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作者：ChatGPT
大家應該都有感覺，最近這幾年地球的氣候變得很不穩定。夏季酷熱、冬季嚴寒，雨一下就是大淹水、不下就鬧乾旱。到底地球是不是會變得不適合人住呢？最近釋出、由英國 Exeter 大學全球系統研究所（Global Systems Institute）與國際百餘名科學家共同撰寫的《Global Tipping Points Report（全球臨界點報告）》，就是想要告訴我們：地球怎麼了？
「臨界點」這個詞在氣候科學裡並不是比喻，而是系統動力學的現象：
當變化跨過某個閾值，就會引發自我強化、不可逆的連鎖反應。
就像沙丘滑落、壩體潰堤、冰面斷裂——變化不是線性的，而是突然翻轉。
其實臨界點的概念，最早是來自於生物系統。我們的器官只要還能執行一定比率的功能（通常是30%左右），我們看起來就「好好的」。但是等到跨過那個閾值（臨界點），本來「好好的」人就忽然「病來如山倒」了。
這份報告提供的警訊很明確：
即使所有國家完全履行《巴黎協定》，目前氣溫上升的程度仍足以觸發其中幾個臨界系統。
這意味著，「穩定氣候的地球」可能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報告中明確指出若不採取加速減碳行動，在本世紀內（2100 年前）全球暖化超過 2°C 幾乎是確定的結果，而那將引發多重臨界點連鎖效應，使得部分地區先後喪失人類生存條件。
主要時間與風險如下：
約在 2030 年前後，地球暖化將達到 1.5°C。這會使暖水珊瑚礁跨越熱臨界點，出現大規模死亡，數億人失去漁業與沿岸防護來源。
大約在本世紀中葉暖化程度會接近 2°C，這會造成亞馬遜雨林發生大面積乾化與退化；格陵蘭與西南極冰蓋可能進入不可逆融化，造成未來數百年內海平面上升數公尺。
如果海平面上升 1–2 公尺，將使許多低窪島國「在物理上無法居住」，包括珊瑚環礁與沿岸城市。研究指出，多數環礁島在本世紀中葉就會因海水入侵淡水層與農地鹽化而不適合人居，遠早於完全被海水淹沒的階段。
等到暖化超過 2°C的時候，模型預測人類社會將進入「多重臨界點互相強化」的階段：大西洋環流（AMOC）可能崩潰，北歐與北美東岸出現極端寒冬與糧食危機，全球糧食與飲水安全遭到根本威脅。
報告總結道：
How hot we let it get and for how long really matters.
我們讓地球變得多熱、維持多久，決定了未來能否避免災難性的臨界點。
也就是說──地球不會在某一刻突然變得全部「不適合人居」，而是不同地區陸續跨過自己的臨界線：
島嶼先失去淡水，沿海城市被侵蝕，農業區乾枯，熱帶地區變得無法長時間戶外工作。
人類文明的挑戰，將不是滅亡式的「結束」，而是逐步喪失適居區域的縮限過程。就像社會生態學者 Johan Rockström 的一句話：
Societal collapse in the Anthropocene will likely be a process, not an event.
「人類世的崩潰不會是一場事件，而是一連串過程。」
糧食鏈條中斷 → 物價飆漲 → 政府失能 → 衝突與遷徙 → 全球市場再崩潰。
這些事情的發生，會伴隨著戰爭、飢荒、暴動...只能說，或許許多不同預言家曾預言過的世界末日，就是這樣吧。
但是這份報告並不只有警告。他們還提出一個重要的概念：正向轉折點（positive tipping points）。
研究團隊認為，既然地球的崩壞能自我加速，那麼人類的修復行動，也可能在跨越某個臨界點之後加速前進。當然，這個努力可能一開始會看不出成效（即所謂的「病去如抽絲」），但是只要能跨過臨界點，應該就可以對環境發生正面的影響。
例如：
太陽能發電每安裝量翻倍，成本就下降約 25%，形成自我強化的採用曲線；
電動車越普及，充電站越多，價格越低，需求又再上升；
再生能源投資達到一定比例後，化石燃料就會被市場自然淘汰。
以上這些被視為希望的「正向轉折」：
只要突破臨界採用率，改變就不再需要外力推動，會自己開始加速滾動、進入正向循環。
這聽起來很鼓舞人心——
但是不要忘了一件事：真實世界裡的人類並不是完全理性的。
報告假設「公民行動」能觸發轉折，但忽略了一個前提：
公民得先理解自己該做什麼。
現代社會的知識落差，正是最容易被低估的氣候風險之一。
以臺灣近期的浮動光電爭議為例：
有人聲稱「清洗太陽能板會釋放藥水污染水庫」，
或「清洗會把灰塵和鳥糞洗進水裡」。
但事實是——
政府與廠商的合約早就明文規定：
清洗作業只能使用純水（RO 水），不得添加任何化學清潔劑，且須回收循環使用，不得排入水體。
這是制度上早已設下的保護。不只是為了保護環境，也是為了延長太陽能板使用的壽命。畢竟，不是任何化學清潔劑（尤其是傳說中的「鹽酸」）都可以用來清洗太陽能板的。
然而這些事實在「輿論」中完全失效。
社群媒體上仍流傳著各種版本的「藥水陰謀」、「鳥糞陰謀」，彷彿沒有面板就不會有灰塵和鳥糞。
