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mino 第２日 || 可愛有錯嗎?

日期：2024.09.19
Roncesvalles (Orreaga) 至 Zubiri
步行距離：21.5 公里

Zubiri 至 Pamplona
車行距離：20.4 公里

出發至西班牙前，我的生活滿滿的被工作佔據著，因為我靠全職工作累積學貸還款資本，也靠下班後的夜晚及週未累績兼職經驗及人脈，我已經到了接近崩潰邊緣，只想逃離這些熟悉的亞洲 (台灣) 面孔。

在這種生活狀態下，我沒有時間去作足夠的訓練，無論是腿力又或是負重。在第一天從早上 8 點多抵達 SJPP到晚上 9:30 進入庇護所的這些路程，坐下來休息一下的時間幾乎不超過10分鐘，膝蓋和小腿已經有些疼痛抗議了。不過，這也抵擋不住我的好奇與興奮，第二天一早 5:30，雖然寢室燈還沒亮，但整個庇護所已經動起來了。我也跟著起身了梳洗、換裝、收拾行裏、出發。

邊看著別人的動作，邊學著一步一步進行。動作要輕要很小聲，因為有些旅人還未起床；速度要快，因為才不到幾分鐘，整個庇護所怎麼只剩不到一半的人！

我們在黑幕中出發，微微的亮光讓庇護所有另一翻樣貌。快速拍照後，我不敢「脫隊」太遠，深怕自己在又要獨自一人摸黑前進。

庇護所志工說，只要走過這個村莊，就可以馬上見到一個小超市：「那裡面真的是應有盡有」。聽著他們這麼說，搭配上他們所表現出無比讚嘆的眼神，我有些不安也有些期待。到底多小？到底多麼應有盡有？

天慢慢亮了，我開始看到路上不時地出現箭號，有些像是「官方」的正式標註，有些則像是「旅人或路人」的補充，絲毫不用擔心你會在此迷路找不到 Santiago的方向。突然，就在一條道路的盡頭，我看到好多旅人停下來，進到一間小小的屋子裡。喔！這就是那個超市吧！跟著走進去，這光線像是台灣的雜貨店，甚至沒有小北百貨的亮度，但繞了一圈後，還真的是你需要的這裡都有。選項不多，但我相信應該都是老闆精挑細選過留下的品項，足夠滿足旅人需求。

小小超市

挑了一條長麵包，一小包臘肉，老闆好熟練的直接幫我把臘肉包裝劃開，也幫我把長麵包從中剖開成三明治麵包，這熟練的結帳及食材處理動作不到一分鐘就完成了！我好好奇這個步驟老闆重覆幾次了？肯定有上萬次吧！

既然這麼早就出發，當然要練習悠悠哉哉。我放下背包，坐在外頭的長椅上，把食材擺上長桌開始「組裝」我的早午餐。對面坐著另一位旅人，中年男性、背包還背在身上、有些白髮、身材微壯，他早我一步加工完畢，正大口享受著「手作」早餐。但我不打算在那兒完食，我一直期待著在山上「野餐」的感受。

當我們第一次眼神交會時，我開始練習主動說：「Hola！」雖然我是想來享受自己的 Camino, 但不代表我就要把「人類」當塑膠，而且這些不曾見面卻同處在地球上的人們，才是許多故事或是自我成長的資源所在。我想，這也是在地球各地的人們聚集到這裡來的原因之一吧！否則，就停留在原地自行開悟不就好了嗎?

山上野餐

離開超市，在小城鎮內步行一小段，我們慢慢再次進入山區。今天的上坡非常地緩和，搭配大片草原在旁，和煦的陽光撒下，昨晚在庇護所因低溫及疲累而引起的感冒症狀，就慢慢地透過「紫外線」殺菌一點一點被治癒了！

草原上仍有許多的牛隻及馬兒零星地分佈著，他們同樣在享受著這溫暖的陽光，不是趴在草原上抬頭眯眼做陽光浴，就是低頭吃著草。咦！那兒有隻可愛的馬兒，探出他的頭，古靈精怪地轉動眼睛看看是否有旅人注意到他！

