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寶島康樂隊｜在九份咖啡聽見陳昇《魔鬼的情詩》

更新於 2024/09/17發佈於 2023/09/18閱讀時間約 10 分鐘

圖文 YH.CC

老哥書桌下有一個黃褐色半透明的小防潮箱，裡面是他多年愛惜收藏的錄音帶，他不在家時，便成了我的百寶箱，讓我好奇去挖掘裡面許多的未知寶藏。

新寶島康樂隊第一張專輯 1992年發行

一回我看到書櫃玻璃門裡有一卷卡帶沒收進小防潮箱，心喜好奇拿出來聽，但是「這鬼吼鬼叫的歌聲…」，按了快轉鈕一會，再聽下一首、兩首…，還是一樣，有些失望地將它放回原位。

在自己練會幾個吉他和弦後，常有同學來家裡一起為喜愛的歌曲找和弦歌唱錄音；一回老哥回家，遞給了我一張手抄歌詞，「要不要試試看彈這一首歌？」，🎧子夜二時，你做什麼(1989)... 好怪的歌名，第一回為老哥伴奏歌唱，卻天外飛來一首沒聽過的歌。

『好啊，那你唱，我來試試看找和弦。』

又一天要結束猜想你現在做什麼是否想我也許什麼都沒有
點一根安慰自己的香煙準備去迎接那種不願告人的心慌

在那個場館大樓還沒全面禁止二手菸年代，跟朋友聚會後衣服與頭髮常有菸味，吸一堆尼古丁很不健康但見人抽菸的我還不至於反感，反倒會想跟家人要一支菸，聞聞菸草香再放回冰箱凍著，想之後或許用得到，然後就再找不到了...？

午夜二時我凝望著沈默的電話已經是我不能自主的習慣
仰望著幽暗無語的夜空回憶著往事忍受刀割一般的心疼
只想告訴你一聲我愛你我知道這一句話別人曾對你說
雖然來不及對你承諾 I do love you so

「後面唱法差不多就這樣重複」老哥說...，

『那我們直接回前面重新開始』。

「好吧，那先這樣」，印象中老哥沒唱完整首歌曲，就準備抽走桌上歌詞...。

這首聽來瀰漫在霧裡的歌，像是心情的霧，愛情的霧，還是一整個人生的霧…；印象中有一幅九份文史工作室的攝影作品（羅濟昆），定格在窗櫺外九份的霧。

已熄業的「九份咖啡」

那些年在外商公司因工作加班時數長，到週五晚已耗盡氣力，時常週六貪睡近中午，昏昏醒來查詢火車時刻表，整身後搭車便往瑞芳上九份山城。下午兩點左右北車出發，到達九份約三點，晚一點的午餐與芋圓甜點小吃，散步到輕便路131號（已熄業的九份咖啡）約四五點上頂樓露天座剛剛好。接近傍晚時分的天色，遠眺基隆嶼那頭漁火點點，有時會待更晚才下山。幾年後開車上山城，仍懷念那段轉車穿梭一扇扇開闔門框，褪去層層制服外衣與許多庸人自擾，輾轉抵達九份時的心境轉換過程。

記得那一天，應是下午三點多天色還早時，坐定後的我點了餐飲，在幾乎是一人獨享的露天座，斜上方音響傳來淡淡的吉他聲。搭著山與海的背景，一串串自由奔放的聲線勾勒著景色，而變幻的雲彩天色又回饋給歌聲，詠著《魔鬼的情詩》是我第一回聽見安靜的「昇式情歌」。自此我黏著了九份咖啡，每每帶一種儀式前來，帶朋友來，或就帶著孤獨的自己，解脫都會裡那一顆擁擠紛雜的心。

拼貼陳昇專輯 1988-1995 ( 專輯照片來源 KKBOX.com)

