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柚
十九歲那年，小柚的媽媽走了，小柚在這世上沒有親人了。
媽媽幫他開了一家書店，在生病的最後幾年，媽媽心心念念的都是小柚未來的日子怎辦?
書店開在鬧區的小巷，這一帶有好幾間公立學校，算是明星學區，書店主要銷售參考書。
小柚放下書，仔細地觀察著陽光移動，有兩三隻小螞蟻在窗台上走動。
小柚可以這樣安靜一整個下午。
書架堆疊如山，沒怎麼整理。
有水漬的舊書，二手參考書裡的閱讀分析，每個小故事，每篇都翻過了。
雖然媽媽不在，不過網路訂書、寄書這些事，他是做得來的。
這一切都可以的，就算書店不開了，媽媽留給他的房子，有前庭後院，不愁沒去處的。
雖然很舊，但在這個城南的老城區，越舊的房子是越值錢的。
鄰居也都是舊的，街口的紅燒排骨飯、無所不賣的五金百貨行，一半以上的街坊都認識小柚媽媽。
就連半年換一次招牌的手搖飲料店、青春高中生年赴一年更新的補習班。
這些變動的街景和房舍，也都是和媽媽相識的老好人房東的物業。
二十多年來，小柚沒有離開過街區，也沒有開口和鄰居說話過。
大家都知道小柚是個安靜內向的孩子。
自助餐的老闆娘送便當來。郵局的信差送繳費單來。抄瓦斯表的抄表員抄了表。
學校的老師來賣二手書。公所的阿姨來幫媽媽除戶。
里長有時候來說過水溝要清空地要消毒馬路要鋪瀝青，讓小柚把媽媽的老爺車挪到隔壁巷子去。
誰人來說了甚麼小柚就是照著做，他們知道小柚不聾也不啞，只是不跟人應答。
那天下午，有人來買書。
老闆在嗎？是一個女生，在門口探問，老闆，你們有這本詩集的下集嗎？
陽光從門口刷進來，逆光中的女孩剪影，布雷帽的頭型，過膝長裙，斜背著布包包。
小柚抬頭，先看見身影，女孩腳踝很纖細，穿著布鞋踏過門檻進來。
我找這本絕版的詩集一陣子了，剛剛經過，看到你放在書架上。
小柚想，不是我，是媽媽放的。媽媽離開後，我沒有動過媽媽的東西。
這詩集有兩集，你有另一本嗎? 女孩問。
女孩看著小柚的眼睛，小柚沒有直視，他揮揮手，表示不知道。
女孩見他不太搭理，也不以為意，逕直地走進幽暗的店裡。
邊走邊碰觸著這本哪本的舊書，饒有興味地一本一本拿起來翻著。
小柚不是很開心，這女生並沒有感受到他的慍意，介入他的空間。
以前媽媽在的時候，買書的客人總是被媽媽擋在第五排書櫃，
客人有胖有瘦，媽媽的背影總可以擋住他們的臉，
小柚從來沒有抬頭去看那些和媽媽輕聲交談的客人，
小柚不知道怎麼跟這女生講，你越界了，你超過了第五排書櫃了，
小柚沒想到，她走進來，就沒打算走出去了
小豫
對，我知道你
知道你都不說話，也沒有朋友
我就住在對面大樓的五樓，靠陽台數來第二扇窗就是我的房間
有時你在窗邊數螞蟻、看屋簷雨滴、畫陽光的影子
我也跟著你發呆、想像你在想甚麼
以前我讓爸爸幫我買一些書
網路上看到很酷的典藏本，我就想要，我不想讓人知道我住哪
爸爸就去幫我找，爸爸說我們離書店近，不難找
我五歲那年，媽媽躲在房間裡去了另一個世界
出差的爸爸一直到五天後回來，才發現我一個人，乖乖地抱著玩具
沒有哭也沒有鬧，餓了冰箱有很多吃的，
我自己上廁所，洗臉刷牙沖澡，抱娃娃睡覺，
沒有去想爸爸去哪了，媽媽去哪了
就是乖乖等著
爸爸抱著我，有一些大人來，抱走媽媽，媽媽說她頭疼窩在棉被裡睡得很好，我知道
外婆說要讓媽媽看我一眼，大人也抱我去看媽媽
爸爸說，都走了，看甚麼呢
最後我和媽媽還是見了見，我好像說了幾句，媽媽我想吃冰的話吧
媽媽沒有回答，大人們讓媽媽睡在一個雪糕袋子哩，我覺得媽媽看起來很舒服很放心
爸爸哪天起，天天陪著我，一直到上小學、中學、大學，
爸爸說，我和媽媽一樣好看，一樣安靜，
就有幾次，爸爸要搬家了，房子都買好了，在城區的另一端，
搬家哪天，我太難受了，不肯走，爸爸怕我憋氣到暈過去，
就要叫救護車了呢，後來決定不搬了
雖然之前也跟著爸爸去了新家，知道那裡很乾淨，新屋子的味道很舒服
可是沒有媽媽的味道，我不想去一個沒有媽媽味道的地方
哪時我年紀小吧，不瞭解爸爸想要去一個沒有媽媽味道的地方
還有一件是，我沒有說的是，我不想離開我的房間
哪個房間可以看到你，安安靜靜地在窗邊數著螞蟻
我喜歡西曬的陽光照著你，和你的書店
我希望，有一天你會抬起頭看到我
或者，我可以去找你，陪你看螞蟻搬著小樹葉，
陪你翻翻那些沒有主人的書，我好想好想要有人可以陪我
把一天一天慢慢慢慢地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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