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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國營級戰術群(BTG)淺談

2022/03/27閱讀時間約 27 分鐘
營級戰術群(battalion tactical group,BTG)這一稱呼於2022年烏俄戰爭而為人所知。這是一種就是同時包含裝甲、機械化步兵、防空、間接火力、醫療後勤等力量。具備較強獨立作戰能力的營級規模戰術單位,就像如今國軍轉型的聯兵營一樣。然而俄國的營級戰術群與大部分國家類似營級聯兵單位,在背景、運用與戰術思想上,卻有著相當大的不同,這篇文將簡述BTG從誕生到運用,並終於烏克蘭展現的成敗探討。
俄國的營級聯兵單位,根源可以追溯至那個紅色帝國尚未崩塌的時代 – 正如同鋼鐵洪流與紅色風暴這類詞彙所反應的,蘇聯軍本質是基於全面衝突建設的龐大戰爭力量,但讓所有部隊隨時保持滿員與戰備仍然是巨大的負擔。因此,蘇聯發展為兩類部隊狀態,只有A類部隊人員裝備充實度保持最高標準,在任何時候都不需或只需極有限額外補充和訓練就能立即開赴戰場的滿員師,其餘師都只有部分甚至乾脆完全沒有下轄單位保持戰備狀態,需要時間動員補充人力並訓練後才能投入戰場的。這種編制允許蘇聯在戰爭初期投入戰備狀態最好的部隊,等待其他非A類師完成補充和訓練後投入。
西方-81演習,被譽為人類有史以來規模最龐大的軍演,充分展現蘇聯鋼鐵洪流的一面。
在以往,以師或旅投入戰場是一種很常見的情況,因為通常這些層級的單位才是聯兵單位,擁有較全面的作戰能力。不過蘇聯面對的戰場環境,有時以完整的師投入會太過龐大靈活度也太差,因而需要一種同樣擁有較強獨立作戰能力,但更小且靈活的團或營級戰術單位。二戰末期時,蘇軍就曾經短暫存在過聯兵營級單位,隨後在阿富汗戰場,前線部隊也基於打擊靈活的游擊隊需求創造出類似組合。然而,由於這種編制對人員素質要求非常高,加上在大型戰事中有損害承受力較低的缺陷,因此通常只被視為滿足特定環境和時空背景下的臨時應變措施。
在前蘇聯解體後,以應對與北約全面核戰爭為主要設想的體制,不僅在運用靈活性上已經難以滿足需求,更重要的是預算的缺乏不僅導致繼承自前蘇聯的大量軍事裝備難以升級換裝,特別是跟上冷戰後資訊設備的迅速發展,且兵員數量不足訓練時數水準也難以維持。這導致能保持冷戰時期A類水平的部隊實在太少,在應對冷戰後日益複雜的周邊地區局勢顯得相當乏力。
在21世紀初,俄軍面對幾場區域衝突時部隊的投入都顯得緩慢零散而低效,進而促使俄軍檢討思考如何改善,並謝爾久科夫的領導下試圖轉型為一支較全面的戰鬥力量,其宗旨是能夠保有足以捍衛遼闊國土必要規模的同時,仍能保有一支精良的快速反應武力應對海外干預需要。而車臣戰爭的經驗讓俄國人確認一支混合多種作戰與支援力量,足以獨立行動作戰的營級與戰術群等級力量在區域衝突有著巨大作用,這很可能就是BTG概念的開展。
由於缺乏俄國官方資料對照,外界很難確定BTG概念的成形與誕生時間。目前只能知道這一編制最早於2012年開始試驗,並於烏克蘭東部親俄地區頓涅茲克-盧甘斯克人民獨立戰爭期間(以下簡稱烏克蘭內戰)為美國觀察到,營級戰術群這一稱呼出處則不太明確,只能確定日後俄國官方也使用同樣稱呼。
