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老先生莊敬自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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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的早晨,和風煦煦吹來,溫暖的陽光斜照進客廳地板,落在搖椅圓弧型翹起來的一腳上,俞振飛老先生穿著睡衣,正舒服的坐在搖椅上看報紙。

廚房裏傳來鏗鏗的碰撞聲,好像聽到豆漿在爐上噗噗,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豆漿味,還有艷紅看到豆漿滾出鍋外時的驚呼聲。

她似乎來回走動著,烤麵包,拿果醬,遙問他蛋要幾分熟?他像往常一樣頭沒抬,聲不吭,只微動了一下手。要饅頭還是土司?隨便。豆漿或牛奶?哼了一聲,冰或溫的?點了一下頭。

他繼續看著報紙。等了很久都沒再聽到聲音,也沒過來叫他吃早餐,他抬起頭往餐桌處瞟了一下,心裏砰了一聲,桌上空空的,伸長脖子往廚房掃了一眼,一個人影也無,他驚惶倏地站起身,再往廚房看個仔細,並豎起耳朵,口中叫著:「艷紅。」

沒人回答,牆上的時鐘剛好發出聲響,嚇了他一跳,往鐘上看去,九點整。眼光收回來時,看到旁邊掛著一張大照片,艷紅的眼睛正溫柔的看著他,這才想起:艷紅已經不在了。隨即頹然無力的坐回搖椅,陷在寂靜無人的空屋裏。

不知道坐了多久,覺得肚子餓了,腦筋也清楚了些,才想起來,早上樂華出門前好像說土司和牛奶在冰箱裏,還有火腿什麼的。他起身去打開冰箱,找到那兩樣,拿出來放餐桌上:「土司好像要烤一烤。」烤麵包機呢?好像在那個角落,找到了,但是要怎麼用呢?看了半天,不知道要怎麼烤,「算了,冷的也可以吃。」回頭拿了杯子想倒牛奶,咦!怎麼打不開,倒不出來,整瓶放倒仍然一滴也無,看著密封的瓶蓋,不知道要怎麼開。

繼續搞了幾下,還是喝不到,只好丟在桌上,坐下來發呆。坐了一陣,又回到搖椅上,就這麼搖啊搖的,將他搖到遠的近的諸多事情中去。

時鐘又響了,他突然驚醒,睜開眼睛,剛好十二點整。剛剛睡著了,這一醒來,肚子更餓了,叫了一聲:「午飯吃什麼?」沒人回答,喔!艷紅真的不在了,再也聽不到:「吃XX好嗎?」失落之餘,不禁埋怨起來:「艷紅的喪禮才剛過,你們就馬上跑得不見人影,留一間空屋給我,連飯也沒得吃。」然而繼續坐著也不會有飯端到面前來,不得已走到房間換了衣服,拿了鑰匙,口袋裏塞幾張鈔票,出門找吃的去。

下得樓來,要往哪裏走呢?張望一番,往右邊走去。出得巷口,前後左右瞧瞧,看到一家「自助餐」的招牌。走近前去,站在騎樓上往內一看,一長排的人端著紙餐盤或便當盒正在菜盤上挑挑揀揀,「看起來不太乾淨的樣子。」

往前走幾步,是家「牛肉麵」,「那一大鍋的湯肉,看起來又油又辣,而且不曉得加了什麼佐料。」再來是「素食」,「沒吃到肉等於沒吃一樣。」

「水餃」,「聽說他們都到菜市場收集菜販不要的高麗菜表層葉子,剁碎後和著絞肉包給你吃。」這哪能吃呢!

遇到一家餐廳,從玻璃門外望進去看見牆上貼的菜單,要怎麼點呢?艷紅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外面炒的菜太油,加太多鹽和味素,對身體不好。」

眼看已經走到盡頭,再過去沒店了,只好越過馬路,從對面走回來,「鍋貼、水餃」、「切仔麵」,還有「越南餐館」、「泰國菜」、「咖啡、簡餐、下午茶」等,通通被心中的艷紅給否決了。

猛然看到一家麵包店,對著門口剛好標示著「20元」,他推開門走進去,拿起一個麵包到櫃台前付帳。

回到自己家門前時,看到鄰居老奶奶帶著孩子進來,邊走邊說:「我們趕快回家,奶奶煮稀飯給你吃,吃完了睡覺覺。」他看了看小孩稚嫩的臉龐,第一次覺得想哭。

下午本來會睡個午覺,但躺在床上,一點睡意也沒有,反而翻來覆去,全身酸痛,只好起來,依然坐在搖椅上搖著,將上午已經看過的報紙又從頭複習一遍。

好不容易樂華和小傑回來了,屋裏又充滿了孩子的聲音:「爺爺,我們回來了。」

「小傑回來了,乖!」

「媽,我要先看電視。」

「先做功課。」

「做完功課,卡通就播完了。」

樂華走到廚房,提高聲音說:「啊!爸,您早上的牛奶沒拿回冰箱冰,都壞了,真可惜。」他只抬了一下眼皮。

「小傑,吃魚。」樂華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小傑碗裏,小傑將碗拿開說:「不要。」