聽說陳昇上山下海系列演唱會，雖然沒能跟上瑞芳九份、淡水洲子灣、海拔3000公尺以上武嶺、離島澎湖和綠島的戶外演唱會；當昇哥第三年在台北國際貿易中心舉行跨年演唱會（自1994起）之後，又接續跟了好幾回跨年。後來當我再拿出書櫃裡那一卷「鬼吼鬼叫」的錄音帶，也已多能聽懂了（其實也沒那麼吵）。

拼貼新寶島康樂隊專輯 1992-2021 (專輯照片來源KKBOX.com)

昇哥跨年演唱會安叩曲常加場到一點多，讓觀眾我們得以避開101煙火散場人潮，心滿意足離場。有一年聽完演唱會散場後約凌晨兩點，好友們興起從基隆路口的國際世貿會議中心沿信義路徒步，到台北車站旁公園路上麥當勞排隊外帶。我們帶著大薯與熱咖啡散步到總統府前，坐地上野餐，等待黎明與升旗典禮；還有一年清晨獨自搭捷運加班列車回淡水，五點多出站時低溫六度的捷運站外，派報人員彎曲著身拆整一疊疊剛出爐的新聞，也就在捷運站外路口不遠處有一間瀰漫熱霧的豆漿店。點了一杯熱豆漿與燒餅，喧譁後的孤獨，與驅寒的溫暖，教我體悟學會懂得飲下那生命在理想與現實落差之間還能給的幸福。

.. 🎧 妹妹(2010) -- 詞曲陳昇 / 編曲李艾璿、恨情歌
妹妹在無心之間傷了心凡人都用一生來試驗愛的真言 / 不曾醉過不曾哭過
怎麽會知道哪裡錯 ... 你說回憶總是讓人哭泣親愛的妹妹我想沒有沒有人懂 /
也許人們自私地想要些傷痕而已害怕帶著蒼白逝去

歌詞內頁

曾在專輯中聽過一個北漂遊子誤入黑社會的故事，在內心悼念亡者與他的對話：

在火車月台邊曾聽他說「如果這次不成功就絕不回來了」（那根本還沒個影子的事，竟然一語成讖...）；他還說「如果這次不成功打死他也絕不會回來」（他沒多交代什麼，只說要去一座水泥山）「誓言賺一佰萬回來，給他阿嬤買新衣」。

還記得那個哀愁的八月，我們即將分開，月台上的燈火那樣迷茫閃爍著（你還記令人傷感的八月那一天嗎？）；我和你的阿嬤在月台旁，聽老人家長嘆，「他說住鄉下吃不飽，只好子孫離家各自打拼」，希望祖先庇佑，趕快成功回家鄉來。

「你要去哪？怎會不知踏上江湖路會賠上你的命。你要去哪？社會黑暗路不好走啊；如果還想起故鄉親友與破磚瓦房，在外生活若不順遂，就要趕快回來啊！」

你打算忘卻那令人傷感的八月那一天，有位警察（帶帽子）在你家等你回來，（那些刊載在報上的事怎麼會成為真實...）；我和你的阿嬤在月台旁，看見了你被通緝的照片，她叫我寫信給你，她在家哭泣一整夜，要你別賺一佰萬了，她說她不要，她不要穿新衣...。

「你在哪裡？怎會不知踏上江湖路會賠上你的命。你在哪裡？社會黑暗路不好走啊；如果還想起故鄉親友與破磚瓦房，在外生活若不順遂，就要趕快回來啊！」

.. 🎧一百萬(1992) -- 詞曲陳昇 / 編曲江建民 / 演唱陳昇&黃連煜

伊講伊這次離開那沒成功是絕對無麥擱轉來去 / 安怎沒影沒一跡的代誌   講得變成真 / 伊講伊這次離開　那沒成功是打死無麥擱轉來去 / 鳴…也未赴交代幾句話　只說佢要去水泥山 / 說他就誓賺一佰萬　麥給伊阿嬤來買新衫

你敢會記得哀愁的八月天咱麥分開  月台的燈火濛濛霧霧閃閃爍 / 鳴…你敢會記得哀憋的八月天  / 我和你的阿嬤站在月台邊我有聽見老人家在那嘆大氣 /鳴…伊講住在莊腳未赴飼只有子孫仔來分開  / 希望祖先仔來保庇趕緊打拼成功可以轉來去