由於美軍也存在與之類似的聯兵營級單位,過去是營特遣隊或營戰鬥隊,如今則有旅聯合兵種營。在誕生初期,由於組成方式與美國過往營級特遣隊的相似性,美國情報或軍事圈通常認為BTG是一種類似美國的,基於部隊模塊化能力,根據需求組織的任務導向編制。然而如今來看這一認知可能有誤,美軍的聯兵營單位以往通常是戰區指揮官為滿足特定任務需求組織的臨時單位,而俄軍不同地區不同部隊組織的BTG同質性都很高,基本是一種永久性聯兵單位。
BTG通常由少校或中校指揮,通常人數在700-800人左右,但有時視情況會出現900人的加強BTG。戰力核心通常由1個戰車連、1個機械化步兵營(30輛裝甲步兵戰鬥車或裝甲人員運輸車,總計約200名乘車步兵)、1-2個反戰車連、2-3個配備多管火箭和自走砲的砲兵連和1-2個防空連組成,並會得到多個排級力量的加強,包含狙擊排、工兵排、工兵營重型機械化架橋排、火箭噴射器排、電戰排、裝甲搶修排、汽車排、醫療排、防空排等單位。在其機械化步兵營由防禦火力都較弱的BTR或MT-LB裝甲車組成時,通常會加強一個反戰車單位(如一個反戰車飛彈排),支援砲兵通常為身管火炮和多管火箭各一個連。通常配屬1個約30人的支援排,由3輛履帶裝甲救援車和20輛各類輪式支援後勤車輛組成。同時俄國正致力在每個旅增加一個操作Granat-1、Orlan-10或Granat-4無人機的連,也會以排的形式加強到BTG – 至少在烏克蘭內戰時期會如此。
BTG裝備編制表,此圖僅供參考。
BTG不僅是常備單位,還能被視為俄軍旅或師的戰備狀態力量-這可能源自早期蘇聯動員制度下的部分A類師,他們只有特定單位保持最高標準戰備水平(一個或更多團),其餘部隊僅足夠軍官是滿編,待有需要的時候才通過動員兵補足,這確保這些師在任何時期都至少能立即投入一支戰術力量。而BTG類似這樣一支戰術力量,他們完全由受過最嚴謹訓練的合同軍人組成,配備最好的兵器,可以得到旅甚至師級大部分支援力量加強(畢竟其它單位還需要時間動員,無法立即投入戰場),是少數可以在任何時候響應國家需求投入戰場的力量。
根據2021年的報導,俄國陸軍合同制軍人為14.7萬人,而該年度BTG數量為168個,也就佔用大約11.76-13.4萬名合同制軍人,其餘合同制軍人則大多填補進普通單位軍官,這能確保這些普通單位的預備役與義務役也能得到經驗訓練較充裕的資深軍人領導。可以看出BTG已經在事實上成為俄國陸軍核心,並佔用絕大部分的合同制軍人。
就美軍在烏克蘭內戰時期的觀察,BTG主要戰略任務是控制地區以便進行衝突後的談判;如果可能,BTG指揮官盡可能會製造敵軍傷亡,以利於日後談判,但保障自身部隊實力不受重大損失為優先。BTG會在控制區域後迅速轉入防禦,有效抵禦任何反擊敵軍以使其締造既成的區域控制事實。
而由於自身規模不大,每種單位都有但都不多,一但承受損失則特定層面的力量就會大幅減弱,因此烏克蘭內戰時期的BTG通常只進行有限推進,透過把戰場侷限在控制區周邊藉此締造主場優勢,讓敵軍無法及時抵達且無法掩蓋具體規模,同時輔以外交手段創造停火,削弱對方主動權。因此,BTG通常會利用在地軍事組織以保全BTG盡量不受直接和間接攻擊。儘管BTG很少遭遇戰術上的失敗,頂多是演變成戰況的僵局,但BTG的步兵與戰車數量不大,存在缺乏機動預備隊的侷限,並因而限制BTG的機動能力,同時也不能在進攻的同時保障側翼及後方的安全。
