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紅海危機到美軍被殺:美國伊朗都想停下加沙戰爭,卻都不要和平

2024/01/30閱讀時間約 14 分鐘
美國總統拜登2023年10月18日訪問以色列特拉維夫,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親往接機。兩人甫見面即擁抱。(Reuters)

美國總統拜登2023年10月18日訪問以色列特拉維夫,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親往接機。兩人甫見面即擁抱。(Reuters)

近期,圍繞加沙戰爭的衝突,正讓中東鬧得不可開交。

首先是以色列與黎巴嫩邊境的交火。10月7日哈馬斯發動阿克薩洪水行動後,以色開始了猛烈報復,不僅祭出空襲,更對加沙發動地面攻勢。這段期間,黎巴嫩真主黨也與以軍爆發劇烈衝突,前者動用了無人機、火箭與導彈攻勢,後者則回以導彈、空襲與暗殺。1月2日,以色列在貝魯特擊殺哈馬斯政治局副主席薩利赫·阿魯里(Saleh al-Arouri),真主黨為報復發射了大量火箭彈,雙方你來我往,打得不可開交。儘管黎巴嫩政府始終不願淌加沙戰爭的渾水,但真主黨與以軍的衝突烈度,明顯已經突破近年常軌。

接著就是紅海危機。當以軍在加沙與哈馬斯纏鬥、在北境應付真主黨,也門的胡塞武裝也開始了動作,不僅在10月下旬對以色列發動無人機與導彈攻勢,更將也門海岸當作據點,在12月之後對行經紅海曼德海峽的各國商船開火,宣稱要打擊「以色列有關船隻」,實則是讓紅海水道陷入了風聲鶴唳:上百艘貨船和油輪因此改道非洲南端,美英更在護航無力後多次空襲也門,卻依舊不能阻止胡塞襲擊。

再來是周遭區域的各種趁亂連動:1月3日伊朗發生94人喪生、284人受傷的嚴重恐襲,恐怖組織「伊斯蘭國」(ISIS)宣布負責;1月14日,土耳其空襲伊拉克與敘利亞北部、打擊庫爾德武裝,擊斃至少64人;1月15日至16日,伊朗革命衛隊連續打擊伊拉克庫爾德自治區的以色列情報中心、敘利亞伊德利卜的「伊斯蘭國」據點、巴基斯坦俾路支省的武裝組織「正義軍」(Jaish al Adl)基地;1月18日,巴基斯坦戰機越境攻擊伊朗南部,造成最少7人死亡;同日,約旦也以「打擊邊境販毒」為由,空襲敘利亞南部地區造成多人死亡;1月20日,以色列空襲敘利亞首都大馬士革,擊斃4名革命衛隊成員;1月29日,親伊朗民兵的無人機襲擊約旦、敘利亞邊境的美軍基地,造成3名美軍死亡、25人受傷。

上述攻勢看起來錯綜複雜,但其實排除土耳其打擊庫爾德武裝的「趁機發難」,基本上都可視作加沙戰爭的直接外溢:以黎邊境衝突、紅海危機、以色列空襲敘利亞等,明顯是加沙戰爭升級後,作為哈馬斯靠山的伊朗,與對手美國、以色列所進行的代理衝突;伊朗恐襲案雖可視作意外事件,但牽動的衝突本質仍是伊朗與以色列、美國的鬥爭,因為不論此案真兇是誰,德黑蘭都藉機打擊了庫爾德自治區的以色列情報機構,只是過程當中意外引爆了新支線:對俾路支省的「過場式反恐」導致了巴基斯坦報復,所幸伊巴兩國皆無意擴大衝突,最後還是尋求了外交解決;最後是約旦的突然發難,「打擊販毒」看似師出有名,卻不符約旦近年的低調作風,這場空襲較可能是美國授意所致,目的就是要震懾伊朗、阻止德黑蘭繼續將軍事物資輸入約旦河西岸,結果卻被伊朗在29日還以顏色。

整體來說,加沙戰爭撕開了新時代的中東裂痕,讓外界看到伊朗與以色列、美國日漸劇烈的代理衝突,更預示了加沙、敘利亞、也門、伊拉克作為伊朗的「抵抗軸心」(Axis of Resistance)板塊,注定難以平靜的波折未來。當然,美伊雙方不乏止戰想法,卻對於長久的和平未來沒有共識。