麥去佗位麥去佗位攏沒聽講江湖路一寮下去沒性命 / 麥去佗位麥去佗位鳴…社會黑間路歹行 / 不知你敢嘛有想起故鄉的親戚和破厝瓦 / 外頭生活那未快活就要趕緊趕緊轉來去

你打算攏不知影哀愁的八月天   戴帽子在恁家在等你轉來去 / 安怎報紙寫的代誌攏總要變真 / 我和你的阿嬤站在月台邊　看見你被通輯相片 / 鳴…伊叫我寫信來給你伊在厝內哭整暝  / 叫你別再賺一佰萬伊講伊不要伊不要穿新衫

你在叨位你在叨位攏沒听講江湖路一寮落去沒性命 / 您在叨位您在叨位　鳴…社會黑間路歹行 / 不知你敢嘛有想起故鄉的親戚和破厝瓦 / 外頭生活那未快活就要趕緊回來呦

應該是在買了Summer專輯(1996)不久後，一位加入昇哥演唱會工作人員的老同學，約我到當時台北一間Live Band-Sex A-Go-Go聽陳昇。當時已聽CD幾回，卻是第一回在Band後台聽歌，聽🎧鏡子進入間奏後，一旁的我看昇哥轉身背向舞台，手指輕撫了眼角，眼神凝視某處沈思許久。那分段層層像花瓣剝落的歌詞「我都已經不再愛我自己，又怎麼會愛上妳… / 就不會在乎愛了妳… / 又在乎愛了誰...」，拆去一道道阻隔愛的牆堵，我聽見「沒有玩具的孩子最落寞，可是沒有夢的男人是什麼？」🎧關於男人。

歌詞內頁

離鄉的日子，時常會想起九份，那總能讓快被都市榨乾的我，汲取空氣中養分，在各種層次的藍中共鳴且安靜。聽咖啡館老闆播放《魔鬼的情詩》，聽完一遍又回到第一首輕輕撥彈的吉他聲，「當我輕輕的吻著你的臉，擦乾你傷心的眼淚，讓你知道在孤單的時候，還有一個我陪著你」..🎧不再讓你孤單，跟著魚燈閃爍點點，倒數更加濃郁的靛藍，升起夜幕。

..🎧 歡聚歌(1995)--詞陳昇&黃連煜曲陳昇 / 編曲王繼康 / 演唱陳昇&黃連煜
喂你要注意你的心內有凍時會輕輕浮起輕輕傳來美麗的歌聲
歌聲是真正溫柔親像白雲靠在山坪浪子夢見愛人啊可愛的形影
就像照顧自家的子女用心來疼惜這個有山有水四季分明的寶島嗯是一家人
你愛記得心頭輕鬆移動你的腳步快樂的時間不能來耽誤
NA E YA LU WAN NA, E YA NA YA O HAY
NA E YA LU WAN NA, E YA NA YA O
喂不管你是福佬外省原住民客家人希望天公保佑這土地的老百姓世代都平安
不管伊是芋仔蕃薯在地還是客人ㄟ晚咱要跳舞唸歌不分你和我
就像照顧自家的子女用心來疼惜這個有山有水四季分明的寶島嗯是一家人
到陣來念歌哦歌聲真迷人ㄟ晚咱是有緣到陣ㄟ一傢夥人咱攏嘜擱爭
NA E YA NA YA O HAY 和你來作伴 NA E YA NA YA O

像臥在一幅四季山水風景中，聽陳昇的歌，淘氣拖拍的歌聲，總還能引我隨著節拍擺盪回主旋律，懸在究竟要恨還是不恨情歌之間，悲傷中悲憫凡人如你我他的故事裡。在台灣流行音樂產業下行期，仍見昇哥埋首錄音室平衡預算，估算在量不量產與品質之間，任性且嬉遊地持續揀選音符，排列成一首首傾訴，或大或小的亮度，點綴子夜裡一片浩瀚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