「吃魚會聰明。」耀宗也跟著勸,他仍嘟著一張嘴,將碗舉得遠遠的。耀宗看到他匆匆划著筷子,快快將飯菜送進嘴裏,說:「爸,慢慢吃。是不是樂華今天煮得特別好吃呢?」

「喔!有嗎?只是我今天都沒吃到飯,好餓。」

樂華和耀宗吃驚的同時問:「為什麼?」

「你媽都說外面的東西不乾淨,不衛生,加了許多人工佐料,有害健康,我走來走去,不知道吃什麼才好,只好買一個麵包回來吃。若是你媽看到了,一定會說那種麵包色素太多,膨鬆劑太多。」

他們兩人對看一下,樂華低下頭繼續吃飯,耀宗說:「爸,外面吃也是沒辦法的事,只要選一家乾淨一點的就好了。」

「我吃不下去,耳邊一直響著你媽說這不好,那不好的話來。」他邊吃邊說。

「樂華,那怎麼辦呢?爸不要外面吃。」

樂華想了一下說:「我幫您裝個便當,像我們一樣。明天中午放進電鍋裏蒸就好了。」

「隨便。」

樂華洗過了碗,對在客廳看電視的他說:「爸,您要不要先洗澡,我叫小傑做功課。」

「嗯!」

叫小傑進房間,她到後陽台收衣服。他踱到浴室門口,往裏頭看了看,又踱回他的搖椅坐著。待她摺好衣服,分到各人房間時,發現浴室還是乾的:「爸,您趕快去洗吧!」

他將眼睛往浴室內瞟了一下,仍然坐在那裏無動於衷。

「您若還不想洗的話,要叫小傑先洗了。」樂華等了一陣,見他沒動靜,忍不住又催了一下。

他終於沒好氣的說:「又沒放水,怎麼一直叫我洗?」

樂華的下巴幾乎掉下來,呆站在那裏,動彈不得,耀宗在旁聽了,站起來說:「我去放。」

小傑出來問:「媽,我的鉛筆盒在哪裏呢?」

「不在你的書包裏,能在哪裏?」

「我找不到。」

「你有交給我保管嗎?」

「沒有。」

「那我也不知道,你自己不收好。」丟下他,走進房間,關上門,坐在床上垂淚。

「怎麼了?」耀宗不知何時進來,問了一聲。

「媽以前將爸服侍的太週到,現在不在了,誰要接手呢?每次你們的眼睛都看著我,我要上班、做家事、帶孩子,累都累死了,還要伺候他。我又不是媽。」

耀宗哄著她:「好啦!好啦!以後我做就是。爸剛開始不習慣,以後就會慢慢適應了。」

小傑進來說:「爺爺洗了好久都不出來,我都等很久了。」

樂華緊張的對耀宗說:「你趕快去看看。」

耀宗在浴室門上敲了敲,叫:「爸。」

沒回音,又敲了兩聲,叫了兩聲「爸」。最後忍不住,抬開聲音,又敲又叫,同時伸手轉了一下把手,門沒鎖,打開一條縫,探頭進去。看到他躺在浴缸裏,正往這邊望來。耀宗心裏鬆了一口氣:「爸,您怎麼洗了那麼久?我來看看怎麼了。」

「你媽都會幫我搓背,背沒搓,怎麼起來?」

「喔!」耀宗一陣尷尬,只好說:「我幫您搓好了。」說著打開門,跨進浴室來。

他沒料到等不到習慣的艷紅,卻出現年輕力壯的兒子,一陣張惶,忙說:「不必,不必,不搓也沒關係。」

「爸,您可以用長毛巾自己搓。」耀宗邊說邊比給他看,他忙著將耀宗趕出去,不曉得看清楚了沒?

耀宗說完話,正要出去,抬頭望了望,再往浴室四周看了一遍,問:「爸,您的衣服放哪裏呢?」

「什麼衣服?」

「要換穿的乾淨衣服。」

他頭往上點了一下:「那裏。」

「沒有啊!我沒看到。」

他只好將頭抬高,看了一下,咦?怎麼空空的,「喔!我從來沒自己拿過衣服,它總是放在那裏。」

「我幫您拿吧!」

第二天早上,樂華特地告訴他:「爸,您的便當我已經用定時器撥好,放在電鍋裏了。只要十二點時,打開電鍋,拿出來就可以吃了。」他抬了一下頭,又點了一下。

「我不要吃筍。」小傑將炒在肉絲裏的筍絲一根根挑出來,放在樂華的碗裏。他已經吃完一碗飯,放下碗來,不吭聲,樂華看到了,問:「爸,還要添飯嗎?」

「好,半碗。」樂華拿起他的碗,就著桌上的飯鍋添了半碗,他說:「這紅燒魚的味道和你媽燒的不像。」

樂華默默的將碗遞給他,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媽的菜燒得那麼好,我怎麼學得來呢?」

「以前不多學學,現在學不到了。」似乎嘆了一口氣。

耀宗看氣氛快不對了,忙說:「以前都是媽煮的,給樂華一點時間嘛!讓她多琢磨。」

樂華決定將心中的疑問問個清楚:「爸,您今天的便當只吃了幾口,又放回電鍋裏,不餓嗎?」

「蒸過了不好吃。」

「您不要外面吃,又不吃便當,午飯該怎麼辦呢?」

「唉!我年紀這麼大了,也要為我的健康著想,中午都沒飯吃,人家還說我好命,這哪是好命呢?我一個人孤單單的在家裏。」停了一下,又說出那句令他二人頭痛的話來:「要是你媽在就好了。」