BTG是高度機械化的編制,輕步兵數量明顯較少,不過在烏克蘭內戰時期可以通過在地親俄武裝的加強得到解決。親俄武裝會替BTG執行最耗人力或者最危險的任務,特別是機械化武力發揮較為受限的城鎮戰與複雜地形。有了輔助軍的加強,BTG無需冒險進入複雜地形強行交戰,也無需過度擔憂側翼與後方的安全,可以在較安全的環境對暴露的敵人發揮強大間接火力殺傷敵方。
一群乘坐T-64BV主戰戰車的頓涅茲克軍人。
以美軍標準來看BTG的資訊化與協調能力並不是很好,排級還比較缺乏共同行動畫面(Common Operating Picture)技術,因此對敵情情報傳送、更改子單位命令和相鄰部隊的通聯能力也都比較匱乏;而和在地準軍事組織的通聯就更差了,他們大多使用手機、衛星電話或未加密無線電溝通,也沒有情報指出雙方有專門安排通訊小組。
由於其間接支援火炮是其相當重要的戰力,BTG在內戰時期展現出擅長,但也因此依賴無人機、電子偵蒐、人工情報(HUMINT)提供必要的ISR資訊;由於以上手段情資量都有限,因此BTG為了有效運用多樣化手段蒐集的情資而需要讓機械化連和情報、監事與偵查(ISR)單位共同在戰術集結區(TAA)共同佈署,但這也意味著TAA成為價值極大的打擊目標;此外,當前BTG的ISR範圍也比較有限,所以通常無法兼顧對附屬準軍事組織的保障。
而BTG相當依賴的野戰砲兵相當於美軍一個BCT的炮兵編制,但BTG只建制一個配備機動探測設備的營,這點對於沒有編制可以做為前觀的下車人員的BTG砲兵是個問題。相對的,ISR平台或機動單位必須在前線或接觸線(LoC)作為BTG砲兵的眼。因此BTG預想作戰環境通常是自身具備優勢條件且無需顧慮基礎設施毀傷和附帶殺傷而能夠安全地待在原地進行間接火力壓制。而在烏克蘭地區作戰時由於沒有任何友軍軍機的加入,砲兵的運用反而更順暢且快速,因為他們不用擔心砲彈打到自家軍機,不用多花時間安排和協調。
由於前述的步兵、車輛與和在地準軍事組織的協調問題,烏克蘭內戰時期美軍觀察到BTG指揮官有顯著的不打城鎮戰的傾向。他們更偏好透過包圍並封鎖城鎮,癱瘓包圍圈內生活機能迫使敵軍主動逃離,同時在此過程中以間接火力保持殺傷加強敵軍的心理挫敗感並在離開後傳染給更多部隊。戰車的使用也是如此,儘管配備更先進反應裝甲和火控的俄軍戰車理論上能夠在和敵軍裝甲車輛與反戰車武器的對抗時取得優勢,事實上也確實如此,烏克蘭軍報告是他們遇到T-72B3時儘管現有反戰車武器並不是完全無效,但還是需要連續攻擊才能有效癱瘓反應裝甲進而殺傷戰車;但BTG戰車往往只進行對等威脅對抗,且只在進行全面偵查後才會動用戰車。
BTG後勤是較為明顯的短版;由於BTG大多是臨時性編制且遠離大部隊駐地,也缺乏高機動性後勤車輛,特別是作為唯一補給單位的汽車排配備的都是無裝甲卡車,他們並不具備和履帶裝甲車同級的越野性能,這直接制約高度機械化履帶化的BTG仍然需要控制條件較好的鋪裝路面好讓汽車排跟進;而醫療能量的匱乏也導致本來就比較成受不了戰損的BTG在行動時更多顧忌。這點對BTG的現制主要體現在他們往往無法有效追擊撤退的烏克蘭軍,烏克蘭軍往往撤退到離接觸線(line of contact)僅僅50公里的地段就能進行修整。
