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民的波瀾壯闊──讀《夜譚十記》,電影《讓子彈飛》原著雩樂雩樂

黎民的波瀾壯闊──讀《夜譚十記》,電影《讓子彈飛》原著

雩樂
2022-07-04|閱讀時間約 4 分鐘
中國作家馬識途是四川人,被稱為「蜀中五老」之一,《夜譚十記》為其代表作,以十個中華民國治下清閒縣政府公務員在下班後發起的冷板凳,輪流擺龍門陣所說的十個(其實有十一個)故事。其中最有名,並讓我從而得知此書的篇章〈盜官記〉,是2010年上映的中國電影《讓子彈飛》所參考改編的原作。
1985年上映的中國電影《響馬縣長》也是以〈盜官記〉改編拍攝。兩相比較,早先的版本比較忠於原著,但少了點新版的詼諧幽默。
說到詼諧幽默,這十記的頭兩篇〈破城記〉與〈報銷記〉故事都曲折離奇又諷刺。當我抱著前兩篇和電影《讓子彈飛》的風趣印象,開始讀起〈盜官記〉中張麻子和黃老爺的對峙,最終卻是令人難過的結局。(雖然不是新書了,但還是不暴雷微妙)
而接下來的幾個故事,大概只有哀傷和更哀傷的差別。
第四記〈娶妾記〉,以現在的眼光來說,娶妾當然不是合法行為,但故事年代是早期中華民國,倒也不是什麼稀罕事。但這一天說故事的人在進入正題前,先來了一段「入話」,跟台灣出版時的副標一樣都直接破了梗,告訴你最後是「親爹老公分不清」。特別的是,這個故事最後出現了台灣,至於為什麼呢?就留給有興趣的人自己去探索吧。
後面幾記分別是〈禁煙記〉,這裡的煙指鴉片煙,自從在清代傳入,就一直危害著社會,卻是某些人發達的工具。因此,即使經過林則徐滅煙也沒有減少,更是這整本書十記不斷出現的元素。〈沉河記〉裡,地方宗族家長有如州官,女性和年輕愛侶該如何反抗。〈親仇記〉同時運用〈娶妾記〉的骨肉離散和〈沉河記〉的自由戀愛元素,親人變仇人,最終以鴉片結局。〈觀花記〉,所做的事應該類似台灣的「觀落陰」,圍繞著這個民俗事件的詐騙與惡作劇形成一個稍短的故事,所以這一記底下另有不見於目錄的「生兒記」,兩者都是鄉下地方的無奈悲歌。〈買牛記〉勤奮農人想用勞力對抗大地主/財主,以為花光積蓄買牛會帶來轉機,卻是不敵商人的心機。
雖然是故事,認真說起來還是書中人物所說的故事,肯定有修飾、誇大,例如其中的〈禁煙記〉,連書中另外九位聽故事的冷板凳會會員都覺得是「扯亂譚」。然而,這些故事的人物、背景都是那麼的寫實,雖然〈娶妾記〉、〈親仇記〉需要極多的巧合,但所有情節都不是不可能真實發生過,就令人不禁發寒。
第十記名為〈踢踏記〉,副標「飛豔以身殉情」,看來最終回也不是歡喜的收場。為什麼說「看來」呢?《夜譚十記》於1983年由首次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第十記為〈軍訓記〉,內容跟殉情無關,反倒是充滿對「新生活運動」強行灌輸思想的做法與運動發起人的抱怨與諷刺。這是我看到的版本。不過2005年,四川文藝出版社為馬識圖整理出版文集,雖然不知道原因為何,此中所收錄的第十記就變成了《踢踏記》,而台灣後來出版的也是這個版本。
看完了十篇故事,卻發現這本書的出版也是峰迴路轉,用了將近半個世紀才終於付梓,能夠出現在世人面前。
作者年輕時不斷換工作來掩護自己當時從事革命,做黨外運動的身分。他因此和三教九流都有來往,也從而聽取了千奇百怪的故事。1941年被特務追捕,逃避到西南的昆明,以中文系學生的身分作為掩護,也因此和文學結緣,也促成他將腦中的故事寫下來。
這麼早就動筆,那怎麼會直到80年代才出版呢?一定有人想問。
只能說在享有言論、出版自由的和平社會中成長的我們可能無法體會作者親身經歷的〈後記〉:
一九四六年,我奉調回四川做地下黨工作。我知道四川是蔣介石的大本營,特務多如牛毛,我寫好的文稿不得不在離開昆明前全部燒掉。我到成都後,對於焚稿總是念念不忘,而且手癢癢的。於是我在工作之餘,又情不自禁地寫了起來。我抄出《視察委員來了》給陳翔鶴同志看,他覺得有味道,準備拿去發表。可是不久他在特務的追捕之下,不得不逃亡出去,而我的家後來也幾次被特務查抄,一切有字的紙片都當為罪證拿走了,我寫好的一部分《夜譚十記》稿,自不必說,都被抄沒,判了死刑。解放以後,工作很忙,但我仍然不忘懷於《夜譚十記》,大概也是敝帚自珍的積習難改吧,又斷斷續續地寫了一些。......不幸的是,《夜譚十記》中已經寫好的幾記連同其他大量文稿、素材筆記、小說提綱和大量資料,都當做罪證,在「大革文化命」的十年間被抄走了。我和文稿的命運是大家都可以想見的。
也就是說,這些書稿在不同政權下毀滅了三次,幸而作者都大難不死,而且對這些故事念念不忘,才終於等到面世的機會。
雖然電影《讓子彈飛》在開頭就將年代訂在民國初年,但顯然不是我多心,中國的觀眾也熱烈討論著其中的政治隱喻與時事諷刺(當然電影公關公司是矢口否認的)。看了原著作者的經歷,更覺得不論是初撰稿的40年代,首次出版的80年代,抑或是電影上映的21世紀,這些悲劇似乎都沒有真的成為「故事」,所以才能夠在不同的世代引起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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雩樂
喜歡旅遊嘗鮮,卻懶惰又膽小;熱愛生活嘗新,卻怕累又戀舊。在矛盾中透過親身遊歷和書籍閱覽,抒發對歷史與文化的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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