耀宗說:「大家都希望媽在,只是天命如此,醫生也盡力了。媽已經走了,不會再回來了。」停了一下,怯怯的說:「以後的日子會和以前不太一樣,我們一起來想辦法好嗎?」他仍然不吭聲。

早上耀宗要走之前,過來對他說:「爸,中午樂華回來煮給您吃。您會出去嗎?」

「不會。」

「那就等樂華回來煮了。」

中午十二點多,樂華跳下計程車,衝進家門,跑到廚房,一陣乒乒乓乓之後,,端出一碗麵來,回頭向他叫著:「爸,吃飯了。」

他放下報紙,慢慢的走過來,看了桌上一眼,說:「就這樣?」

樂華問:「您不喜歡吃麵嗎?」

「也不是。」邊說邊坐下來,拿起筷子,挑起一搓麵,送進嘴裏,說:「怎麼沒菜。」

樂華恍然大悟:「喔!我知道了,明天再煮。您慢慢吃,我要回公司了。」

「你不吃嗎?」

「我回公司吃便當。」

第二天早上,樂華提早二十分鐘起床。做完早餐,叫小傑和耀宗起床,回到廚房,開始洗米,放進電鍋裏,小傑睡眼惺忪的在她身後喊著:「媽,我的制服呢?」

「在床頭櫃上。」她頭也沒回的說。打開冰箱,拿出昨天放在冷藏室解凍的鯧魚,在魚背上劃了兩刀,「媽,我的水壼呢?」

「請爸爸幫你找。」

「他也找不到。」

「再拿一個吧!」隨手拿了一個給他,繼續在魚身上抹鹽,拍碎一顆蒜頭,和葱花、豆豉一起灑在上面,「我的鑰匙呢?」這次換成耀宗來問。

已經忙成一團的樂華沒好氣的說:「我怎麼知道你的鑰匙在哪裏?每次都亂丟。」

當她調好電鍋的定時器時,傳來電視的聲音,趕到客廳一看,小傑半躺在沙發上,眼睛盯著電視,「小傑,不要看電視,快來吃早餐。」隨手將電視關掉。

「我要一邊看一邊吃。」

「不可以。爸爸看著他吃,我去換衣服。」

第二天是鹹蛋蒸肉餅。第三天,當樂華將那盤看起來醜醜的,長得凹凸不平的肉拿出來時,他微皺了一下眉頭,說:「那是什麼?」

「粉蒸肉。」

他沾了一下筷子,嘗嘗味道說:「哪來的粉?」

「買的啊!」樂華覺得這問題問得好奇怪。

「你媽都自己做,自己做的比較好。」

樂華強按下自己的情緒,丟下一句:「全市裏大概只有媽自己做粉蒸肉的粉了。」拿起皮包,往大門口走:「爸您慢慢吃,我走了。」

他傳來一句:「這肉用煎的比較好吃。」旋即大門砰的一聲,又留他一個人對著桌上的兩菜一湯默默的吃著飯。

樂華將中午剩下的菜熱一熱,拿到晚餐桌上吃,他看了說:「怎麼和中午吃的一樣?你媽都不會讓我吃一樣的。」

小傑也說:「我不喜歡吃這種肉。」

樂華看著她橫衝直撞做出來的一桌菜,連動筷子的力氣也沒有。

天氣晴朗,艷陽高照,容易激起人們愉快的心情。樂華卻有氣無力的從計程車裏出來,付過錢,無精打采的往家門走。掏出鑰匙,開了門,意外的有菜香飄著,她心中正胡疑著,只見姑姑穿著圍裙,端了一盤菜出來放在餐桌上,看到她,熱情的喊著:「樂華回來了,煮好了,趕快來吃飯吧!」

「姑姑您怎麼來了?」

「我打電話來,你爸說他想吃我煮的螞蟻上樹、東坡肉等,所以我就帶了菜過來,煮給他吃。」樂華看著桌上豐盛的菜餚,姑姑說:「快來吃,自己去盛飯。」

樂華苦笑著說:「不了,既然您已經煮好了,我就回公司吃便當了。今天可以省一個小時的假。」

姑姑吃驚的說:「什麼!你每天都請一個小時回來煮飯?」

「是啊!爸爸不喜歡外面吃,也不吃蒸過的便當,耀宗叫我中午回來煮飯。公司只休息一個小時,只好再請一小時才夠。」

「好吧!你趕快回去,這裏有我。」轉頭向他喊著:「大哥,吃飯了。」

姑姑看著他吃得津津有味的樣子,自己反而沒味口,幾次欲言又止。待他滿足的吃完,遞上削好的水果,「對了,樂華都沒幫我削水果。」

「樂華每天趕來趕去,又要請假,只為了煮頓飯給你吃?」

「我怎麼知道她要請假?她自己願意煮。」

「你這也不吃,那也不吃,她不回來煮,你要吃什麼?」

「我年紀這麼大了,她為我煮頓飯有何不可?以前你大嫂──」

姑姑打斷他的話說:「大嫂不在了,還有誰能像她那樣伺候你?」

「她要走就走,也不想想我怎麼辦?」

「唉!大嫂是前世欠你的。你知道嗎?她在醫院醒來時,就掙扎著要下床,要回來為你煮飯、洗衣。實際上她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她望著眼前這個不知道怎麼過日子的老先生,不忍心再說下去。