整體來說,當時的美國認為BTG雖然是一種旨在大幅提升俄軍地面部隊反應速度與靈活度的編制,但實際運用上反而是比較偏向靜態的在地軍事組織支援者,以達成政治與外交的優勢為優先而非軍事與交換比的勝利,因此BTG的短版和優勢都很明顯。然而,在烏克蘭內戰交戰環境與經濟條件下,BTG仍可說是對外干涉成本與效益的折衷選項。
以下是一些烏克蘭地區戰例:
  • 2014年8月初,烏克蘭軍95機械化空中突擊旅集中2個機械化步兵營、1個戰車營和一個自走砲營,從多個平行地段對祖布羅夫斯基(Zubrowski)發起大規模打擊。烏克蘭軍以連級單位衝破稀疏的分離主義軍防線後在後方重新集結並沿著頓巴斯南部邊界向東推進了200公里,成功救出一些遭到包圍孤立的烏克蘭軍並擄獲遏制戰車與火炮後撤回出發陣地。這場戰鬥中第95旅得以在敵線後方推進數天卻還能多次奇襲敵軍,且沒遭到大規模追蹤與抵抗,證實當地武力與BTG確實缺乏高效情資溝通能力。
  • 2015年分離主義軍攻擊了馬里烏波爾地區,但推進不算順利。而在第二次明斯克停火協議簽署前,一個俄軍戰車營嘗試盡快攻佔這裡,但被一個烏克蘭連擋下,隨後分離主義軍再次集結,在俄軍間接火力支援下發動長達3個月的攻勢,然而烏克蘭志願軍依舊成功守住這裡。在這場戰事中,俄軍間接火力沒能發揮以往的高效,說明其前觀在城鎮地帶的發揮受到限制且城鎮環境也稀釋間接火力的成效;同時在頓涅茲克的戰鬥可能也分散俄軍力量;戰車營的失敗凸顯BTG缺乏機械化步兵協助,如果沒能得到在地準軍事組織有效偕同進攻就很容易受限的窘境。
  • 自衝突爆發以來就是重點區域的頓涅茲克地區,雙方在爭奪機場控制權的過程中分離主義軍一度控制住機場,然後在數個月內多次易手,經過幾個月的戰鬥與砲擊後機場建築全毀。2016年1月俄軍戰車衝進跑道在400米距離內展開交火,在戰車支援下分離主義軍得以在明斯克2號協議簽屬前取得機場控制權。頓涅茲克的戰鬥再次證明BTG相當依賴的砲兵在城鎮戰中容易遭到稀釋,另外也凸顯BTG投入上的顧忌,俄軍始終沒有出動步兵,最後關頭才出動的戰車也是在分離主義軍事先清空周邊建築後才投入的。
  • 2014年時,俄國決心在明斯克2號協議簽屬前奪取德巴爾切夫(Debaltseve)地區公路和鐵路交界區域,這裡已經被一個烏克蘭軍加強過的機械化旅守衛了5個月,但當時已經快被分離主義軍完全合圍。俄軍和分離主義軍偕同投入包含T-90在內的龐大武力後成功奪取德巴爾切夫地區,但被擊敗的烏克蘭軍拋下重裝備和物資後步行穿越有密林掩護的鄉村,得以在戰區後方30公里處重整並建立新防線。這個案例表明激化的俄軍BTG可能因為和分離主義軍的偕同問題,缺乏追擊與擴大戰果能力,因此純靠步行的烏克蘭軍能夠逃出包圍圈並迅速重建防線。
  • 2015年1月中,俄軍和分離主義軍對德巴爾切夫發動攻擊。透過無人機的協助間接火力在連續1周的砲擊中壓制住城鎮防禦並迅速癱瘓城鎮電力、水源與暖氣供應(當時是嚴冬),在2月9日迅速完成對這個城鎮的全面包圍。俄軍和分離主義軍的進攻和砲擊維持1個月之久,城內守軍無法承受壓力而不得不在2月18日開始嘗試突圍。在此過程中俄軍和分離主義軍並不發動大規模襲擊,而是持續以間接火力壓制,迫使烏克蘭軍放棄機動車輛並避開主要路線。
