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國的最後一年，學校氣氛悄悄轉變，國際學生辦公室告訴新生避免說「耶誕快樂 Merry Christmas!」因為 Christmas 這字從耶穌基督轉變而來，顯示你是大右派。但改說「假期快樂 Merry Holidays!」又會被罵「賤民主黨 Fucking Democrats!」解決方法是改說「新年快樂 Happy New Year!」
萬一有人真的對你說 Merry Christmas! 最政治正確的回答就是 You too! 以免沾惹一身兩極分化的腥臊。然而此等星星小火，與其後幾年鋪天蓋地之兩極對立，根本小巫見大巫。
其實我剛去美國時，很少見「兩極化 polarization」這個字，後來變成流行語，現在成為家常現象。去餐廳點全素套餐，會瞬間被歸類到左派。此悲哀的風氣，近年在台灣也流行起來了。人們隨時隨地尋找敵人，在外部找敵人、在內部找敵人，所謂交朋友，不是內心交流，而是尋找共同敵人。我有好幾對美國夫妻朋友鬧離婚，就因為一個挺川普、一個反川普，他們發現「敵人」就在自己身邊。
要說距離上的「兩極」，寫得最妙是《西遊記》融合佛道創造出來的天上世界。孫悟空常去南天門，乃是找道教玉皇大帝，他保唐僧取經地點是佛教西天，另外還有東天、北天，距離不只十萬八千里，但大家常駕起祥雲聚一處喝仙酒吃仙桃，也互相幫忙除魔降妖。現在呢？膽敢提中國古典小說，罪狀有如五月天、蔡依林喊「我們中國」吧？
年輕時去台北演出，會刻意繞去青鳥東路一代，喜歡其寧靜美好，咖啡香、簡餐實惠，還有我很喜愛的米其林美食「雙月」。現在看青鳥東路，賴清德當頭家，動員支持者反對林濁水口中「遲了三十年」的國會改革，觸發嚴重的兩極撕裂，賴清德果然很有川普架式。論述不重要，動員才是重點，台灣未來幾年政治走向於焉定調。
2009年端午節，我在報上有感而發，時代背景是，先前的高雄捷運泰勞案定讞，無人受到刑事責任，我去潑水節，泰國電視天天評論台灣，回到台灣，發生「五一七反中嗆馬」，陳菊西進中國！我當時結論是，小老百姓還是多吃兩顆粽子吧！十五年後的現在，陳文茜出新書《消失的愛》，說我們的時代困境是社會沒有愛了，充滿仇恨，充滿對立。唉，所以，還是只能再多吃兩顆粽子。
【以下為2009年五月在報上發表的短文】
端午節到，回想白蛇傳，古老傳說頗有警世的新寓意。白娘娘若在現今的獵巫社會，恐怕還得連坐懲處，連黑蛇、眼鏡蛇... 一併抓起來送到華西街，才能避免議員帶民眾去衝撞政府。但故事裡白蛇人見人憐，實在是因為有個愚昧的許仙做對比。
許仙花了多久才發現自己老婆「真面目」？而「五一七反中嗆馬」之後三天，民進黨的陳菊西進中國，支持者難道沒發現，原來在高喊反中同時，去北京的機票、行李都打包好了！
呂秀蓮說陳菊是「與時俱進」，這得分兩方面檢視。四年前，美中關係降到冰點，台灣媒體辯論胡錦濤到美國究竟是國是訪問 (state visit)，還是官式訪問 (official visit)，但如今誰管當初設不設國宴這類細節？
稍深入想想，難道陳菊不去北京，世運就辦不起來嗎？沒有陳菊，大陸就無法瞭解民進黨嗎？媒體興旺的現代，真相應當比白蛇的古時候更清楚。五一七遊行剛結束，既然嗆馬是真、反中是假，此刻是把誤會解釋清楚的最佳時機。陳菊到了中國，呼籲北京市民來高雄旅遊；林志玲也去大陸，民進黨支持者不傻。
兩隻蛇妖不惹人厭，乃因許仙沒出息。白素貞飲雄黃酒是故事第一個高潮，也是從跨族群前衛愛情喜劇急轉直下的轉捩點，可是到此關頭，許仙還分不清誰真心幫他、誰存心害他，所以在故事後半，從男主角淪為沒戲份的龍套。而蛇妖「與時俱進」，該齜嘴時不怕露出獠牙，該變美少女時不忘拋媚眼，反倒是真假、好壞、是非不辨的小龍套無福消受。
白蛇傳故事的另一面向是，尚未輪到許仙當家，就釀出水淹金山寺，禍延千萬升斗小民；若今天的社會出現許仙當「頭家」，豈不天下大亂？想到這裡，熱天竟出了一身冷汗，還是多吃兩顆粽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