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兒子到了可以進入幼兒園讀幼幼班的年紀,妻子很早就開始探聽家裡附近的幼兒園,我們即將要面對的是競爭激烈的名額爭奪戰。
登記日期最早的是一間公立醫院的附設幼兒園,妻子在這間醫院工作,醫院同仁有優先資格,這間幼兒園是採報名當天依排隊順序登記,幼幼班有十六個名額,所以必須排在前十六名,登記時間是早上九點開始。
我們特地跑去幼兒園問問老師歷年的排隊狀況,老師說這幾年在登記日那天都有看到帳篷,應該是前一晚就有家長來排隊了。我聽到了關鍵字「帳篷」!而且一定有家長跟我一樣來打聽排隊狀況,他們也知道有人出動帳篷了,所以競爭直接提高到搶限量商品的夜排!
我假設今年所有要排隊登記的家長,都能夠打聽到一樣的資訊(帳篷!)可是要提前多少時間呢?我沒辦法預測,但我知道家裡不太能負擔沒有幼兒園的代價,如果今年無法找到幼兒園順利入學,又要再請阿公阿嬤出馬對付大兒子這隻小怪獸,於心不忍,要不然就要勒緊褲帶去唸貴貴私幼,這兩個方案代價都很高,因此我只好選擇最穩妥的方案,決定前一晚就去排隊。
人生至今沒有夜排經驗,我在網路上查到的夜排教戰都是關於動漫展或演唱會,需要的裝備不外乎折疊椅跟禦寒衣物。當天晚上我差不多九點半出門,設想了好幾種排隊狀況,最擔心遇到排隊糾紛,例如解壓縮。另一種是拿東西佔位,人卻不在現場的排隊法,會不會等等看到十幾座帳篷紮在幼兒園門外,卻不見人影,搞一齣三國的空營誘敵之計,如果我乖乖的排在後面,等到清晨這些人睡飽了從家裡出來,我不就是個傻子嗎?
到了幼兒園門口,走近兩旁有樹叢簇擁的小木門,然而竟然沒有人在排隊,而且沒有路燈,烏漆抹黑,我看到緊鄰幼兒園的建築騎樓下有一對老夫妻,鋪著報紙坐在台階上,看起來像是要來排隊的樣子,我去跟他們打招呼,問說是不是來排幼兒園登記,阿嬤說他們也是要來排幼兒園,可是不知道要去哪裡排隊。
但目前似乎只有我們這兩組人,我們是太早來了,還是搞錯排隊地點?
不過因為有我一起來排隊,阿嬤安心許多,她終於等到有人也來排隊,開始跟我聊天,說她要幫小孫女排幼幼班:「你也是啊?我們家這個十二月生,你們的十月喔,啊你在醫院上班嗎?不是喔……我兒子在這裡當醫生,他很忙的,所以我們才來幫忙排隊。」(原來是醫生嬤。)
醫生嬤接著抱怨他們家大孫女公幼抽籤的事,機率很低,他們根本抽不到。她還在抱怨的時候,我看到有一輛車停在不遠處,下來一位阿伯,手上拿著折凳走進另一旁的小巷子。
會不會另外有個排隊地點?我跟醫生嬤說我過去看看。我走進小巷,才看到原來幼兒園真正的大門在這棟建築物的另一側,而阿伯已經坐在大門外了,我趕緊上前詢問,果然他們也要來排幼兒園登記!
