神散發著渴求。我脫下才穿上的鞋，手裡用力的拽著包包的背帶，我嘆了一口氣，然後默默的走回房間看書，母親總是這樣，她不想我的努力付諸東流，一直孜孜不倦的開導我。
「你考上了你想要的大學和醫學系，現在是你為將來奠定基礎的時候，你千萬不可以輕易懈怠，知道嗎？別忘了我們共同的目標，我相信你絕對不會忘記，你是個孝順的孩子，對嗎？撐過這段時間，等你當上醫生那天，媽才是真的對得起你父親，對得起所有的祖宗，知道嗎？」母親挽著我的手在校園內和我說著，入學的第一天，她的口氣很愉悅，表情很雀躍，眼神散發著期望。我的手插在口袋裡，握著已經揉成一團的註冊單，我苦笑的回應著母親，然後陪她慢慢在校園內走著，母親總是這樣，她希望我可以成為一個有成就的人，因為這樣我們就不會被看不起了。
「孩子，你現在當上了醫生，一定要找一個門當戶對的女孩，那個女孩不適合你！媽媽已經幫你找到一個完美又適合你的對象了，相信媽媽，你會喜歡她的！你一直都很相信媽媽的，對嗎？媽媽絕對不會害你的！她的家世背景和氣質絕對可以讓我的孫兒們延續這份優良的血統，媽媽之後見了你父親才不會對不起他，知道嗎？聽媽媽的話！」母親用身體擋住家門流著眼淚對我低聲說著，她的口氣充滿敵意，表情充滿嫌棄，眼神充滿拒絕的肯定。我含著眼淚用力的望向母親，我咬著嘴唇沒有回應，下一秒母親衝進廚房拿了把水果刀指著自己，要我做出選擇，於是，我擦乾眼淚打開家門和門外的女孩說再見，然後看著母親放心的臉龐，我走回房間，將自己反鎖在房間裡面，母親總是這樣，她為我的未來擔心太多，她為這個家族背負太多，只有我有一番成就了，才能安慰天上的列祖列宗。
這是母親第二次在我面前掉眼淚，我知道，這一路上她的付出和陪伴都很辛苦，為了我，她不曾另尋他人，為了我，她不曾享福享樂，為了我和我的家族，她必須做這些決斷，所以，每當我有一點埋怨，一點痛恨，一絲叛逆，我都會用力的壓進心底，因為，比起母親，我犧牲的太少了。而後我也一直謹記母親的叮嚀和我們的約定，只要母親能開心，不再流淚，那就是我唯一能給她的最大敬意和孝順。
結婚後，我的人生和以往一樣一路順遂，聽著母親的安排，每件事情都可以迎刃而解。我和妻子都是醫生，只是我在醫院工作的時間比她長些，岳父是醫院的院長兼董事，妻子是獨生女，加上有了孩子後，妻子希望孩子可以在更好的環境長大，所以結婚後我們一直都是和岳父母同住，而妻子陪在岳父母身邊的時間遠遠超過和母親相處的時間。當然，我也為母親辦置了一套房，就在我們家附近，每天下班都會去和母親坐坐聊天，孩子沒有補習時也會帶去跟母親玩耍，母親很滿意這樣的生活，只是她希望我和妻子，孩子可以更常回家陪她吃吃飯，只是，妻子總是嫌麻煩，嫌棄母親，要回去吃飯都得和妻子好言相勸一番，她才願意一起回去。每每見到母親迎接我們時臉上的笑容，我都會覺得所有的一切都值得了。
「孩子，我得看著我的孫子長大成人，看著他結婚娶了好媳婦我才能走啊！」躺在床上病懨懨的母親對我說著。
「媽，孩子也才幾歲，妳放心，妳很快就會好的，只要妳好好配合治療，調整好心情。」我一邊看著母親的病歷表一邊說著。
「你給我聽著，不管多貴的藥，你都給我用，我一定要活的長長久久才行，你聽懂了嗎？」母親任性的對我說。
「媽，這不是錢的問題，這是...」我還沒說完就被母親打斷。
「我養育你長大，給你找了一個好老婆，你現在有錢了，就不想養我了，是不是？」母親一手抓著被子，一手拍打著病床說著。
「媽，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當然會用最好的藥來幫妳治好身體，只是很多時候...」我無奈的看著母親解釋道，但又被母親打斷。
「你現在就是覺得我老了又病了，不中用了，所以你不想負責，不想照顧我了吧！沒關係，那就讓我去死，不，我現在就去死，見到你父親和祖先們，我就自己跪下謝罪去！」母親用著僅有的嗓音怒吼著。
「媽，我知道了媽！媽，我都聽妳的，好嗎？媽，妳別生氣！」我趕緊上前安撫母親，並倒了一杯水給她，試圖讓她冷靜下來。
「孩子，媽不是要逼你，你知道媽都是為你好，為了這個家好！懂嗎？」母親慢慢的喝下一口水後便安心休息了。
看著母親日漸憔悴的臉龐，什麼時候母親變得這麼老了，斑白的頭髮，滿臉的皺紋，圍繞在她身邊的儀器滴滴聲，我從沒想過這一天會來臨，從沒想過。
我不停的回憶著以前，回想著母親年輕時的容貌，回想著母親對我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每一個情景，還有母親流淚的樣子。我停下腳步，試圖回憶以前的自己，以前的容貌，以前說過的每句話，以前有過的每個表情，以前遇過的每個場景，還有看見母親流淚時的樣子，然後我發現，我竟一個都想不起來，我快速地走進化妝室，用清水沖洗自己的臉，我需要讓自己清醒。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用力的去回想每個以前的自己，我慌了，因為，我真的想不起來。
更讓我恐懼的是，每當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試圖去回想以前的自己，鏡子裡浮現的，只有母親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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