2022年2月24日,BTG這一編制再度接受戰火的考驗。無論和2014年克里米亞危機時,或頓涅茲克-盧甘斯克內戰相比,烏克蘭軍面對的情境似乎都只有更糟:從地理上來說,烏克蘭接壤的烏克蘭東部分離主義地區、克里米亞、俄國和白俄邊境全可供俄國自由選擇攻擊方向,而作為首府的基輔離白俄更只有不到200公里,這對烏克蘭的防守構成的壓力與難度可想而知。從戰備狀態來看,經歷長年內戰的消耗,那些歐美根本無法補充的前蘇聯時期遺留軍事裝備以及軍人的損失都相當可觀,且烏克蘭經濟與軍事工業重建一直沒有真正好轉過,因此也很難憑藉自身軍工補充損耗。從實力對比來說,烏克蘭軍事工業的乏力導致部隊裝備難以保持升級和更新,甚至很多時候因品質不佳被外國客戶退貨的裝備就是他們能得到的最佳選項,歐美雖然也提供軍援與銷售,但軍援額度很小而烏克蘭疲乏的經濟也無力靠外購大量採購歐美現代化裝備。
開戰的頭24小時,靈活快速且高度機械化的部隊確實善用其特性實現令人矚目的突破距離:在北部,俄國兵鋒直指首都;在東部,盧甘斯克-頓涅茲克-克里米亞連成的東南方向發起進攻的俄軍與親俄民兵,與哈爾科夫以北方向出發的俄軍,隱隱有著對整個東部烏克蘭軍構成合圍的姿態。這一階段BTG所取得的成就,幾乎讓外界相信烏克蘭即使不立即滅亡,其首府與東部主要大城市也淪陷在即。
然而,可以看出烏克蘭軍在內戰時期已經完全掌握BTG的優勢與侷限性,他們沒有選擇硬扛俄軍裝甲與火力優勢極大,還能得到空優支援的BTG,而是無視被分割包圍的風險收縮到他們清楚BTG以往會繞過不管的城鎮與複雜地形。最終,那個烏克蘭苦等的時機到來了:俄軍第一波突擊龐大的裝甲單位在連續不斷的機動中機械零件磨損殆盡,生活物資消耗嚴重,終於耗盡衝擊能力。而這些BTG看似在烏克蘭軍防線上撕開一個巨大的缺口,讓地圖上大量區域被標定為俄國控制區,但實際上往往只是衝過了道路,遺留大量未掃蕩區域(特別是城鎮),急需還落在後頭的俄軍後續力量跟進。而烏克蘭軍則趁勢化整為零,頻繁對交通要道進行埋伏與偷襲。
在城鎮戰中遭到埋伏的俄軍裝甲縱隊。無論裝甲車輛如何演化,城鎮戰的主角仍是受過專業訓練的步兵,裝甲力量只是輔助,雖然也是很有價值的輔助。
這些襲擊固然是零散難以協調的,不足以真正擊退或至少重創俄軍。然而,俄軍只有BTG,而BTG有限的規模難以保護較長的側翼進而有效掩護第二梯隊的跟進,有限的步兵數量也不適合攻堅掃蕩(特別是城市),過高的機械化程度對於後勤補給線的保護鞏固又顯得浪費,更糟糕的是俄國同時開啟太多的戰線,進而嚴重分散本就不佔優勢的兵力。結果,沒有及時獲得支援的BTG沿路因後勤保修能量不足而丟下的大量車輛裝備也無法及時被回收修復,那怕這些車輛的故障很可能絕大部分只需基礎野戰維護就能重返戰場。而耗盡突破能力的首波BTG也無力擴大戰果,大量被分割的敵軍可以輕鬆重整,甚至重返BTG與邊境線之間漫長的地帶威脅後續嘗試跟進的俄軍。
原本根據俄軍自身學說,旅或師在第一波攻勢應該投入三分之二到一半的力量,並以剩餘單位作為第二梯隊銜接,執行掃蕩、控制、鞏固的任務。然而在烏克蘭,憲法與民間輿論明確不支持義務役士兵投入海外戰場,這代表俄軍一個旅僅有那1-2個BTG能投入作戰,其餘的非BTG單位既因為訓練與滿員程度不適合,且法律輿論上也不支持投入,也就是說俄軍只能將BTG組成第一與唯一一波突擊力量。
而且,和在烏克蘭內戰時期不同,戰爭規模與戰場過大嚴重稀釋輔助軍(車臣與烏克蘭分離主義者等)力量與ISR資源,前者導致俄軍機械化部隊在城鎮戰中因步兵掩護掃蕩的不足難以推進,甚至到了必須仰賴傘兵補充的程度,相信也是俄國不得不從中東與非洲發掘可用人力補充的主因;而後者則大幅影響俄軍對戰場環境態勢的偵查和感知能力,進而增加能讓烏克蘭小股部隊偷襲的空隙。