她一眼瞥見他衣服的前襟怪怪的,待收好餐桌,到客廳細看時,才發現:「你衣服的扣子扣錯了,以後穿好衣服時,先對齊下襬,從下面扣起。」一邊為他重新拉好衣服,一邊解說,彷彿見到當年教兒子怎麼扣扣子的情景來。

姑姑回到家之後,馬上撥電話到樂華公司,問明原委。樂華將整個經過說了一遍,幾乎哭了出來:「姑姑,我也很想孝順爸爸,可是我忙不過來,我要和媽做得一模一樣嗎?」

姑姑答不出話來,支吾著說:「也不一定啦!」

「我真的好累。每天趕來趕去,中午都不能休息。這一段日子下來,不只遭老闆白眼,也被同事嫌惡,我的人際關係和業績都快破產了。」

「我看,你們請人煮好了,找個人,順便打掃家裏,減輕你的負擔。」

「爸不願意,說何必大費周章,讓人說話,又要多花錢。難道我的力氣、計程車費和被扣的獎金就不是錢嗎?」她掉了一滴眼淚在話筒上,悄悄的抺掉。

說了半天,姑姑那句:「我來跟他說好了。」為這個頭痛的問題暫時劃下句點。

中午時間快過了,不見樂華回來,倒見耀宗提著兩個便當進來,見到他忙解釋說:「樂華中午臨時要開會,不能回來,要我回來弄給您吃。我不會煮,只好買便當,請您將就一下。」

耀宗為他打開便當,泡了一碗紫菜湯,自己倒了一杯開水,先吃了起來。

「有事不能回來,只要打個電話說一聲就好了。你這樣趕來趕去,不能休息,會太累了。」

耀宗笑著說:「樂華每天回來煮飯,也是趕來趕去,每天都不能休息,她也很累啊!」

他馬上變了臉色不悅的說:「她不願意煮就算了,我也餓不死,只是看她安不安心?煮飯本來就是女人的天職。」

「話不能這麼說,她上班也很辛苦──」

他快速的接著:「以前你媽都說我上班辛苦,回家要好好休息。她一不在,你就為她說話了。」

耀宗沒接腔,兩個人默默的吃著飯。耀宗吃完了,邊收盒子邊說:「爸,我們還是請個人煮飯吧!萬一樂華累倒了,全家要怎麼辦呢?」

「你媽一輩子都沒上班,日子還不是過得好好的。」

「以前是以前,現在不一樣了。」耀宗只能這麼說。

他沒回答,丟下還沒吃完的便當,起身往房間走去,耀宗在他身後叫著:「爸,我走了,您沒事的話,多出去走走吧!我看公園裏有很多人在聊天。」

他在房裏躺了半天,也睡不著,想到沒刷牙,起來刷了牙,更睡不著了。剛吃的是外面的便當,老覺得肚子怪怪的,那些艷紅時常掛在嘴上的:「味素太多、調味料太多‧‧」等「名言」像魔音傳腦似的,如錄音帶一般不斷在他耳邊重覆著,搞得他心神不寧,也疑神疑鬼起來:「那排骨肉會不會是死豬肉做的?菠菜沒洗‧‧」喧鬧的坐立難安,不知如何是好。

想到耀宗提到的「公園」,「好吧!到公園走走,聽聽別人說話,或許會忘掉。以後真的不要吃外面的了。」

來到公園,看到幾個穿著幼稚園圍兜的孩子輪番從蹓滑梯上呼囂著蹓下來,再馬上跑上去,再蹓下來,「好久沒來了。以前常帶小傑來公園玩,也是殺時間。後來上了小學,放學後上安親班,再也沒帶他來過。」

「寶寶,先擦擦手。」一位年輕媽媽拿出一條紙巾,擦著嬰兒車裏的小手。

艷紅拿著一個小碟子,上面有條摺疊的方方正正的溫毛巾,輕輕放在他面前:「先擦個手。」

「來,給你一塊。」轉眼間,小小孩的手裏多了一片餅乾。

「喝杯熱茶。」他的手裏接到一杯溫熱的剛剛好的茶。

小小孩咬了一口,乖乖的啃著。他靜靜的喝著,艷紅不時的詢問:「太燙嗎?太涼嗎?」

媽媽邊倒水邊說:「喝口水,別噎著了。」

「配兩片小餅乾,吃多了晚飯吃不下。」艷紅溫溫的說著。

孩子嗆到了,咳了幾聲,媽媽忙在他背後拍拍。他拿起小餅乾,有點細屑掉到地上,不必理會,繼續優雅的吃著。小手上的碎餅乾屑一併被媽媽擦掉了。艷紅來收杯盤時,帶了兩塊抺布,一塊抺桌面,接著彎下腰,用另外一塊擦地上,迅速將細屑帶走。