美國:希望一切回到10月7日前

首先是美國,以巴問題走到今日,華盛頓可算始作俑者之一,但綜觀美國當下的政治與軍事風險,拜登(Joe Biden)其實無比希望加沙能停火止戰。

從政治風險的視角出發,猶太金融資本勢力龐大,在政界形成了龐大的「親以」遊說集團,導致華盛頓每次遇上以巴問題爆發,都只能第一時間選擇偏袒以色列,為特拉維夫提供軍火、進行政治辯護,偶爾想借停運軍火節制以色列,還會被以國輿論嫌棄「美國不可靠」、「我們只能靠自己」,因此也無法太大刀闊斧。但這次情況格外複雜。

第一,以色列在加沙作戰的力道遠超過往,是內塔尼亞胡(Benjamin Netanyahu)執政後前所未有的大開殺戒,美國雖然想用輿論霸權撐場面,但在「東升西降」的權力消長格局下,對立的國際輿論就像加沙的斷垣殘壁,清晰可見、藏無可藏:歐美國家在衝突之初積極表態「跟以色列站在一起」,儘管之後力道有所下降,卻終究沒有離開支持的光譜;中國、俄羅斯以及南非等全球南方國家,則基本上一面倒抨擊以色列,連帶譴責美國支持屠殺、雙重標準、道德虛偽。美國當然能在西方圈層裡自我取暖,但支持這樣一場戰爭,卻不可能不付出國家形象整體下跌的代價。

第二,2024年恰好要舉行美國總統大選,而加沙戰爭無疑讓拜登陷入了尷尬境地:一如往常,白宮無法悍然拒絕親以勢力的要求,但美國、歐洲都出現了大量反戰示威,要求政府正視巴勒斯坦議題、拒做以色列的屠殺幫兇。而觀察示威群眾的組成,許多人來自所謂「進步派」光譜,換算到美國的選民結構,基本上就可約略歸類為「民主黨選民」,也就是拜登既有的支持者。當然,在美國的選舉人制度下,部分民主黨選民的不滿可能不會大幅改變拜登在多數地區的得票,卻還是可能影響搖擺州選情。

整體來說,加沙戰爭正讓美國的輿論霸權、拜登的2024選情同步失血。

而從軍事風險的視角出發,美國面臨了「被伊朗拖回中東泥淖」的可能。

其實衝突之初,美國不是沒有預判到伊朗升級事態的風險,所以第一時間派出了航母戰鬥群,目標就是震懾伊朗、避免衝突上升為以伊戰爭甚至美伊戰爭。而伊朗的回應也算「摸著石頭過河」:在以色列尚未進行加沙地面戰時,「抵抗軸心」的動作主要集中在以黎邊境:但當以色列進軍加沙、揚言殲滅哈馬斯後,伊朗的回應就明顯升級,不僅胡塞武裝製造了紅海危機,所有「抵抗軸心」的板塊也動了起來,甚至出現空襲巴基斯坦、用無人機襲擊約旦敘利亞邊境美軍基地的動作。

當然,拜登為了面子必須高喊「誓言報復」;但在現實上,減少在中東的戰略挹注、強化在印太的戰略布局,是奧巴馬(Barack Obama)之後所有美國總統的外政方針。從這個視角來看,拜登或許會下令空襲伊朗在敘利亞、伊拉克、也門的民兵武裝,卻不太可能再次派遣大軍進入中東,重演2001年阿富汗戰爭、2003年伊拉克戰爭的場景,打一場「2024年伊朗戰爭」,畢竟先不論伊朗武裝實力遠超塔利班的事實,光是2024年要舉行總統大選,就會讓拜登的出兵意願大打折扣。

不過放任伊朗持續生事也不是辦法,對美國來說,如果不打算重回中東戰爭泥淖,又要讓德黑蘭停下動作、讓自己政治止損,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推動加沙停火止戰。所以2023年11月,美國就曾與卡塔爾、埃及共同促成一次暫時休戰,只不過衝突還是再度爆發。

如今,根據《華爾街日報》1月21日報道,美國又開始與卡塔爾、埃及籌劃新的加沙停戰計畫,計畫共分3部分,預計在90天內完成:第一階段,哈馬斯釋放所有平民人質,換取以色列釋放數百名巴勒斯坦囚犯、從加沙地帶的人口中心撤軍,並讓進入加沙的人道主義援助增加一倍;第二階段,哈馬斯釋放所有以色列女兵、將人質屍體歸還以色列,換取以色列釋放更多囚犯;第三階段,哈馬斯釋放所有以色列士兵,換取以軍完全撤出加沙地帶。

