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在當厄,怨在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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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追索先秦戰國人事,《戰國策》不容錯過。
想追索先秦戰國人事,《戰國策》不容錯過。這部書經西漢劉向校對編次,並予以定名。原先僅少部分篇章依國別編排,其餘紊亂紛雜,各篇文字抄寫又多訛誤,常常一個字脫漏了一半,如「趙」字寫成「肖」、「齊」字誤作「立」。(就抄寫脫誤這點,有學者以銘文、竹簡文的文字字形為例,提出不同看法。林素清〈談戰國文字的簡化現象〉便推測,劉向所據古抄本裡的「齊」字也許是簡寫,字形與「立」字很接近,反而讓劉向錯認了。)
劉向於校訂之外,從頭按國別彙整,以東西並峙的二「周」為首,接著依次是合稱「七雄」的秦、齊、楚、趙、魏、韓、燕,最末為宋、衛、中山,凡十二國,記載「繼春秋之後,訖楚、漢之起,二百四十五年間之事」。至於書名,本有「國事」、「短長」、「事語」等多種稱法,劉向考量到內文主要為「戰國時,遊士輔所用之國,為之策謀」,於是統稱全書為《戰國策》。手邊三民版〈導讀〉建議讀者除了將《戰國策》當作歷史書、文學書來讀,還可視為智慧書,正是著重書中所記策士謀略。
千載以來,《戰國策》好些最初富含文學之巧的設喻取譬早已滲入尋常語用。像是「鷸蚌相爭」、「狐假虎威」、「畫蛇添足」一類成語都可溯源至書中史事。不過,我後來讀到《戰國策》兩句話很有感觸,倒無關鷸蚌、狐虎或蛇足,出典更非一般最熟悉的周王室或秦齊燕趙等政權。若說打動我的是話語的智慧,那麼智慧之所繫也不會是謀士縱橫捭闔的說詞與手段。
〈中山國策〉有這麼一則故事。中山國君設宴款待都城內的士人,賞賜肉羹卻漏掉了大夫司馬子期。司馬子期一怒之下投奔他國,並挑起兩國戰事,使中山國覆滅。中山國君逃脫後感嘆道:「怨不期深淺,其於傷心。」
一杯肉羹竟致亡國,可以從兩個層面看。首先,古代肉品匱缺,與現今不可同日而語。《爾雅.釋天》詮解與食物短缺相關的「荒」、「飢」、「饉」等字,以「飢」為「穀不熟」,「荒」和「饉」分別為「果不熟」、「蔬不熟」。顯然,古人戒慎恐懼,乃至必須加以文字指涉,以便代代有所警惕的非常狀態,是沒飯吃和沒蔬果吃。而肉,本就難得,不會引發個人與族群存續的憂慮。甚至,「七十可以食肉」,在概念上就構成了「仁政」。反過來,一旦罕見的肉品聚斂為「肉林」,那懸掛著的一條條肉塊在滿足君王口腹之餘,也充實了庶民對「暴政」的想像。
從餐食主副之別進一步看。都說飯菜、飯菜;「飯」是稻穀主食,而作為副食的「菜」是草蔬此一專門類別的通名化,也側面反映肉類稀缺為貴。曹雨《中國食辣史》提及,相較於畜牧所費農作量極為龐大,「蔬菜占地不多,消耗的精力也有限,隨時可以採摘……以至於原來專指『草之可食者』的『菜』,成為副食的通稱。」
中山國君賜下的羹湯使用羊肉。《大戴禮記》載:「諸侯之祭,牲牛,曰太牢;大夫之祭,牲羊,曰少牢;士之祭,牲特豕,曰饋食。」羊肉是大夫祭祀專用,位階在牛肉之下、豬肉之上。而在用於祭祀之外,周代「八珍」之一的美饌「炮牂」,所用便是母羊羔。
肉羹亡國的第二個層面在於象徵意涵。就此層面言,可與時代更早的孔子未獲魯國國君賞賜祭肉而去國一事相通。肉品固然稀貴,更可看重的倒是藉由賞賜有無逆向推敲受賞賜者在賞賜者心中的地位。在不同人想來,地位高低聯繫到的或是尊嚴能否保障,或是理想能否落實。人心關乎自尊與自我實現之處最是危脆。哪怕淺淺扎上一下,都足以讓傷心人決絕而起,特別若是積怨已久。結果,或周遊列國以求道之實踐,或引發亡國之君一聲慨歎。
中山國君這則故事還有一半沒說。國破之際,國君所以能逃出生天,有賴兩人持戈衛隨。這兩人的父親曾得中山國君一飯之恩,臨終囑其於中山國危難時生死相報。中山國君聽完兩人轉述,便有了另一番感嘆:「與不期眾少,其於當厄。」也就是說,能為他人出力多少尚在其次,最要緊的是在對方正值困頓的當下伸出援手。
假托明代陳繼儒所著的《小窗幽記》錄了一段話幾乎就是照搬〈中山國策〉:「恩不論多寡,當厄的壺漿,得死力之酬;怨不在淺深,傷心的杯羹,召亡國之禍。」說來有趣,我所讀的版本將這段話嫁接別的兩個典故。「壺漿」扣連至晉國大夫趙盾施救挨餓的靈輒,其後轉而為靈輒所救。「杯羹」則遙指鄭國公子宋「染指」鄭靈公的黿魚湯。且不論這是注釋者一廂情願,抑或我這讀者先入為主。一個個歷史人物疊加起來,輪廓亦見重合亦各具崢嶸,愈彰顯人性共通的樣態,將結緣和結怨的種種事例歸結為送暖於人生無可奈何之極,以及斲傷於人心之危脆。
不論古今,人們大概都忍不住要從歷史中化約出可以操作的定理,只是用途不盡相同。如果古人參酌史冊教訓以求立身、資治,今人或者更願意有一條條原則運用於情場、商場、職場。然而,讀史與其說是持著一盞爍爍燈火以後見之明逢凶化吉,不如說在智慧之光一閃而滅間照見一條小路,隨後憑記憶摸黑向前,伴隨對前行者及自己的憐憫和恐懼。
「當厄」一詞似乎為後人指出明確的行動時機,「傷心」兩字亦是再銳利不過的警示。但中山國君的舊事又處處透著偶然與不確定。「當厄」之助出於無心,且屬於損有餘以補不足;「傷心」之過也未必刻意為之,難保不是底下人的疏漏,而且根源說到底是善意的款待。這不代表得汲汲營營於施恩以免錯失任何他人困厄的時刻,而是即使將心浸潤成柔軟體貼,猶不見得有充足韌性在餘力有限時推己及人,也難免在見識未及的地方傷害了本欲幫助者,甚且倒過來傷害自身。人生路難似此,是以,憐憫曾經歷相同難處的前人,也憐憫勢必再三經歷這般難處的自己,更恐懼雖知難處仍會行差踏錯。
如此智慧,使人既有所領悟,又不得不在踽踽前行的同時懍於龐然無所知,或許也正是歷史與文學交會之所在,畢竟文學本不僅是精巧的設想而已。
民國一百一十二年五月十三日初稿,
        五月十八日修改於嘉義鵲枝寫譯樓
初稿以筆名「南鵲」發表於《中華日報》副刊(2023.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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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今不忘古,讀史亦論今。篇章散見報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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