雖然俄國空降部隊訓練水平要比普通部隊更好,但其裝備的BMD系列裝甲車為了滿足空降需求噸位體積都嚴重受限,防禦也相當貧弱。
這就是俄軍在開戰的十幾小時後面對的情況:沒有第二梯隊去保護漫長的側翼,掃蕩區域內殘存的大量敵軍,鞏固龐大的控制區域,進而保護第一梯隊急需的後勤支援力量跟進,並接替疲憊的第一梯隊人員裝備接續突入,也沒有足夠的ISR資源掌握戰場態勢提供清晰圖像。而沒有了師和旅屬的後勤支援力量,單憑BTG那貧弱的後勤支援連,特別是僅僅3輛裝甲搶救車,根本無法滿足BTG可達4種履帶底盤總數又超過50輛鋼鐵巨獸的需求。最終就是我們所看到的,大量第一梯隊因機械故障卻又無法立即修復的車輛被拋在後頭等待永遠跟不上來的俄軍支援營,而他們等來的絕大部分是烏克蘭軍
被拋棄後遭到烏軍奪取的通訊車,俄軍並沒有對拋棄車輛進行明顯的破壞處理,車上機密設備與資訊很可能為烏軍與北約掌握和利用。
和BTG相比,美軍特遣隊/戰鬥群的一大優勢是能夠根據戰場可用資源,組織不同類型與專長的特遣隊應對不同場合的需要,因此美軍各類營級特遣隊通常可以專心負責於適合自身的戰場環境與戰術需求。比如參與2003年伊拉克戰爭的美國海軍陸戰隊第2團,該團於12月收到佈署指令時僅有1周時間籌備,因而佈署到戰區的陸戰2團僅有1、2營,為補充人力臨時補充了8團2營組建了第2團級戰鬥隊。為獲得裝甲戰力他們得到陸戰4師第8戰車營A連,同時還有民政小組、第27後勤團22服務支援營、第2陸戰師10團第1砲兵營等單位,甚至抵達科威特前還一度配屬了陸戰隊第29航空大隊支援(雖然佈署後又被調走了)。在這些部隊的組合強化下,以第2團級戰鬥隊為核心的這支戰鬥力量組成了塔拉瓦特遣隊。
然而,由於美軍將大部分裝甲車輛提供給負責衝向巴格達的第1團級戰鬥隊,第2團級戰鬥隊分配到的並不足夠,只能選擇將剩餘裝甲車輛集中配屬給1營。而該營既然將是機械化突擊力量核心,自然也需要分配戰車,為此他們得到了該戰鬥隊唯一的戰車連支援。這讓該營組成與俄國BTG高度類似:同樣由一個機械化步兵營與一個戰車連為核心,輔以反戰車偵查排等附屬力量,其全體步兵均能乘坐AAV-7裝甲車。而第2團級戰鬥隊的另外2個營雖然沒能分配到裝甲車輛僅能乘坐無裝甲7噸卡車,但其核心為大量受過MOUT訓練的步兵,而跟在第1營之後的2營也會得到第2陸戰師第2輕裝甲偵察營(配備LAV系列裝甲車)伴隨掩護。
塔拉瓦特遣隊於3月底奉命奪取並控制通過納西里耶市的兩座橋梁以便為美軍向巴格達衝刺的部隊所用,為避免橋梁的破壞行動必須迅速,因此需要第1營發揮其機械化優勢領先所有其他部隊衝刺過去即時佔據;但納西里耶是一座人口超過五十萬的城市,區區一個營級力量妄想掃蕩和控制整座自然是力不從心的,不過既然真正目標只是橋梁,第1營只需負責控制該城兩條主要對外橋樑確保城市的有限封鎖,等待後續部隊,特別是2、3營跟上逐步完成城市掃蕩控制即可。而雖然中途因為超乎預期的較強硬抵抗,1營那與BTG類似的高度機械化部隊在掃蕩城鎮上同樣顯得力不從心,且A-10的一起嚴重誤擊事件導致第1營遭受超乎預期損失,不過1營仍在指定時間內控制橋梁,隨後就在2、3營抵達後展開漫長艱苦的掃蕩。過程不算順利,但起碼是成功且未大幅影響戰役時間表,更做到將殘存伊軍抵抗力量限制在可監控與壓制的範圍內。