他仍陷在恍惚中,好似艷紅正輕柔的撫著他的背說:「不咳,不咳。」

聽到「再見」聲,他抬起頭來,天快黑了,原來圍坐在圓桌旁聊天的老人們陸續散了,有人問:「要回去吃飯了?」

「回家哪有飯吃?我去吃自助餐。」有位老先生答道。

「你媳婦沒煮飯嗎?」

「沒煮。他們都不煮飯,回來的又晚,還是帶便當給我吃。乾脆我自己早點去吃,省事。」

「你天天外面吃習慣嗎?」

「哪會不習慣?自助餐菜色那麼多,想吃什麼就挑什麼,沒什麼不好。」

「你願意外面吃也難得。像我家,他們都在上班,我閒閒沒事,不幫人家煮飯,自己過意不去,煮了,又累得要死。他們也說外面吃膩了,想吃自己煮的,但媳婦沒空煮,這不是擺明了要我煮嗎?」有位老媽媽說。

「你不喜歡煮飯嗎?」旁邊有幾雙關切的眼睛。

「不是不喜歡。看他們都在忙,我能幫忙就儘量幫,但年紀大了,力不從心,還有不知道合不合人家的口味。每次看到大家去遊覽,我都很想去,但想到全家會沒飯吃,就不敢報名。」

「你不用想那麼多,想去玩,現在不去,難道等你煮不動,也走不動的時候再去嗎?你做得也夠多了,偶而幾天沒做,沒關係,餓不死的。」有人幫她出主意。

「大家都這麼說,但總是不放心。」看那位老媽媽滿臉皺紋,他又想起艷紅來,還是艷紅好,從來沒離家過,讓他每天都有飯吃。

說來說去,還是「吃飯」這事最大,不但每天要做,一天還得吃三餐,多麻煩,他以前都沒感覺到,因為只要艷紅在,不必操任何心。

他一直坐到天暗下來,路燈都亮了才回家去。爬上樓梯,掏出鑰匙打開門,屋裏暗暗的,一點聲息也沒有。關上門,開了燈,看看錶:「這時候樂華應該在煮飯。」

放開喉嚨喊了聲:「小傑。」

沒人回答,再叫一聲:「小傑,你回來了嗎?」

「耀宗。」

回答他的是隱隱的、自己的回聲,還有空盪無人的客廳和暗黑的廚房,隔壁飄過來的菜香提醒了他,肚子餓了。

他脫好鞋子,到每個房間巡了一遍,連廁所和後陽台也沒放過:「是不是正在收衣服?」

走到前陽台伸頭探了一下:「在前面澆花嗎?」都沒有,真的沒有人。天完全暗下來了,昏黃的燈光下,他一個人站在空曠的客廳當中,看到那把搖椅靜靜的躺在那裏,牆上的鐘響了起來,他看了一眼。這麼暗寂的氣氛讓他很不舒服,急於找東西填補,走到搖椅前,坐下來,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馬上出現吵雜的聲音,記者邁力又激動的報著新聞,畫面上一羣人忙來忙去,有消防車、水管和擔架,還有許多警察,他突然害怕起來:「如果這時候發生火災的話,我怎麼辦?我逃得出去嗎?」越想越害怕。

突然電話響了起來,他趕緊過去接:「喂!」

耀宗匆促又焦急的聲音傳過來:「爸,您剛剛出去了嗎?我一直打電話都沒人接。要跟您說,我和樂華今天晚上突然有事,不能回去煮飯,麻煩您自己弄,或是出去吃,出去吃好了。」

「喔!」他無力的答了一聲,接著隨便問問:「小傑呢?跟你們在一起嗎?」

「小傑已經託小朋友的媽媽帶回家了,今晚託她。不好意思喔!這麼晚才跟您說。」

他勉強擠出:「沒關係。」不等耀宗再說,就將電話掛上。

他重新在搖椅上坐下來,眼睛盯著電視,卻沒在看。搖啊搖的,肚子越來越餓,仍是那個老問題:「要吃什麼呢?」

望著餐桌上那個中午沒吃完的便當,還開著口,躺在那裏:「還能吃嗎?」

他剛做完一個亂七八糟的夢,就在涼涼的早晨空氣中醒來。「小傑,這件外套穿上。」是樂華的聲音。坐起身之後,習慣性的往床頭一抓,但撲了個空,一看,上面什麼都沒有,「我不要穿。」小傑堅定的說。一向摺得整整齊齊的衣服呢?「要穿上。」樂華也堅定的重覆著,他隨口喊了一聲:「我今天穿什麼?」喊完之後才想到:艷紅已經不在了。