這下麻煩了,我回去找醫生嬤,她也著急了,跑來問折凳阿伯到底哪裡是排隊起點?他說他不知道,但這邊是大門沒錯,而且門上貼著招生公告,所以應該是這邊,醫生嬤覺得那張公告很有說服力,而我也覺得該來大門排隊,這邊比較開闊,看起來是能夠搭帳篷的樣子,符合幼兒園老師的描述,因此我跟醫生嬤那一組決定移防來真大門。抵達大門,醫生嬤藉機確認排隊順序,她跟折凳阿伯說,你們先來的,我排你們後面,那位先生排第三。
排隊順序稍有更動,但問題還沒解決,我們明早九點登記,但七點半就會開門讓小孩進來上學,如果兩邊都有人排隊,一定會產生爭議。
醫生嬤打給她的醫生兒子求救,醫生兒子給出明確的指示:「去人多的地方排隊。」可是現場只有三組人,哪邊是人多的地方?如果大家都跑去小門排隊怎麼辦?「我們排大門的會輸啦!」醫生嬤說出了她的焦慮。折凳阿伯提出建議:「我們都叫人來,一人守一邊,這樣就不會輸了!」這真是愚蠢的建議,我怎麼可能叫妻子過來,這樣大兒子誰照顧?他也要來這裡過夜嗎?自己的幼兒園自己排?
「我想事情是這樣子,我們現場有三組人了,我們現在認定這裡就是排隊起點,如果有人要去上廁所,看到小門那邊有人排隊,就跟他說大門這邊才是排隊起點,排隊的人變多了,秩序會慢慢穩定下來的。」他們大概覺得這樣比較可行,同意了我的方法,安心在大門前安營紮寨,報紙鋪下去,零食拿出來開始聊天。
折凳阿伯也有個醫生兒子在醫院上班,問醫生嬤她兒子是哪一科的醫生,為什麼會走那一科,再聊到他們兒子的求學經歷,是如何的優秀,這真的是醫生爸媽才能參與的話題,我完全插不上邊。
過沒有多久,來了第四組人,是一對兩手空空的夫妻,他們也是從小門走過來的,看到有人一起排隊就放心了。確定他們也認可大門是排隊起點之後,醫生嬤又再確認一次排隊順序,「最前面那個先生是要排小班啦,我排他們後面,我們要排幼幼班,這位先生排第三,要排幼幼班,你們也是排幼幼班嗎?也是喔!這樣大家都排的到啦,所以我想說吼,大家互相啦,如果有誰離開一下,互相幫忙顧一下。」
這真的是很有趣的一件事,不同於平常買東西的結帳排隊,你要離開隊伍再去拿東西,抱歉,請重新排隊。但這種打持久戰的夜排,在安全名單內的這十幾組人,會發展出一種合作關係,所謂的「互相一下」,你離開去上廁所,上完就回來,不要離開太久,我可以幫你顧著,不會認定你這樣算失去資格。總之互相照應,撐到明早九點,大家的小孩都有書唸。但競爭關係會出現在安全名單之後,如果前面有人太超過,例如椅子放著,跑去車上睡覺,他一定要吵,爭論在車上睡覺不算排隊。
不過會搞成這樣,要老人家半夜出來吹風,說到底還是托育資源不足的問題,但此情此景卻很熟悉,我們成長的教育體制不就是這樣?競爭!只是孩子正式進入這個體系之前,先投入競爭的是家長,如果托育資源充足,我們都不必那麼辛苦,不必變成競爭關係。
後來折凳阿伯去上廁所,看到第五組人在小門外徘徊,也把他帶來大門排隊,一直謝謝阿伯好心帶他過來,「我差一點就排錯地方了,原來要在這裡排隊啊!」醫生嬤聽了也補上一句:「大門這邊才對啦!」
到目前為止,我的提議運作順暢,後面的人看到我們前面幾組,認可這裡確實就是排隊的起點,我們已經為大門確立了排隊起點的正當性,可是我還不能鬆懈,如果晚來的人算一算發現他排不到了,或許他會訴求小門的正當性,而且從醫院正門進來的人一定會先走到幼兒園的小門,他能夠宣稱自己排第一個,告訴陸續抵達小門的人是第二、第三個,不讓他們知道大門的存在,也同樣來一次「互相一下」宣言,讓他們以為自己已經排到名額,就能凝聚一隊排隊人馬。這樣發展到明天早上,小門的排隊人數應該會壓過大門,在人數落差的局勢下,小門看起來更有正當性。