Hola！

天啊！孩子！你不只行為可愛，你根本就長的好逗趣！昨天要不是天快黑了，我才不想那麼快下山離開馬兒們。來吧！我也唱歌給你聽如何？

瞧她連自拍都得心應手會看鏡頭呢！

我一直相信動物們有一種療癒能力，他們有很純真的靈魂，有很可愛的舉動！如果可以，我真想就這樣待著和你們在一起，我們一起「可愛」！

不過，有了昨天蹉跎的經驗，今天我不敢再逗留太久，繼續往前，繼續練習和「人類」打招呼，而不是只跟動物們說：「Hi！」

嗨！人類！

Ｃ來自於一個我實在記不起來的國家，而且有著我真的也記不住的一長串名字。她主動跟我說話，問我來自哪？主動想幫我拍些照片，也在我分享著才過完一天我已經掉了掛在包包外曬的褲子和毛巾後，堅持分享５支別針給我，教我怎麼好好固定東西。看起來成熟的Ｃ，其實是在她的休息年度 (gap year)，她正在考慮要繼續往下一個學程前進或是進入社會去！在歐洲，這是蠻常見的。很多青年人在他們讀完高中後，會先用一年的時間到處走走，這裡的「到處」指的是各國，必竟他們要在歐盟裡移動相對於台灣人要出國是非常容易的。他們可能只是旅行，也可能去找個實習工作，經過一年多看看世界以及體驗成人世界後，再決定自己的下一步。我很欣賞這種作法，在台灣我所看到的 gap year 基本上就是用來重考用的。

身體還沒習慣這麼大的運動量，過了中午後，每一步都覺得有點辛苦，一直想著怎麼還沒到，怎麼還沒下坡。根據 SJPP 辦公室給的參考資料，今天可是會有一段很長的下坡，我正滿心期待著呢！路上我們遇上一位反向前進的旅人，我好奇的問為什麼他和我們走相反方向，原來他已經抵達 Santiago 並且再次走回來，快回到原本的起點了。「快到了，再過去不久就是下坡了！」他說。我真是等不急下坡的到來：「那我們就可以用跑的下山了嗎？」我問。「不，下山才是痛苦的！」他說…

我的天啊？我沒聽錯嗎？

高程參考

我和Ｃ改編了莫莉 (Molly，迪士尼動畫裡《Finding Nemo》中尼莫的好朋友) 的台詞：「Just keep swimming, just keep swimming....」，每踩一步就碎念著：「Just keep walking, just keep walking...」坐在林道外長椅正在休息的女士旅者，不禁大笑了起來：「這是你們的咒語嗎？」

_{Video source: Walt Disney Studios}

在 Camino 上，你可以擁有自己的速度，不需覺得抱歉或需要強迫自己跟上別人。我的腳實有些不聽使喚了，於是慢慢地 C 的身影就漸漸消失在前方的盡頭。

今天的交談進度，跟幾位陌生人說 Hola, 跟 C 有些故事交換，我想已經足夠。必竟，我並不是打算來 Camino 上刻意交朋友的。

自在地又走了一段時間，下坡終於到了。噢天啊！這地質、地形，真的很要命！我小心地靠著手杖撐著我的體重及背包重量，輕輕踩下每一步。原本已經有些疼痛的左膝這時候更是我前進的大大阻礙。這時一位又一位旅人小心地踩下他們的每一步，以不算太輕盈的姿態超過我。天啊！到底還有多久，我終於知道稍早反向進行的那位旅人所說的：「下坡是個惡夢！」如果以節拍器的速度來精準表示，我每一步的前行速度大概不超過 30 BPM (每分鐘拍數)。

Photo by Vicente Tamayo

終於完成1/3下坡時，有三位台灣旅者經過 (黑髮、臉型、語言、國旗，很難無法直接判斷他們來自哪裡)，突然其中一位女性旅者 S 回頭朝我走過來。

S：「請問妳是台灣人嗎？」
我：「是啊！」回答的同時持續小心地的踏出下一步！
Ｓ：「妳是 18 號從 SJPP 出發嗎？」
我：「是啊！」
從飛離台灣時，心中就有種想逃開熟悉的人事物的強烈欲望。所以我的嘴裡總是只能吐出幾個簡單的中文字，但面帶微笑仍然是我下意識的反應。