在21世紀後,邁入旅級戰鬥隊時代的美軍,同樣開始在裝甲旅級戰鬥群(ABCT)組織類似的聯合兵種營,但其構成則有很大差異。2016年起,美軍ABCT存在兩種聯兵營,一種是1戰車連2機械化步兵連,一種是2戰車連1機械化步兵連。而在美軍旅編制上有一個旅支援營,該營編制前進支援連會在戰時下放給聯兵營做為主要後勤支援力量。
雖然看似美軍聯兵營的配屬後勤力量同樣是連和排,但美軍前進支援連編制要大得多,光是與俄國汽車排對應使命的配送排(Distribution Platoon)就有多達28輛各類卡車;而維修排陣容就更豪華了,這個[排]實際編制人數高達89-94人(取決於是1戰車連還是2戰車連編制),其M88A2/3雖然老舊的設計與稍弱的拖吊能力被詬病許久,但數量至少是比較充裕的:多達6輛。而即便有著這種強度的後勤供應,美軍對聯兵營持續作戰能力的要求也僅有2天(作戰部隊和前進支援連各攜帶一天份補給),第三天起需要旅支援營的跟進支援。不過美軍全志願役制度與充裕的預算允許美軍維持高得多的戰備水平,大多能以完整的師或旅級力量佈署,因此不至於出現俄軍那樣的無法湊出第二梯隊的情況。
當然,不是因為俄軍更笨無法意識到俄國模式BTG的侷限,甚至2001年軍事辭典中就提到旅的各個子單位應該能夠靈活配置編組成特遣力量應對不同任務與環境需求。然而,俄國和美國條件不同:只有美國能培養大量高素質精英戰士與指揮官,引進技術性能一致性更高的裝備組成部隊整體確保一致性與互換性,同時經過數十年概念的發展與實戰的磨合總結出的教條,這才讓美軍能夠根據戰場需求與抵達部隊特性組成不同類型特遣隊。
相較之下,俄軍儘管過去幾年推出大量技術前瞻性極強的新型裝備,但礙於資金至今大量裝備仍未量產甚至定型,嚴重阻礙部隊現代化;而繼承自前蘇聯時期的龐大技術裝備看似壯觀但混雜,BMP家族最老的一輩仍活躍於許多部隊,其資訊化程度也相當有限,同時俄軍雖然試圖通過讓合同制士兵組成BTG的核心,但數量與實際訓練能力似乎也無法滿足最低構成需求,這導致部隊士兵與指揮官素質難以全數勝任模塊化部隊的需求。為此,俄軍不得不捨棄營級特遣隊在編制上的靈活性將其定型成單一類型的常備單位。
此外,俄軍資金資源的不足也顯現出在BTG化單位不斷增加後,他們就難以保持其素質與裝備的一致性了。在介入烏克蘭內戰時,這問題還很小,俄軍可以集中投入少量裝備訓練最為精良的BTG,加強以旅甚至師級才有的支援單位,讓其享有遠超過一個聯兵營所能得到的資源,並得到數量充裕的親俄民兵補充。
這點在無人機的使用上尤為突出。無人機提供的態勢感知能力是以往BTG發揮效能的重要手段,其活動強度也很驚人。根據曾於2014-15年間走訪烏克蘭戰區的菲利普.卡博(Phillip Karber)的說法,至少14種無人機被投入,種類廣泛可滿足從邊境戰略偵查到前線戰術偵查在內的不同任務需求。根據的描述,他曾讓在一天內目擊到8架無人機經過,這些無人機的數據可以讓俄軍間接火炮的響應時間縮短至15分鐘,並在打擊的15分鐘後再次飛掠實施戰鬥損害評估。在2014年7月11日於澤勒諾波利發動的一次砲擊中,俄軍在獲得無人機發送的數據後,動用老舊的BM21火箭對一處烏軍地面部隊集結點發射大量頂攻彈藥和溫壓彈頭,將該處烏軍重創。烏克蘭軍官方承認總死亡人數為23人,但其中包含1名上校;而卡博更指出烏軍整整兩個機械化營的技術裝備被一次性毀滅,其過程僅僅3分鐘。
