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始生活是這麼一回事
被都市豢養成人的我,初次與農業產生連結,便來到野蔓園,一個幾近原始的地方。每天睜開眼,都是心智與體力的磨練,本能性地想逃避、躲回舒適圈。這才發現,科技的便利性正是扼殺人類生存能力的頭號元兇。在山上住了幾天,察覺自己有些不適應,但在氣力用盡前,放棄絕非優先的選項。
濕氣與蚊蟲是最難以克服的關卡。恰巧碰上颱風天,衣服掛兩日也不會乾;腳踝與手臂被成群蚊子攻擊,偶爾還有跳蚤來湊熱鬧,每每使我躁動不已,坐立難安,人生頭一次見到身上同時多了三十幾個紅腫癢;洗澡時,在木板組裝的簡陋淋浴間內與蝸牛等昆蟲共浴;睡在山屋的地板上,翻來覆去難以入眠,只見一隻大蟑螂在我頭頂的蚊帳外邊肆意竄行;不論晴雨,待在農場時,身體從來不會有完全乾燥的時刻,不必區分是汗水或雨水,那些都是辛勤勞動的證明。
與動物的親密接觸,還沒來得及熟悉一群山羊與雞,三隻小豬和鵝又進駐農場。每當餵食牠們時,腦中總浮現《動物農莊》裡相互鬥爭的畫面,順便祈禱明天一覺醒來,自己不會被拿著耙子的豬給關在雞舍,瑟瑟發抖。「羊兒只吃咸豐草不會膩嗎?」「小豬好像該洗澡了吧?」「雞們的居住空間會不會太窄?」「鵝鵝鵝打算絕食幾天?」從來沒養過寵物的我,第一次遛羊、抓雞、逗豬、餵鵝,都是嶄新的體驗。我順著牠們的毛,感受同為溫體動物的呼吸頻率。聽說某隻剛滿月的小羊即將要被送走,內心替母羊百般不捨。
我和植物的關係似乎又更遙遠。說來慚愧,明明經常登山,卻認不得幾種樹木、野菜、果實,如此匱乏的自然常識,就算放任我在一大塊農場走跳,也只有餓死的份。更別提巡水巡田、劈柴升火、煮食燒飯之類的生存技能,原來平常自以為順手的料理功力,此刻卻遠不足以自食其力。接雨水洗冷水澡、吃到滿口沙子的木耳、喝不出各種香草茶的差異,我像一個被保護及照顧過度的都市俗,在農場顯得格格不入。唯一能做的,就是開啟全身感官細胞,去享受每一棵花草樹木帶來的驚奇奧密。
突然意識到「連結」這個詞被賦予的真正意義。與自然的連結、與土地的連結、與文化的連結、與食物的連結。每日都是自然課或生物課,偶爾穿插歷史、文學或節氣概要,堪比書籍的樸門講堂就在老師隨口的問句中展開。若有機會,我也想親自面對那些曾經在農場生活的朋友,聽大家分享故事,用自身的角度來詮釋野蔓園,與此同時,我們重新定義何謂「人與人的連結」。
農場中央矗立一棵高聳挺拔的樟樹,老師說它過於茂盛,遮蔽了部分日照,或是砍除,或是修剪。我見它是野蔓園的代表,每一位踏入野蔓園的同伴,都是鑽入土壤的根,共同經歷風吹日曬雨打,愈扎愈深,盤根錯節。枝頭濃密的葉,是吸收了野蔓園養分的我們,內化並實踐,滋潤且茁壯,最後遍布世界上每個角落。
「未來是你們年輕人的!」老師如此說道。再粗的樹幹總會磨損,再大的樹體總有老化的一天。我們小心翼翼地背負著這項期許,走在樸門這條路上,經常不小心穿著雨鞋跌入爛泥,有人待在原地等待救援,有人奮力起身後被鞋上的泥淖絆了一跤,拖慢速度,有人索性扔下鞋子,赤腳奔馳。但大家心裡都明白,幸好我們還有彼此。大樟樹承載著老師,以及來來去去的夥伴們,十七年過去,那些被堆疊的回憶與夢想,沉甸甸地壓在某些人身上,不再由老師一肩扛下。我拾起一片脫落的樹皮,在腦中哼起〈青元春朗〉。
你去到很久沒去的地方,那裡有比西瓜還甜的太陽,樹躺在廣場
你遇見從沒見過的自己,頭髮沾溼草皮留下了胎記,沒有影子的旅行
你撿起橘色虎紋的樹葉,放進懷裡想要把它送給誰,忘了天快黑
─〈青元春朗〉
自給自足的夢想,本是我來到農場的初衷,如今卻更加渺茫。完全脫離金錢與消費主義,自耕自食,自蓋自住,這樣的方式不僅難以獨自達成,也不切實際。我再度被殘酷的現實打臉而感到失落不已,厭惡無能為力的自己,好似又回到原點,像迷路的小山羊一樣裹足不前。
儘管如此,因緣際會踏入一個有著豐富面相的農場,種種場景都令我眼花撩亂,為之讚嘆。然而,我尚未有把握能夠妥善兼顧其多樣性,當內心的雜質太多,恐怕辜負農場所呈現的一切。正因為它如此美好,目前我只能暫時以訪客的身份與之親近。來日方長,我終會再度踏上這片土地,用更完整的自己,俯身親吻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