剛好經過房門口的耀宗聽到,進來問:「爸,什麼事?」

他看到兒子,突然覺得不好問這問題,看耀宗穿了一件長袖襯衫,上面毛背心,再一件薄外套。喔!知道了,隨口說:「沒什麼,你們要走了?」

「差不多了。」耀宗在他房內站了一下,看了看,最後眼睛落在床上那件薄被上:「爸,天氣變涼了,您的厚被還沒拿出來?」

「厚被?」原來是沒換厚被,怪不得這幾夜睡得涼颼颼的:「還沒。不曉得放哪裏?」

「我晚上回來再找。」外面已經傳來小傑的叫聲:「爸,快一點,要遲到了。」

「找?」原來東西是可以用找的。耀宗走後,他打開壁櫥、抽屜,開始找他似曾相識的長袖、背心和薄外套。

周太太煮好菜,盛好飯,對著搖椅上的他說:「 俞 先生,吃飯了。」

他放下手中的報紙,過來吃飯。吃了兩口,想到她,叫了一聲:「你也一起吃吧!」

「不用了,等一下,我先將廚房收一收。」

他不再說話,默默的吃著飯,客廳裏的電視還開著,繼續唱著歌。

周太太洗好鍋鏟,拖好地。走到客廳,將散放各處的報紙、雜誌收一收,疊在一起,衛生紙、糖果紙等丟進垃圾桶,接著在沙發上坐下來,看著電視。

待他吃完,一放下碗,她馬上站起來,動作迅速的將桌上的剩菜剩飯收進冰箱,抺一抺桌面,碗筷拿到水槽裏洗乾淨,搓好抹布,脫下圍裙,對他說:「 俞 先生,我走了。」

門一開,姑姑正站在外面,兩人都嚇了一跳。姑姑趕緊堆上笑臉說:「你就是來幫我哥煮飯的 周 太太嗎?」

「是啊!你是──」

「我是他妹妹──」他聽到聲音,仍安坐在椅上,轉頭對外喊著:「妹子,你來了。」

「是啊!」姑姑邊回答 邊和周 太太寒暄一下,說再見。

進到屋裏來,她邊脫鞋邊說:「這 周 太太看起來還挺乾淨俐落的──」話還沒講完,他就搶著說:「煮的菜口味根本不對,也跟她說不清楚,我懶得說。」

她將手中的東西放在茶几上,正色的說:「孩子們都很敬重你,儘量順你的意。如今,許多方法都試過了,搞得人仰馬翻,你還抱怨的話,要人家怎麼做呢?」

「煮的不像,怎麼吃得下?」

「飯每天都要吃,至於吃什麼,有那麼嚴格嗎?」

「艷紅都不是這麼煮的。你看我都瘦了。」

「哥。」她雙手插腰,站在他面前,加重了語氣說:「大嫂已經不在了,她的好手藝跟著進了棺材,沒人會煮得像她一樣的。現在的人,誰中午不吃外面買的便當呢?都是大嫂將你伺候得太好,把你寵壞了。」

他嘟著一張嘴,不回她,眼睛盯著電視,電視上正在教人做菜,說是健康、清淡,做法簡單的養生餐。姑姑也不理他,將帶來的東西收拾了一下,端了一盤切好的水果及幾樣零嘴出來。

待那節目結束,他將電視關了,看到茶几上的東西,說:「剛才吃過木瓜。」

「木瓜我吃,你吃葡萄好了。」

他沒動,等了半日,她忍不住問:「你不喜歡吃葡萄嗎?」

他支吾了一下說:「沒有。太麻煩了,又沾手。」

「喔!我想起來了,你從來沒自己剝過葡萄,都是大嫂將皮剝好,剔除仔仔,送到你嘴邊的。」接著嘆了一口氣:「那種好日子沒了。」

他苦笑了一下說:「我現在是個可憐的孤獨老人,沒人理。以前那種順心的日子也走了。」

「你這樣叫沒人理,不曉得其他人算什麼?到底是你可憐,還是伺候你的人可憐?大嫂除了將小孩帶大之外,這輩子就伺候你一個人。她先走,也算解脫了。」她臉上現出微微哀戚的神色來。

「你這是什麼意思?」他也不高興起來。

「我說,你不可以再叫樂華中午回來煮飯了,人家不要休息嗎?每天要請假一小時像什麼話?別人看了作何感想?」

「她煮的也不像。」

「你這個人真難纏,這也不行,那也不滿意,現在只剩最後一個方法,就是自己煮。」

被她這麼一激,他答:「想到我以前也曾吒咤風雲過,手下領了多少人,度過多少難關,我就不相信煮飯這區區小事難得倒我。」

姑姑沒好氣的說:「是難不倒,簡單的事情。女人做的哪有什麼是重要的呢?」

「我臨老還被你們這麼說三道四,嫌來嫌去的。就像樓下那家,老先生動作不方便,時 常被他 太太罵。那天大門開著,一直大聲罵他『去死啦!』『寄生蟲』啦!唉!人老了,就那麼沒尊嚴。」

她哭笑不得的說:「沒人嫌你。」

辦公室裏,大家都在忙著,電話鈴響聲此起彼落,「喂!」

「安琪啊!」傳來他的聲音

「爸,什麼事?」安琪頗為意外。

「我問你,我用電鍋煮稀飯,已經按了好幾次,怎麼都不熟呢?」

「爸,您自己要煮稀飯啊?」她更為意外。

「是的,今天想吃稀飯,但只有溫溫的,米都沒熟。」

她想了一想問:「你洗多少米?」

「半杯。」

「加多少水?」

「小鍋子半鍋。」

「那麼──」安琪又想了一下:「有沒有插電?」

「有,是那條沒錯,開關按下之後,燈亮了,可是沒多久就跳起來了。」

「你外鍋有沒加水?」

「什麼外鍋?」原因找出來了,是外鍋沒加水。

安琪趁著中午休息時間來看爸爸。她用鑰匙一開門,發現全屋子都是煙焦味,他正坐在搖椅上,悠閒的看著報紙。她肩上還掛著皮包,拖鞋也沒穿,衝到廚房,將電烤箱關掉,迅速打開窗戶,讓煙散出去。打開烤箱,裏面有兩條已經變成黑炭的香腸。