然而,在2022年的戰事中,俄國無人機沒有展現出過往那樣決定性的作用,損失也相當小 – 對本該接近和承擔風險的無人機而言,過少的損失直接表明其活動強度的低下,特別是在對方防空火力相當活躍時。其實原因很簡單:俄國當前只能在師和少部分的旅編制一個2排制無人機連。在介入烏克蘭內戰時,俄國可以集中師和旅的無人機資源下放給參戰的少量BTG,加上更小的戰場,自然能讓俄軍享有讓美軍也感到訝異的無人機資源;然而在2022年全面進攻烏克蘭的戰爭中,參戰的力量是如此的多,戰場又如此的大,俄國無人機數量自然完全無法滿足戰場需求。
要注意的是在烏克蘭內戰時期俄軍使用的火炮型號同樣不算先進,根據的觀察,俄軍使用的多管火箭多為BM21,身管火砲則是老舊的D30、2S3或2S1,相較之下儘管在全面進攻烏克蘭的戰爭中同樣使用大量BM21以及部分2A65和D30等老舊火炮,但也投入相當數量2S19和少量2S33等先進火炮,然而展現的效果遠不如內戰時期,說明火炮自身性能只是效力的影響因素之一,且還未必是最關鍵的,對目標的偵查與觀測效能才是最為重要的。
被拋棄的2S19自走砲,目前影像可確認的損失數為25,為各類火炮中最多的。
一個在內戰與全面進攻戰爭中都凸顯的問題是俄製IFV性能已經有些跟不上時代,特別是防禦力。雖然以冷戰時期的標準而言俄國BMP與BTR系列防禦水平都稱得上不錯,甚至很長一段時間都領先西方,然而在反戰車武器性能大幅提升的如今也顯得不再可靠。更嚴重的是烏克蘭有著高強度地雷與砲擊威脅,而冷戰時期標準發展的IFV普遍缺乏對兩者的可靠防禦(西方也不例外);此外基於冷戰時期單兵體型標準設計的車身空間與舒適性在如今已經無法滿足背負沉重龐大單兵裝具與設備的士兵需求,因此經常可見機械化步兵選擇乘坐開放的車頂。兩種侷限的結合放大了BTG先天的兩種缺陷:步兵數量不足且後勤保修能量匱乏。
就結論來說,BTG並非失敗的,但BTG終究是一支被定型化的作戰力量,他們只能適應某種戰場環境需求,但俄軍選擇讓幾乎整支陸軍部隊不分單位與任務需求,轉型為同質的軍事力量。雖然這樣的配置方式,可以用相對可接受的成本,既保有足夠高素質的戰備力量隨時介入有限的區域衝突介入,也可以保有一支在國家遭受重大危機時,通過義務役並動員預備役填補後也會相當可觀的戰鬥力量。而俄國如今選擇的戰場卻又不是兩者中的任何一個:既大到即便多數可用BTG、車臣與親俄民兵傾巢而出,仍難以滿足控制與鞏固需求,又小到無法構成可靠理由讓義務役與動員顯得值得且合理。
或許,BTG的原罪反而在於它在以往場合的成功,讓俄國被其表現蒙蔽了雙眼,進而導致俄國政治人物基於自己的理解和認知,在2022年選擇了一個更龐大複雜多變的戰場,面對與BTG鑿戰多年的敵人,執行很可能不是BTG原始構想用途的任務。最終,造就今日在烏克蘭的詭異局面:24小時的優秀開場,隨後是已經長達一個月且還不知道何時到底的僵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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