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晚上老想著重讀《天龍八部》。也曾循著記憶指引，來到藏書福地，腳下踩著，也許是凌波微步，也許是逍遙遊步法，總之是留心別給一疊又一疊書絆跌了。福地狹仄，書本彷若不知節育的活物，時時繁生同類或異類。小說斜倚著小說。詩集與論述並肩。我力微無以挪移乾坤，挪移幾本性質或同或異的書倒還使得。好容易移開了沉沉晚清史事，見著的卻是久違的神鵰俠與小龍女。故人可親，雖則我心懸的是迢遙天龍寺內的六脈神劍圖卷。
小時候讀武俠小說，給戲稱做練功。幾十萬字的創作，非得一氣呵成讀至終局是不肯罷休的。可惜武林終究僅占閱讀版圖的一隅，結識神鵰俠侶，乃至神遊大理天龍寶剎，都是大學畢業後的事。那時候，練功的興致已不如往昔。或許因為如此，近來念叨著《天龍八部》而遍尋不得，閑翻幾回《神雕俠侶》引睡助眠，也可湊湊數了。《神雕俠侶》接續《射鵰英雄傳》，兩者人物多有重複。重複出現的人物，之於我是兒時舊識，印象於是更為深刻。特別是重要的正派角色，讀到他們在續作中遭逢不測，難免有些傷感。幾個晚上下來，有意無意避開洪七公與歐陽鋒偕亡的段落。或許我寧願記得，那個斷了根指頭的乞丐，愛吃雞屁股。有個慧黠的少女，用一道道料理，哄得老乞丐把功夫傳給了她質樸的靖哥哥。我還記得，那一道道料理，有美麗的名字。
舊人物給我的印象這樣得深，神鵰俠楊過的形象便相對失色不少。要是將我讀過的大俠做一評比，他恐怕還是得讓位給我更為熟悉的俠客。話說回頭，楊過身為故事主角，遍歷主角專有的奇情奇遇，這是次要角色所不能及的。如果將武林的高手粗分為兩類，那麼楊過和其他如郭靖、張無忌、令狐沖，大抵算是得天獨厚之ㄧ類。尋常高手循等差級數模式苦苦修煉，到最後成就總是不如得高人傳招傳功而修為如等比級數躍進的少年英豪。武俠小說主角對於讀者的吸引力，便在於這心嚮往而不可遇的一字「奇」上。
然而我讀武俠小說，固然也目眩於未可得遇之「奇」，卻也未曾忽視，在少年英豪身邊，還有一類人孜孜矻矻精進武藝，進而卓然成家。小說裡屢逢奇人奇事的少年英豪，很難在現實社會找到類比，但這第二類精進有成的角色，其實便相當於各行各業的達人。這些角色，對我的吸引力，在於有為者亦若是的一字「專」上。
這幾晚讀《神雕俠侶》，每晚隨意閱讀幾回即止。畢竟武俠小說若干回自成一事，最適合閑閑翻讀。讀至某事畢，即可拋書入眠。將睡未睡之際，一如重拾少時對練功的想像，彷彿可聽見自己綿長的鼻息。
民國一百○二年四月二十九日於府城
刊於《中華日報》副刊「鵲廬有光」專欄（2013.5.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