這時 S興奮地轉向另外兩個伙伴大喊：「她就是第九個啦！！」
S：「我們終於找到了！你是那個第九個台灣人，我們就只差妳沒找到了！啊妳的腳還好嗎？」
我：「哈哈！你們真可愛，我的腳沒事，就是有點痛，慢慢走就好，謝謝妳。」

於是，可愛的三人小組似乎又破了一關，開心地又繼續往下跳躍式前進了！

原來，在9月18號這天，一共有9個台灣人從 SJPP 出發，他們一路上正在「蒐集」這些台灣人。當我和 C走在一起時，我記得我看過他們在路邊休息，並以懷疑、好奇的眼光看著我，好像想問我問題。但我刻意避開了這眼神，更專注地和 C 對話，並在他們鼓起勇氣來詢問之前，快速地繼續往前走。(我到底在躲避什麼?)

還好今天出發的早，這一段下坡，足足耗了我大半個下午，終於在４點半左右來到平緩的路面，大大吐了口氣，雖然眼前出現可愛的景像，好多人已在古橋下玩著手，但我已經無力拿出手機來記錄。看到了預設想入住的庇護所，正要緩步前進，稍早三人小組中的一個年輕弟弟突然出現在眼前告訴我：「他們沒有床位了！而且是臨近前後幾個小鎮也都滿了!」

真是惡耗呀！我的左膝在這一長段的下坡，已經完全無法動彈，連小腿輕輕的晃動都會讓我的膝蓋像被強力拉扯般的疼痛。遇到這種滿床的狀況，一般就是要往下一個城鎮繼續走去，但幾個小鎮床位都滿了的話，看來要再走的不會是一小段路而已，但我的膝蓋真的已經不行了。我坐在廣場上的長椅心想著：「不然，就睡這長椅一晚吧！這是我現在唯一能想到能省旅費的方式了。」

我看著三人小組討論著似乎在盤算什麼，也有位日本女孩一起來加入分享：「因為西班牙學校他們的戶外教學，這一兩百人把所有床位都預訂滿了。或許直接往更遠的城鎮呢？」明天原本預定的終點是 Pamplona, 約 20.4 公里。三人小組決定叫了Uber, 並開始尋找共乘者。

Camino 是訓練自己好好照顧自己的一條路，放下心中逃離熟悉人事物的抗拒，我決定和他們一同搭車前往，這是一個理性地照顧自己的方法。在Pamplona找到了住處，再一次進行昨晚上床前的規律動作。但今天我實在已經沒有力氣外出覓食, 幸好貼心的三人小組主動詢問是否幫我一起帶個晚餐回來。

他們真的很可愛，S 是一個較主動的角色，思考具邏輯性，是個軟體工程師，在同儕中可以是個領導者; Yu 是個保險業務員，似乎有著用不完的精力，活潑可愛，並有著真誠關心人的態度，是團體中的開心果，她和 S是從國中就認識的好朋友；Lee 是隻身一人在服兵役前想來趟旅行，後來遇上了 S 及 Yu, 他不會讓思考太複雜，是個吃苦耐勞願意主動幫忙團隊的年輕小弟弟。

那天晚上，我蜷曲成一團。Ｓ問：「妳很冷嗎？」我點點頭。他們各自拿出了自己最厚的外套蓋到我身上。這一夜我睡得很好，非常謝謝這幾位可愛的伙伴。

原來，天使真的不分國籍，只要你把心打開試著去接納，這條路上的旅人，都願意為妳伸出援手，你會發現他們好可愛。

後記：

記得在公司進行一場線上會議，會議一結束，我就被坐在一旁的老闆大聲臭罵：「妳不要給我在那裝可愛喔！」但我其實只是會議結束後客氣的微笑說再見，可愛犯法嗎？

才不，不懂欣賞別人的可愛，是一種呈現行屍走肉的症狀，我真的建議這些人要好好與大自然和動物們接觸。至於人類呢？也是有可愛的，只是我們已經被職場上的勾心鬥角模糊了焦點。

Camino上的第二天，我發現我漸漸軟化了，我開始感受著世界的可愛，雖然左膝韌帶拉傷了，但我的心被可愛療癒了。

感想：可愛是什麼？可愛就真一種真誠和笑容，不分美醜、不分國籍。它是一療癒系裡的萬靈丹。試著成為一個可愛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