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小說】黑狗洲與大房子 02

2022/03/22閱讀時間約 6 分鐘
  與平時的起床時間相比今天的作息感覺像熬夜過,早上七點還殘存冰涼的空氣也沒讓吳彥仁完全清醒,他沿著内惟貼近柴山的道路往前騎車,終於繞過山壁後左轉繼續前進,海就在前方。
  這區域鄰近軍港,基本上曾經被劃作眷區,吳彥仁上班的地點不在這裡,還在更前面,要不是吳彥仁上網查過電子地圖,他也會疑惑這裡到底可以住人嗎。
  道路連接著紅色的雙向二線鐵橋,吳彥仁的買菜車發出激烈的引擎運轉聲往上爬升,在山和軍港的夾縫之間,有個小小的島,在眷區解禁前就住了一些人,那裡被稱為黑狗洲,在幾年前蓋了大房子。
  跟高雄市區的新建大樓相比黑狗洲的大房子不怎麼高聳,地面二十樓地下二樓,在海的另一端的市區算是常見的大樓,但在小小的黑狗洲在任何角落都可以看見那棟房子,從市區騎往黑狗洲的鐵橋上,大房子遮蔽了大面積的天空。
  紅色的鐵橋長度並不長,爬升的坡度卻讓中古買菜車的引擎連連哀號,吳彥仁把油門催到他少有的程度,迎面而來的早晨海風和前進產生的風壓劈向吳彥仁,他閃過還好難得把安全帽鏡片放了下來的念頭。
  鐵橋早上七點多往小島前進的使用者並不多,前往高雄市區的車輛和機車反而繁忙,橋的邊緣鋪設了行人和腳踏車通行用的路磚,少數的腳踏車騎士慢慢蹬上鐵橋,吳彥仁爬坡中可以瞄到來向的學生完全沒踩踏板,而是半捏住煞車讓車子溜下橋。
  在短短的鐵橋往上爬足以讓膽子不大的吳彥仁手掌泌出汗水,橋的坡度簡直有點像在開玩笑,黑狗洲和高雄市區幾百公尺的距離大可填海造陸,吳彥仁有點好奇為什麼不這麼做,但倒也沒有想去查的動力,小小的疑問就像他早餐吃過的三明治,不會分神去記住裡頭沙拉醬的味道,換成蕃茄醬他也沒差。
  吳彥仁的視力可以清楚看見大房子灰紅色的紋理,在其之下是五樓以下的透錯,更多更矮的平房,看起來很像不善收納的家長硬是把孩子的玩具壓縮在一個範圍。到達橋的頂端吳彥仁能一眼望盡黑狗洲,靠近鐵橋的港邊有個造船廠,或是船隻修繕廠,其實吳彥仁判斷不出來,民宅和大房子後面有一片黑色,吳彥仁也不知道那是什麼。
  買菜機車下橋的瞬間有輛市區公車正好也右轉上橋,雖然實際上公車沒有緊貼著吳彥仁的機車,但在他的體感上公車簡直是劃裂黑狗洲擁擠的矮房擠進橋上。
  吳彥仁準備下橋後找個能安全停車的地方打開手機,想看看時間和網路地圖,但道路太過狹窄,只能順著單行道前進,找不到機會回頭。
  手機網路地圖在黑狗洲好像不太通用,吳彥仁想,沒標示出單行道的方向,卻標出死巷子後面還有通路,還有不知該遵從哪個紅燈才對的三岔路口,明明製只要抬頭,在這個小島都可以看見在黑狗洲中心的雇主家,吳彥仁卻騎不到那裡。
  吃早餐好了,雖然為了省錢在租屋處已經吃了沖泡燕麥,但還是再吃點東西安安神。吳彥仁趁著燈號改變前過了馬路,沒花費太多力氣按煞車,順順地滑進了騎樓前沒畫紅線的空地停下車,其實那裡算慢車道,不過他還是下車。
  「阿姨,一個起士蛋餅內用。」
  「醬油膏還是胡椒鹽?飲料?」