餐桌上放了一小鍋稀飯,正冒著熱氣,他放下報紙,看著她,「爸,您自己烤香腸啊?」

「是啊!想吃香腸,剛好冰箱有,樂華說可以用烤的。」

「 周 太太沒來嗎?」

「我叫她不要來。她煮的我不喜歡吃,每天都剩一堆,白花錢。」

「您中午吃什麼呢?」安琪拿出她帶來的吃食。

「自己學著煮。」

她笑了起來:「您會自己煮?」

「我想了很久,蒸過的便當不好吃,每次吃外面的東西時,總會響起你媽說這不好,那不好的話來,唯一的法子是自己煮,這個『自己』除了我之外,」他指著自己的鼻子:「沒有第二個人選。好吧!煮就煮,我不相信我學不來。這麼些日子以來,我好像給大家帶來了一些麻煩,樂華和耀宗時常吵架,怎麼變成這樣呢?以前你媽在的時候,我總覺得是我在養家,是一家之主,什麼時候變成人家的寄生蟲了?」

「『寄生蟲』?沒人這麼認為。」安琪詫異的聽到這個名詞。

「你媽不在之後,我才感覺到處處不方便。原來,以前都是她在做,我卻一點感覺都沒有,總以為我在養她,她依靠我,原來我一直在依賴她。」

「大家互相依靠。」

「你們一直跟我說,媽不會回來了,我知道,但總覺得她會像以前一樣,時時伸手幫我一把,卻每次都落空,只好慢慢習慣。」

「是啊!」安琪也有點傷感。

他想起什麼說:「四季豆要怎麼煮?冰箱裏有,不知道要怎麼煮?」

「我告訴你。」她將豆子拿出來:「要將旁邊的絲撕掉。先折斷尖的這頭,往直的這邊撕一條下來。」她慢慢示範著:「再折另一頭,拉下來,就好了。」他也拿起一根試試看,一連剝了好幾條才順手。兩人撕了一陣,「可以了。我告訴您怎麼燙。」

拿到水槽邊,將豆子洗乾淨,小鍋子裝一些水,「水大概這麼多,放到爐上點火。將開關先壓下去,往左邊轉,會有一個咔嚓的聲音,火就著了。如果沒點著,轉回來,再一次。」她將火關掉,說:「您試一次。」

他照著轉了一次,火著了,他也嚇了一跳。

「水滾了,豆子放下去,用筷子攪一攪,等到它變綠一點就可以了。」

「要多久呢?」

「多久啊!」她想了一下,「大概三分鐘。」

撈起來,將鹽巴和胡椒粉撒在上面,拌一拌就好了。

他吃得很高興:「我都忘了你媽常這麼煮,沒想到這麼簡單,我也會。」

「許多菜都可以這麼煮,像空心菜、A菜。」她打開冰箱,將剛剛放進去的蝦子拿出來:「蝦子也可以用燙的。」

這次讓他開火,將剛剛還沒倒掉的水重新加熱。水滾後,她邊放邊說:「看您要吃幾隻就放幾隻,用筷了攪一攪,等到變成紅色,就可以了。」關火,撈起來。

兩人重新回到餐桌邊,剝著殼,沾著醬油,覺得美味無比。

姑姑在安琪的求助之下,每個禮拜帶幾樣菜來看他,並教他怎麼煮。他看到地瓜葉從水中撈起來時,搶著說:「這個我會,我來煮,你看對不對?」

水開之後,將菜丟下去,喔!忘了,只好發問:「要滾幾分鐘呢?」

「一下子。這樣好了,你數到5就可以了。」

果然,他認真的扳著手指頭數:「1,2,3,4,5,好了,關火。」將菜撈起來,從冰箱拿出蒜蓉醬來,得意的說:「我在超市看到這東西,真方便,不必自己拍蒜頭。」

姑姑也贊同的點頭說:「是啊!超市有許多讓人方便的東西。」又說:「像我正在洗的這顆叫『萵苣』,可以生吃,看你要沾油醋醬或千島沙拉醬都可以。」她邊收拾廚台,邊說:「還有,你每次煮完,要將東西收乾淨,才叫『做完』,免得趕回來煮飯的人,看到亂七八糟的廚房,心情先煩躁起來。」她撕下一張紙巾:「可以用抺布擦,也可以用紙巾將水抹乾。自己看了舒服,樂華也會感激你。」

