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麗群《海邊的房間》:一把精準不過的手術刀,切下病態的寂寞眾生相

2022/08/18閱讀時間約 3 分鐘
讀完《海邊的房間》,突然意識到僅僅紀錄下印象深刻的句子是不夠的。我認為整本小說輯彙整了現代都市文明裡最孤獨和破碎的靈魂,以冷靜剔透的口吻,道出一個個令人發寒的故事。
〈海邊的房間〉描寫繼父和女兒之間微妙的關係,透過繼父中醫師的職業作為故事的隱喻和中介,以中醫術語和專業詞彙一步步揭發繼父的齷齪惡行。到了故事末了,頓覺篇名毛骨悚然,飽含著浪漫遐想的海濱房間實為癱瘓了F下半生的囚房。
〈入夢者〉以充滿高調的希望開頭,一位母胎單身、其貌不揚的速食店店員終於在交友網站收到女孩主動的來信,在魚雁往返之中發現兩人嗜好興趣無比契合,就在男方走遍髮廊、百貨公司從頭到腳改頭換面煥然一新之際,劇情卻急轉而下。原來那女孩始終是男方夢遊裡的虛構人物,他之所以活得行屍走肉精神不濟實際上是因為他從來沒有好好睡過,每到凌晨時分,他就會從床上爬起坐到書桌前,開啟女孩的hotmail寫信寄給自己。尤其故事近收束處,畫面停在只打到一半的句子,「你是說看電…」,寫信的人並不是中途離席跑去如廁,而是夢醒了,拇指和食指懸浮在ㄧㄥ上欲說還休。戳破謊言的同時,也留下雋永的意象。那是現代都市人際網絡的鋒利剖面,離別的畫面往往不是撕心裂肺的哭喊鬼叫,而是被永久棄置、凝結無聲的對話框,像什麼也沒有發生,只是夢醒了,最後被葬在平靜無波的數位汪洋裡。
〈跌倒的小綠人〉取材新穎,故事聚焦在兩個遊手好閒的待業中年男子,拚了命的守在台北市喧鬧的街頭十字路口,等待紅綠燈下方走路的小綠人跌倒。在看似無厘頭、滑稽搞笑的戲劇氛圍當中,實則在探討「等待」這一巨大命題。等到了然後呢? 又或者是如果窮盡一生就是等不到呢? 故事裡最讓我感到心酸的台詞是其中一個叫做老B的男子說:「我被太多可愛的謊言唬弄過,你知道我為了那些謊言,等過太多等不到的電話、神話、屁話、廢話。對統一發票很可能對上八百萬張還中不了一張,但這個,這個小綠人不會唬弄我。」這篇算是整本小說集裡鮮少讓我會心一笑的章節,帶著一種反璞歸真式的欣喜和盼望,似在告訴我們,就等待那些絕不會唬我們的人和事就好了,一生也可以就這樣過去。
〈卜算子〉則以算命師的父親和因輸血意外染上愛滋病的兒子,兩人間的情感和日常作為敘事主軸。這篇可說是整本小說裡面自己最喜歡的一節,最佩服的還是作者內斂低調的筆觸,透過一再重複的句構「他們的每一天都是這樣開始的」在看似無波的平凡生活裡頭,實則隱含著暗潮洶湧的悔恨、遺憾和悲苦。
〈貓病〉描述年屆五十的單身女子撿到一隻貓咪後,在貓咪進入發春期而需要結紮時,意外結識了一名細心的獸醫。女子停經而貓咪開始發情,人獸對比之鮮明凸顯女子之孤寂,然而她內心燃燒熾烈的渴愛慾望並非生理狀態所能抑制的。她開始想像自己是那隻貓咪,被那般溫柔、無微不至的對待和撫觸,而這般看似少女情懷的純潔意淫最終卻觸發了慘無人道的虐貓行徑,為的就是那片刻的沉醉,醫生,你好喜歡貓咪對吧,那你也會喜歡我吧?
《海邊的房間》是現代文明裡既病態又寂寞的眾生相,然而作者黃麗群卻以極其沉穩、平鋪直敘的抒情筆觸襯出人物的恐怖、荒謬和寂寥,展現其對城市生活的冷靜理解,同時又能在病態的書寫中洞見人心渴愛的真摯,那般溫情在她的筆下無須烘托渲染,也不用刻意放大檢視。她的文字是把精準的手術刀,總往人性最直截的痛楚俐落地劃下,讓讀者難以迴避,只能直面內心底層最赤裸的慾望、恐懼和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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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熙
陌熙
政大新聞系,喜歡文字、電影、木質香氛、和咖啡廳裡靠窗的位置。大多寫影評、劇評和書評,偶爾分享散文隨筆、讀書筆記、時事評析或短篇小說,文章散見於女人迷、換日線、關鍵評論。邀稿、試片等合作邀約請至:[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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