但更重要的是,這項計畫不包括任何解除哈馬斯武裝的條款,且美國正考慮為哈馬斯政治領導層提供「安全保障」,這意味哈馬斯將能重建在加沙地帶的治理能力;此外,這項計畫也希望在戰後繼續推動以色列和沙特的關係正常化進程,同時重新啟動巴勒斯坦建國進程。

如果《華爾街日報》的資料為真,這份報道至少揭露了兩個重點:第一,美國可能已經放棄此前各種不切實際的幻想,包括解除哈馬斯武裝、讓哈馬斯以外的勢力接管加沙、甚至多國共管加沙;第二,美國明顯急於止戰,背後原因除了徹底殲滅哈馬斯有困難,當然就是伊朗攻勢的持續升級,導致美國希望擺脫這個燙手山芋。而從計畫內容來看,華盛頓明顯想讓一切重回10月7日「阿克薩洪水行動」發生前,其中「重新啟動巴勒斯坦建國進程」當然是空話,重點在於不推翻哈馬斯在加沙的統治,以及讓以色列繼續與沙特重啟建交作業。

不過這樣的計畫,其實也意味著哈馬斯將能休養生息,重組對以色列的進攻能力,要如何說服以色列政府接受,將會是美國的一大難題。且持續將「兩國方案」當成空話、又不正視巴勒斯坦人被以色列系統性壓迫的事實,下一次「阿克薩洪水行動」的到來只是時間問題。這個計畫即便能夠暫時止戰,也不能確保長遠和平。

伊朗:保住哈馬斯同時擴大抵抗軸心

再來是伊朗。從本質上來說,伊朗也是加沙戰爭的始作俑者之一,更是這波中東緊張的直接推手。

多年來,伊朗藉著黎巴嫩內戰(1975年-1990年)、伊拉克戰爭(2003年-2011年)、敘利亞內戰(2011年至今)、也門內戰(2014年至今)等區域動盪,完成了「抵抗軸心」的地緣部署,並在過程中接手了被阿拉伯世界無聲拋棄的巴勒斯坦反抗事業,成為代表激進路線的哈馬斯背後靠山,甚至開始間接資助約旦河西岸的巴勒斯坦武裝團體。

時至今日,德黑蘭在中東擁有至少6個戰略棋子:黎巴嫩真主黨、加沙的哈馬斯與巴勒斯坦伊斯蘭聖戰組織、也門的胡塞武裝、伊拉克的親伊朗民兵、敘利亞的親伊朗民兵。整體來說,不僅完成了針對以色列的2條北方戰線,也對沙特形成了南北包圍,所以會有2023年的沙特伊朗復交,其底層邏輯並非部分分析所稱的「百年世仇大和解」,而是沙特自知已無鬥爭籌碼,只好放棄再與伊朗進行地緣爭奪,轉而專心推動「2030願景」(Saudi Vision 2030)下的產業轉型,布局國家在「後石油時代」的經濟軟著陸。

平心而論,哈馬斯當然有自己的鬥爭議程,但10月7日的「阿克薩洪水行動」也有替伊朗國家利益服務的功能:干擾沙特與以色列的關係正常化進程,避免以色列勢力進一步滲入海灣,危及伊朗的國家安全。因此當加沙被以色列血洗、以軍直接與哈馬斯在加沙進行地面戰後,原本欲與「阿克薩洪水行動」表面切割的伊朗,就明顯不再「扭捏作態」,而是如前所述,調動了所有「抵抗軸心」板塊,從紅海到敘利亞、伊拉克,持續對美以發動攻勢。

觀察伊朗的戰略考量,其升高中東緊張的目的有二:保住哈馬斯、擴大「抵抗軸心」的運作。

首先是保住哈馬斯。在各方戰線中,加沙是伊朗針對以色列的直接前線,儘管這次哈馬斯做了不少事前準備,還是被以色列的強力打擊所重挫。雖說徹底殲滅哈馬斯不是易事,但這場戰鬥持續越久,哈馬斯恢復襲擊能力的所需時間就越長。

因此伊朗雖在這場衝突中站到了美國對立面,德黑蘭希望加沙止戰的心思卻與美國相同:華盛頓想的是政治止血、避免深陷中東泥淖,方法就是維持對以色列的軍援,同時設法推動各方停火;德黑蘭則是希望保住哈馬斯這顆棋子,維持狙擊以色列的地緣能量,方法則是調動所有「抵抗軸心」板塊,大玩戰爭邊緣策略,要迫使美國對以施壓停下戰爭。當然,就算沒有哈馬斯,德黑蘭仍能多線包圍以色列,不過棋子數量也正如韓信點兵,終究是多多益善。

