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藍圖
每個人都有破壞自己的權利,而且只有行使這種權利的人,才能成為真正的人。
—《我有破壞自己的權利》
或許我真正追求的是一種被理解的自殺。
多年來,我已藉由各種方式,證明自己確實找不到存在的意義,預期最終將「不再恐懼自殺時可能產生的疼痛」,並且順利自殺。
並非他人給予的結論。
相反地,正是因為經過縝密的思考,得出屬於自己的結論,於是選擇自殺。親手終結自己的生命,是作為一個生命體,最完美的結局。唯有透過死亡的形式,才能夠真正展現出生命的意義。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自殺,並且快樂的死去。」
此時,我沒有任何一絲猶疑。
這不是普通的自殺,不是被外在客觀條件逼迫到走投無路的自殺,
這是一場特別的饗宴,專屬於自己的盛事。
在徒勞的人間,品嚐唯一一道佳餚。
一如某人曾對我說:「我要把你娶回家,然後我們一起去死。」
每當我閉上眼,想像這個畫面,就得以進入心靈的高潮。
沒有更好的時機,沒有更好的命運,
我全然相信在此刻死亡是必要、
且至高的浪漫。
我甚至沒見過他。
他僅僅是我在虛擬世界認識十分鐘的網友,無法證明他是否以人的樣態存在過。
但,無論是愛、是著迷、是喜悅、是滿足。
都是,都可以是,欣然接受。
我的肉體已消亡,意識被泡在福馬林裏,供世人觀看。
「簡直像一個神經病。」
當他們拚命規劃著夢想藍圖,畫上家庭、職涯、保險、理財的圈圈,我則埋首於自己的死亡藍圖,寫下人事時地物,鉅細靡遺地描述自己身在何處、處於何種心境、以何種形式,結束。
那就登上最高峰吧。我想站在人類得以憑藉自身之力抵達的最高處,讓視野進入這世界上必定悠然及美好的地方。我會坐在極凍的山頂發呆,浪費所有時間,替自己一點一滴流逝的生命倒數。我要跪在生死的邊界用力呼吸,直到氧氣耗盡,體力透支,最後倒落在天光微弱的雪地中,失溫而死。珠峰頂是個無法靠直升機救援的危險地點,連搬運屍體都困難重重。作為與大地結合的生命終點,再適合不過。沒有更浪漫的死亡方式了。
規劃死亡,等同規劃人生,更回答了關於生命的終極問題:存在沒有意義。
因為生是意外,死才是必然。
「人生在世,只有一次,必須活得精彩萬分。」
為什麼?
死亡同樣也只有一次,且比活著的任何時刻更不可逆,何以活著才值得被討論?
我們都向死而生。
於是我在密密麻麻的價值觀清單列表欄位,填上最後一項:
「死亡的獨特性」
而我終究只能透過自殺來獲得。
與十年前不同,我已學會在一如既往的日常中,將這個見不得人的念頭隱藏得連自己都幾乎遺忘。但遺忘不代表不存在。
「是忘記了,還是害怕想起來?」
我所做的一切,並非尋找生命的意義。
我所做的一切,在於確認生命無意義。
當然,世俗的美好事物依然能隱隱觸動我,我也擁有一般社會化人類該有的行為舉止,並以一個「正常人」的角色,談論著、追尋著、渴望著,所謂的自由與快樂、慾望與道德、公平與正義。
可我始終流連於自我毀滅的幻想。
並在一次又一次的快感中,告訴自己:「明天的工作還在等著呢。」
我無法一邊認同自殺的正當性,一邊理直氣壯地尋找活著的意義。
這是衝突且彆扭、難以被安放的念頭。
我是那個做好準備,站在山腳的薛西佛斯,
等待著將生命輾壓殆盡的大石頭迎面而來。
我們應當想像,這樣的薛西佛斯,是快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