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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劇】白蓮花大飯店第二季｜我們都在自己的人生中逃亡

《白蓮花大飯店》第二季從遼闊的太平洋，轉場到了倚伴火山的西西里島海邊。一對大學同窗攜著各自的妻子、祖父孫三名男子的罕見旅伴組合、唯一的熟面孔Tanya帶著足以用來棄屍的巨大行李山與小助理。毋庸多談，這些人一定很不對勁。

對比Cameron和Daphne這對「資深」有錢夫妻，Ethan是甫賣掉自己公司的創業家，與妻子Harper躋身菜鳥富豪之列。Harper顯然瞧不起前一對夫妻的不食人間煙火，一次次毫不留情讓空氣凝結，並在聽到Daphne天真爛漫地說著她從不看新聞，因為「令人傷心的事太多了」時，一臉鄙夷與不敢置信。

人們某程度都樂於發現他人不堪的一面，而Harper想必就是會說出「那些光鮮亮麗都是裝出來的」等看似有道理的廢話，彷彿蓬頭垢面的人就不會有陰暗面，或憂國憂民者內心都極為富足似的。她著迷於挖掘出Cameron/Daphne這對神仙眷侶試圖隱藏的裂痕，並對於裂痕果真存在而欣喜若狂；她覺得自己與Ethan才是靈魂伴侶的範本，殊不知信任的小船也即將說翻就翻。

相較於以「世故」自豪的Harper、理性自持的Ethan，以及優越放蕩的老公Cameron，看起來不知人間疾苦的Daphne，才是所有人中最洞悉婚姻真實面的一方：她深知自己與Cameron都曾經、並正在背叛彼此。惟隨著時間流逝，兩人早已失去勇氣揭開埋藏其中的腐朽與不堪，讓婚姻成為一場相互試探、報復與競逐的遊戲。

她用神似自己健身教練的小孩照片，暗示Harper在面對另一半（疑似）出軌時，如何確保自己不會成為受害者；在Ethan向她透露「我的老婆」和「妳的老公」好像搞上了時，她也親自教導他釋懷。

自Ethan口中得知老公再次出軌時，從無言以對、幾乎察覺不出的眼眶泛紅，直到恢復平靜，幽微的情緒轉換，無疑是Meghann Fahy在本劇最精湛的一段演出。短短幾秒，濃縮了Daphne一角的心路歷程：她深知這段婚姻實質上已無可救藥，卻仍懷抱一絲希望，然後再次破滅；她層層堆砌童話般的人生，並將真實的自我，藏在連自己都找不到的城牆深處。

誠然，世界上沒有完美無瑕的感情，一段關係的結合必然存在衝突。有的得以磨合或忽視，惟Cameron/Daphne所面臨的卻是對彼此的不忠，以及「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等自始撼動婚姻基礎的裂縫。比起各自的一夜情對象，兩夫妻毋寧才像是以性行為維繫的炮友關係；他們對「完美婚姻」的演繹卻比誰都狂熱，不僅在人前的對話宛如愛情電影台詞，私底下也依舊熱烈甜蜜。

有些戲，演著演著也就習慣、成真了。我們從小不就被教育應該「扮演一個好ＯＯ的角色」嗎？如果婚姻是場忠誠的交易，Cameron與Daphne「各玩各的」並選擇不去戳破，似乎也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對價。對照Harper與Ethan從自詡坦承以待的柏拉圖式愛情，乃至心照不宣後方開啟的熱切纏綿，十分耐人尋味。

第一季觀眾的老朋友、名副其實「窮到只剩錢」的傻大姐Tanya一點都沒變。她維持一貫魂不守舍的畫風，所有的喜怒哀樂彷彿只停留在臉部肌肉，滲不進早已乾涸僵硬的內心。她自私而任性，毫不在乎他人感受；任人阿諛奉承，也毫無主見地由人擺佈。

Tanya令人無法同情的悲慘人生與結局，從第一季便可以預見。一直以來對她情緒施暴的母親過世了，她還是攜帶著她沉甸甸的骨灰罐去旅行；即便租了遊艇、做足了儀式，仍舊無法讓它隨風而去。被拋棄與憎惡的傷痛，已從Tanya的境遇轉化為她藉以生存，更捨命追逐的情緒感知。從她對助理Portia強調「他們不是因為錢才對我好」，可知在潛意識中她始終孤單，知道身邊沒有人真正愛她。

在片頭的演員名單中，Jennifer Coolidge （飾演Tanya）的背景是一個女人緊緊抓住一隻被鍊子拴住的猴子。藝術史上，猴子象徵被自己的性慾所困的男性；惟對Tanya而言，她與Greg建立在性愛與圖謀的婚姻、被Quentin帶入荒誕奢靡的浮華世界，都像壁畫中那個同樣也被猴子拉住的女人。她明知只要放掉鐵鍊就能自由，卻寧可自溺於有毒關係中；她只差最後一步就能逃離死神的魔爪，卻渾然沒想到要脫掉那雙天殺的高跟鞋。

一如Daphne與Cameron夫妻，以及第一季的Rachel，這些角色都在自己的人生中逃亡。他們一心相信只要跑得夠快、躲得夠遠，就可以不用面對殘酷的真相，以及隨之而來的分崩離析。

除了與第一季同樣以謀殺案開場，《白蓮花大飯店》第二季更摻入了義大利黑幫的元素，然而奇妙之處在於觀眾其實不太會把心思放在「誰死了」或者「誰是兇手」的推敲上，而是亟欲想看著他們如何被自己一路上播種的謊言與秘密所反噬；如同開頭所說的，人們某程度都樂於發現他人不堪的一面。而黑幫與富豪的背景設定，容易讓人誤以為那些愛恨嗔癡都是特定時空下的產物；然而我們必須面對的矛盾與現實，絕非劇中的角色所獨有。

本季花了一半以上的篇幅在為結局埋梗，劇中人物的刻畫較上季內斂與模糊，需要觀眾自己費心拆解、挖掘，也導致觀影經驗稍顯沉悶。但本季仍無庸置疑地開創了獨特的格局，沒有一個角色完全討喜，而更常讓人同情與厭煩並存。在近年串流美劇充斥著一種「深怕觀眾看不懂」而過度定義與率先評價角色的風氣，更顯難能可貴，也更值得反覆咀嚼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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