從這個視角來看,《華爾街日報》1月21日報道的美國停戰計畫,其實大致符合伊朗的戰略需求:不解除哈馬斯武裝、可能為哈馬斯政治領導層提供「安全保障」的發展方向,實際上有助哈馬斯養精蓄銳、重建在加沙地帶的治理能力,等於是間接替伊朗保住了哈馬斯;而以色列和沙特可能重啟的關係正常化進程,雖不是伊朗所願,卻也只能兩害相權取其輕,畢竟沙以建交是時代趨勢,伊朗所為本就只能干擾、無法逆轉,待至「阿克薩洪水行動」風頭過去,兩國還是會重啟關係正常化進程。

接著是擴大「抵抗軸心」運作,簡單來說就是驅逐美軍。但這個目標如果操作不好,就可能干擾前述迫使美國止戰、保住哈馬斯的目標,也就是讓戰爭邊緣政策弄巧成拙,擦槍走火引爆真戰火;不過只要戰爭沒有真的爆發,從伊朗的視角出發,大概都算自己贏、美國虧。

最明顯的例子就是伊朗在伊拉克、敘利亞的動作。自2023年10月起,這些地方的親伊朗民兵已經針對美國陣地發動了170多次襲擊,從加沙戰爭的視角來看,這些襲擊都算戰爭邊緣政策的一環,目的就是干擾以軍行動,迫使美國施壓以色列停火;但如果從伊朗經緯中東的視角來看,這些動作也能算是某種程度的借題發揮,目的就是要利用加沙戰爭外溢的軍事與政治壓力,促使美國從敘利亞與伊拉克撤軍,說得更直接,就是把加沙戰爭當成煙霧彈,加速推進驅逐美軍的既定議程。

1月25日,美國國防部長奧斯汀(Lloyd Austin)宣布,華盛頓將與巴格達舉行工作小組會議,評估以美國為首的聯軍在伊拉克針對「伊斯蘭國」的反恐概況,就被外界解讀為美軍可能加速撤出伊拉克。當然,這未必全是因為伊朗襲擊,應也有總統大選的選情考量,畢竟特朗普(Donald Trump)正在自我吹噓「可以避免第三次世界大戰、結束命運多舛的美國海外任務」,面對這種情境,拜登或許也想告訴選民,「到11月投票時,美國已從阿富汗、伊拉克和敘利亞撤軍。」

而伊拉克的美軍存在將會連動敘利亞,因為派駐伊拉克的美軍和軍事基礎設施,是支撐美軍在敘利亞的後勤要角,另一要角則是駐約旦美軍。所以如果美國決定從伊拉克撤軍,就勢必要同時從敘利亞撤出部分美軍,否則光憑約旦美軍根本無力支撐。而這也意味著,駐約旦美軍將是伊拉克、敘利亞之後,下一個被伊朗擠壓的對象,況且在伊朗眼中,約旦還有另一個作用:充當滲透約旦河西岸的地緣通道。

從地理位置來看,約旦領土提供了多條地面路線,讓伊朗可以直接將軍事物資從敘利亞運進約旦河西岸。近年來,德黑蘭一直想循收編加沙哈馬斯的手法,在約旦河西岸發展民兵與基礎設施,但這次衝突已經證明,與加沙地帶的武裝部隊相比,約旦河西岸的巴勒斯坦民兵組織相對混亂,這種現象可能會強化伊朗在約旦建立網絡,以更有效培育約旦河西岸民兵的意願。而從戰爭開始後,約旦武裝部隊已對敘利亞進行4次空襲來看,伊朗可能已經著手加大部署,並且引發了美方警覺。

無論如何,不管伊朗步步升級的用意是保住哈馬斯多一點、還是擴大「抵抗軸心」多一點,就算加沙因此止戰,和平也只會是暫時現象,因為伊朗與「抵抗軸心」經此一役,已經鞏固了與美國、以色列的對峙局面,就算哈馬斯真被以色列殲滅,其他忠於德黑蘭的武裝單位也不會停下對以色列的包圍,更不會放棄將美軍逐出中東的既定議程。

整體來說,當下的美國與伊朗或許都想停下加沙戰爭,卻都無意耕耘長遠的和平。當然,加沙戰火總有一天會結束,但伊朗與美國、以色列的低烈度戰爭,卻只能看到一片煙硝,而沒有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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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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