預期情況發展會越來越棘手,我們不只要時不時繞一圈走去小門巡一巡,把站在小門前的人帶過來,持續壯闊大門的隊伍,還不能讓晚來排不到的人生出上述的念頭,也就是要想辦法讓晚來排不到名額的人,依然乖乖在寒冷的冬夜裡,站在大門的隊伍後,為我們這前十六組人樹立排隊的正當性。
他能夠得到什麼呢?或許是候補四十幾,再回去請阿嬤帶孫撐兩年,資源有限,在競爭的關係中,我管不到那些搶不到名額的家長,誰叫他不前一晚十點出來排隊,我可是付出了代價,跟我會有關係的是前十六組人,我們的孩子是同學,而且以後接送孩子上下課都會見到,安全名單以外的人,我想像不出我們會有什麼樣的連繫,我不會知道他們的名字,也不會記得他們的長相,但在今晚,我要提防他們,不讓這些人破壞漸漸形成的排隊秩序。
這種社會達爾文主義式的說法,我可是非常熟悉,競爭!適者生存!不適者呢?自己想辦法,或許回去問問阿嬤要不要再帶孫兩年。
很快第六組人來了,在幼兒園的大門外,形成了排隊秩序。這時候幼兒園老師騎機車過來,遠遠喊著:「不要排隊了!天氣太冷了!都回家吧!」在十二點前跑來開門讓我們進去,真正的排隊地點是在教室外的空地。老師搬出「新生登記等待區」的指示牌,規定排隊的起點,這下不會有大門小門之爭了,大家安心下來,在教室前搭建自己的排隊基地,接下來我們只要撐到早上九點就可以了。
深夜兩點半,覺得好累,而且氣溫越來越低,雖然戴著口罩,還是會吸進冰冷的空氣,我把雨衣罩在身上,依然忍不住發抖。這樣是無法睡覺的,我只好站起來走動,想起當兵的時候站洞兩洞四的艱苦哨,幼兒園登記真的太斯巴達了,搞得像社會達爾文主義,競爭在競爭開始之前就已經開始了,永遠要比別人早一步。
其實我也不是適者,不是教育體制中的贏家,沒有在正確的時間考上最頂尖的大學、選擇最賺錢的科系。但是想到大兒子,我卻只有這一套思維,我覺得我的人生急遽的縮短,好像一下子就要陪伴他面對在教育體制中的競爭。難道生存非得競爭?人跟人沒有其他的相處方式了嗎?現在大學學歷像是標配,是出社會找工作的最低條件要求,所以幾乎所有人都要參加一樣的考試,在同樣的平台上一拚高下,每次比拚都會產生贏家,同時創造更多輸家,我相信那些優秀的人,不需要考試來證明自己的優秀,去到哪裡都能夠展現出自己的才華,但輸家要付出慘痛的代價,背負數十萬的學貸去唸一所沒人聽過的私立大學。無論你的資源再貧乏,都被迫要跟大安區派出的菁英一戰。
凌晨三點,我把自己罩在雨衣裡,縮在椅子上,看看能不能睡一下,儘管還是覺得很冷,卻也沒有力氣起來走動,我想我是睡著了,但我知道陸續有人過來排隊。
應該是清晨五點左右,所有的路燈都關閉了,突然而至的黑暗讓我驚醒過來,這是最痛苦的時刻,天要亮了,距離九點登記卻還有四個小時。我呆坐在椅子上睡不著,有一種抽離自我的虛無感,好像我的肉身與我無關,置放在那邊當作排隊的工具。
我們活在人世,暫且擺脫不了幼兒園排隊登記這類的世俗勞煩,但要把一切都視作競爭,終究是膚淺的。父母栽培我,是為了什麼呢?而我今天在這裡排隊,又期待大兒子未來能夠怎樣發展呢?除了競爭,除了接受自己是個失敗者,我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代表了什麼。
精神恍惚,呆坐到八點多,看著幼兒園的小朋友都進教室,老師才搬出登記的桌子,我顫抖著,把大兒子的名字填上去。
我的夜排裝備,Snow Peak的摺疊椅讚!
爸爸幫你排到幼兒園入學名額,你要用功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