  「中冰豆,不要醬要胡椒。」
  早餐店的簡語好像全臺通用,就算阿姨露骨地打量從來沒看過的年輕客人,聽到熟悉的詞彙、顏面上展露的戒心稍微收斂了點。
  「帥哥來黑狗洲出差喔?那麼早上班是在什麼公司?」
  「不是公司啦,我要去前面的程家。」
  阿姨的不鏽鋼鏟子在煎檯戳開幾秒前打在上頭的生蛋蛋黃,手上動作不停歇但語氣卻戲劇化地拉長。
  「喔、噢,阿姨知道,程家喔——」
  早餐店阿姨明顯想要吳彥仁繼續追問下去,她抬頭掃了年輕人一眼,並把吳彥仁的直視解釋成充滿好奇心。
  「程家的媳婦跑掉了,你知道嗎?」
  吳彥仁點點頭,他聽到媳婦這個詞覺得渾身不自在,但的確是因為雇主的妻子離家,吳彥仁才得到填補人力不足的保母工作。一想到那位被稱為「媳婦」或「程太太」的女性之前背負了多少工作,吳彥仁就忍不住皺眉,這不是因為他有充分的同情心,只是吳彥仁對自己只是分擔程家夫人部份的工作多麻煩有所準備而已。
  「有聽說過。」
  「她跑掉沒帶走小孩,連行李都來不及拿。」
  「嗯。」
  鏟子在煎檯鏘鏘敲擊,貼在薄蛋皮上餅皮被順勢翻了過來,阿姨在蛋餅正中央放上兩片長方形的橘黃色加工起士,然後下上捲起蛋餅,用鏟子稍微壓過。
  「最近很多人去他們家做事,幾乎都辭職了。程家都不是找當地人去他們家,每個人休息時間出來吃飯,跑來和這裡的人探聽過不少,突然那麼多外地人說看見『歹物仔』,『厝邊』都嚇一跳。」
  蛋餅用鏟子切好後鏟到美耐皿餐盤上,早餐店阿姨又轉身從透明門的冰箱拿出一杯封好膜的豆漿,放好餐點前指了一下店內的吧檯,上面放著免洗筷和吸管,吳彥仁很快地離席拿到餐具。
  阿姨看起來想到什麼說什麼,語句之間有她自己的內在邏輯,外地人的吳彥仁卻很難理解。
  「很少外地人來黑狗洲工作喔?一來大家都知道?」
  吳彥仁決定從自己聽得懂的地方問起。
  他看了一下手機時間,就算餐點五分鐘內就到齊,他可以運用的用餐時間頂多只有再十分鐘,而且這是早餐店阿姨告訴他正確的路徑,而吳彥仁也沒有迷失方向順利抵達才辦得到。
  「誰會來這裡,黑狗洲不像旗津是觀光地,路那麼小空地又少,哪有地方給外地人停車。」
  「所以像我這種人來工作很明顯?」
  「去程家來我這裡問路的帥哥你不是第一個。」
  「啊,大家都用一樣的手機地圖導航呀……」
  「你還有買早餐,算不錯的了。」阿姨手插著腰,走出騎樓抬頭看向那棟地標明顯的大樓:「也不知道你今天過後來要不要來,如果工作真的做下來再說。看你機車小小台可以停旁邊巷子那排花盆後面,不會被開單。」
  阿姨指著對面三層樓透天厝和隔壁半傾倒的磚頭平房之間的空隙:「那裡直走會通道黑狗市,市場穿過去就是程家的大樓。」
  吳彥仁夾起一塊蛋餅塞入嘴中,看來在問什麼是「歹物仔」前,就得走過看起來很像「歹物仔」會出現的小道。
本作品獲 文化部第111年度青年創作獎勵 獎勵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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