人們假裝在捍衛自然，實際上只是在維護一個幻想中的「潔淨自然」。我們怎麼可能禁止鳥類飛過水庫時排泄、禁止水庫裡的魚類排泄？
真正的問題不是污染，而是選擇性潔癖。
當人們用想像構築起一個「無色」、「無臭」、「無味」的世界時，社會就會在錯誤的潔癖中停滯。即使我們真能夠把水庫蓋起來，流入水庫的河流呢？
另外，《全球臨界點報告》提到公民運動、氣候訴訟與金融撤資可以成為正向轉折的槓桿。
但現實卻複雜得多。
氣候訴訟在歐洲多次勝訴，但政策執行經常被政治力量拖延；
公民行動的擴散速度往往比知識成長更快。
有些環保團體反對碳捕捉，因為「那是在幫企業掩蓋排放」；
有些人反對風機，因為「低頻噪音會致癌」。
這些說法部分出於恐懼，部分出於誤解。
但是，偏誤一旦形成，卻很難改變。
公民運動確實能創造改變，
但當它失去科學根據時，也可能變成另一股破壞的力量。
無知的熱情，不會帶來正向的轉折，只會加速分裂。
真正的正向轉折是什麼呢？
如果說氣候系統有臨界點，人類社會也有。
那不是經濟、也不是能源，而是理性與知識的臨界點。
當足夠多的人理解氣候系統的自我放大特性，
理解能源政策的取捨、技術的侷限、制度的意圖，
整個社會的討論方式才會改變。
那時候，「正向轉折」才有可能不只是學者的口號。
能源轉型最需要的，不只是太陽能板，而是腦子清楚的公民。
因為再好的技術，也拯救不了一個被謠言拖下水的社會。
前面已經說過，
臨界點的概念，來自於生物體。
我們的器官、代謝與免疫系統的運作，看似脆弱，其實有一定範圍的彈性。
只要還能維持一定比率的功能，整個人看起來就「好好的」。
但這個「好好的」其實只是表象上的穩態。
肝臟在失去超過七成功能前，幾乎沒有症狀；
腎臟在功能降到三成時，檢查數據才開始異常；
神經退化疾病往往在病理變化累積二十年後才顯現。
換句話說，我們並不是慢慢變壞──
而是長時間維持在邊緣狀態，直到跨過臨界點的那一刻，整個系統突然崩潰。
所以，很多人都聽過這句話：「他本來好好的，為什麼住進醫院以後就整個垮了？」
地球其實也是這樣的生物體。
它的海洋循環、森林碳儲、極地反照率就像人體的肝腎與神經，
現在的地球，表面看似穩定，實際上早已透支，已達到崩潰的邊緣。
當我們說「地球還撐得住」，也許就像家人說「我只是有點累」。
問題不是變壞的速度，而是我們習慣於忽略那個臨界點正在逼近的靜默期。
生物的病變與地球的崩壞，都是在「看似沒事」的時候發生的。
而真正的智慧，不在於等到發病才搶救，而是學會在系統仍然沉默時聽見警訊。
農業的臨界點：當轉型成為風險
報告把「糧食與自然系統」列為正向轉折的重點之一。
它提出恢復退化土地、再生農法（regenerative agriculture）、減少化肥與農藥使用等方向。
這些方法我們都知道，但這些理想在現實中執行並不容易。
在多數地區，包括臺灣，農民不是不想改變，而是沒有餘裕去冒險。
有機耕作的前幾年往往收入降低三到五成，這並不是因為單純的產量降低，而是還有品質下降的問題。
加上農作物的市場價格本來就不穩定，轉型失敗的代價往往是傾家蕩產。
而慣行農法的體系——農機、肥料、信貸、勞動模式——都早已形成一種「社會生態的穩態」。
任何個別農民若想脫離這個穩態，都要付出相當高的成本。
報告假設這種困境能被「正向連鎖效應」化解：
政府給予轉型補貼、企業改變採購政策、消費者願意支持、研究單位提供土壤碳技術。
但這些條件要同時出現，本身就是一種臨界點。
自然系統會自我修復，但人類社會不會。
一棵樹少砍它就能長回來，但一個農民改變耕法，卻可能失去一整年的收入。
真正的臨界點，不在土地，而在制度能不能讓人有餘裕去試錯。
《全球臨界點報告》最後寫道：
Every tipping point of danger has a tipping point of opportunity.
（每一個危險的臨界點，都有正向轉折的機會。）
但這句話要成立，前提是我們能分辨什麼是真風險、什麼是假恐懼。
如果人類的認知系統先崩潰，
那麼，再多的科技與政策也只是擺飾。
我們不只在測試地球的臨界點，
也在測試我們自己的理性。
地球會不會轉好，我不知道；
但我確定一件事——
要讓希望加速放大，得先讓無知不再放大。
報告裡引用過一句話：
Hope is not optimism, but agency.
希望不是盲目的樂觀，而是仍然願意行動的能力。
也許我們無法阻止地球的變遷，但仍能選擇如何面對——
是讓社會分裂成彼此指責的群體，
還是讓科學、倫理與制度先一步跨過自己的臨界點。
參考文獻：
Exeter University. (2025). Global tipping points report 2025: A summary of global Earth system and societal tipping points. Global Systems Institute, University of Exeter. https://global-tipping-points.or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