晚餐桌上,他指著一盤雞絲問樂華:「這是用雞的哪一部份呢?」

「雞腿或雞胸肉,雞胸肉比較軟。」

「要煮幾分鐘?」

「大概5、6分鐘,用筷子插進去,沒有血水流出來就熟了。不過您可以用電鍋蒸比較省事,外鍋放一杯水。」

「喔!」

隔了一下,他又說:「你們教我好多菜,但時常會忘記,有時候又搞混了。」

「這樣好了,我幫您寫下來,安琪和姑姑告訴您的,也可以寫下來,免得忘了。」

「我覺得簡單煮也不錯,吃原味,而且清淡一點對身體好。以前你媽煮得太油了,好吃是好吃,可能對老人家不太適合。」樂華和耀宗突然覺得,最近好像比較少聽到「你媽」這兩個字從爸的嘴裏出現了。

「是啊!現在大家都要吃清淡一點,免得文明病上身。」樂華也贊同。

耀宗高興的說:「爸很厲害耶!竟然會自己煮,以前沒想到吧!」

他很愉快的說:「我就說嘛!這有什麼難的。吃飯問題要先解決,才能想到別的。」

安琪休了半天假來看爸爸,陪陪他。一進門,先收拾丟得滿桌滿地的剪報。冰箱上黏滿了大小不一的紙條,上面寫著:「芹菜,葉子摘掉(吃莖),切成 3公分 ,火:10點鐘方向,炒3分鐘。」「馬鈴薯,削皮,切片(0‧5公分厚),用電鍋蒸,外鍋1杯水。」各種筆跡都有。

「爸,您做菜都寫筆記?」

「是啊!一來不必記,二來不會弄錯,失敗的機會就少了。」

「我問您,如果煮失敗,不能吃的話,怎麼辦呢?」

「偷偷拿出去丟掉,毀屍滅跡,沒人知道。」他眨著眼睛,俏皮的說,父女倆一起開懷大笑。

「到處貼的紙條又多又亂,您找得到嗎?」

「有時候找不到。」

「我將它們收回去,一一寫在卡片上,分類,串好,再拿來給您,這樣就很容易翻閱了。」

「也好,麻煩你了。」

「還有,這些剪報也要整理一下,要用的時候才找得到,我下次帶一些單面空白的廢紙來,將它們一一貼上去,夾好。」

「不必你帶來,我叫耀宗拿一些回來就好了。」

他提著菜籃,在超市慢慢逛著,仔細看著架上的標籤,讀著「品名」、「定價」、「特價」等字眼,老在一處徘徊著,工作人員見了,過來問他:「請問需要幫忙嗎?」

「這魚要怎麼煮?」

「可以清蒸,也可以抺鹽乾煎。」

「清蒸要加什麼佐料?」

「像葱、薑、蒜都可以,不然──」他從旁邊架上拿下一個小瓶子,繼續說:「可以加這瓶,佐料都調好了,只要將魚洗乾淨,淋上佐料,放進鍋子裏蒸就可以了。」

「這麼方便!」

「是的,方便的還有很多,您慢慢看。」

吃飯的煩惱漸漸淡去之後,他開始覺得無聊,「奇怪,也不是昨天才退休的,已經很多年了,為什麼以前不無聊呢?」想了半天,或許,凡事都聽艷紅的,兩個人互相叫來叫去,互相作伴。

耀宗下班回來後,遞給他一份「長青學苑」招生的簡章,笑著說:「爸,您要多到公園運動,保持健康,還有可以去上上課,認識朋友,比較不無聊。」

他翻著課表說:「長青學苑在哪裏,要怎麼去?」

耀宗解釋了半天,他還是沒把握,樂華插嘴說:「爸您乾脆坐計程車去好了。」

「我坐公車不要錢,又不趕時間,何必浪費錢坐計程車?」

「我看你找一天陪爸一起去,告訴他怎麼坐車,以後爸就可以自己去了。」樂華向耀宗提議。

「好啊!沒問題。您先研究課表,看要報哪門課,我跟您一起去報名,再一起回來,以後就可以自己去了。」

報了名之後,全家特地陪他去買了一個裝教材的背包,還有放證件、車票的小腰包,方便他出門上課、郊遊時用。

「我還要帶什麼東西?」他像個第一天要上學的小學生似的,一早起來,就準備著要上課的東西,報紙也沒看,最後對著早餐桌上的眾人這麼問著。

「鑰匙、手機、錢包帶了沒?」樂華說。

「帶了。」

「車票,還有敬老證也要帶,坐車才能優待。」耀宗想到這點。

「爺爺,您要帶水壼,口渴時可以喝。」小傑也幫忙想。

「好,我去拿。」

「我今晚將要帶的東西寫在一張紙上貼在大門上,出門前檢查一遍,就不會漏掉了。」樂華說:「還有,另外幫小傑寫一張,你也要自己檢查,我以後不再提醒了。」

「媽媽怎麼這樣?」

「因為你長大了。」

「小傑長大了,要自己管自己的事情。爺爺也要莊敬自強,不要常常找人陪。」他鼓勵著。

「什麼意思?」小傑張著一雙黑溜溜的大眼睛問著。

「莊敬自強、自立起來。你長大後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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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淑姿的沙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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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我的生活平順,但我覺得不對勁,偶而碰到一、二位和我一樣,不滿意現狀的,但是我們也說不清楚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經過多年的摸索,終於清楚了,身為女性,育兒和照顧家庭這種從古到今被視為女人理所當然的職責,跟實現自我是有很大的衝突。今天,為了延續生命和享受家庭,女人如何發揮自我?是需要探討和實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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