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識的所有大人，沒有一個實現了兒時的夢想。
也許，所謂成為大人，代表的是必須戰勝失敗的人生。
柯曼妮奇（Nadia Elena Comăneci，1961—），羅馬尼亞女子體操運動員，現居住在美國。她贏得過五面奧運金牌，並且是第一位在奧運體操項目中獲得滿分10分的人。國際媒體紛紛選她為20世紀最偉大運動員之一，以及有史以來最偉大的體操員之一，她亦有「體操皇后」的美譽。（來源：維基百科）
《獻給柯曼妮奇》的「柯曼妮奇」，象徵著那些尚未認清現實殘酷、因為無知而還能懷抱夢想的人生。一旦長大，當一切世俗規則都擺在眼前，你才會回過頭來，緬懷著過往曾經小心翼翼呵護著的夢想，也是只有那個年紀才得以被允許的天真。
高馬妮出身於首爾郊區的貧民社區Ｓ洞。在韓國，這類建在山坡上的貧民區被稱為「月亮村」，數字越大代表生活條件越艱難。如果用當年的學校分班制度來比喻，高馬妮住在「七洞」，基本上就是貧民區的放牛班。一個屋簷下塞滿三戶人家，家家戶戶的窗戶都緊挨著，誰放屁誰打嗝，全樓的人都能聞到今晚餐桌上的菜色。這種像是被城市擠到懸崖邊的社區，就像人體排泄系統裡遲早要被擠出去的廢物。
即便出身這樣的環境，高馬妮也曾是母親呵護的女孩。在1988年那個全民瘋奧運的時代，她曾懵懂地做過一場體操夢。然而，她唯一能接觸的「老師」，是母親唯一認識的韓國傳統舞蹈教師。只因名字發音相近，這位老師給了她一個充滿理想與誤解的頭銜——「韓國柯曼妮奇」。
她的「體操夢」短暫且荒誕。當這件事在學校傳開，她被同學霸凌，甚至被逼著矇眼表演體操，結果當場出糗。但她眼含淚光，卻依然大言不慚：「你知道我為什麼叫高馬妮嗎？因為我是柯曼妮奇的轉世！」
隔年，她轉學到有體操隊的學校，但很快發現，夢想與現實的鴻溝比想像中更深。她家根本負擔不起體操隊的學費，更不用說她比別人起步晚，基礎能力甚至不如一年級的小孩。當教練建議她要額外補課時，這場體操夢便無聲無息地結束了。
我想起自己的童年。
父母害怕我學壞，把我送進私立學校。在那裡，同學的週末行程是SPA和騎馬，暑假是出國遊學，而我連SPA是什麼都沒聽過。每天來回通學三小時，交通車上背單字，回家熬夜寫參考書，只為了在考試時拿高分，這樣別人就不會看不起我，還能爭取獎學金繼續念下去。然而，畢業後那些當年被老師視為「眼中釘」的調皮學生，如今隨隨便便都有亮眼發展。而我在這座貧富懸殊的大觀園裡當了六年的劉姥姥，畢了業依舊繼續當我的劉姥姥。
高馬妮的父親，從經營水果店，到被商場與大賣場搶走生意，轉行賣小吃，最後又因為新開的連鎖便當店而生意慘澹。小蝦米永遠敵不過大鯨魚。在這個社區，唯一的發財夢就是「都更」。然而，說了二十年的都更，撕破了無數張貧窮人家張牙舞爪的醜惡面孔。他們並不是想要成為有錢人，只是希望能夠在乾淨整潔的家中住上一生，而「公寓」最接近那種乾淨房子，也最容易達成——對他們而言，「公寓」代表著隨時有水流出、夏天不會發霉、冬天水管不會凍結，還有馬桶可以沖水。
沒有使用過傳統廁所的人，沒有談論人生的資格。
我斗膽說一句話，人活得像人的第一個條件，不是不用挨餓，而是使用沖水式廁所。
每當我方才卸貨的穢物往下墜，廁所內響起噗咚的聲響，
即使是苦思人生重量與生之虛無的人，也會頓時領悟到自己不過是吃喝拉撒睡的動物。
我們以為貧民社區會有的人情溫暖，不過是既得利益的旁觀者對弱勢太過苛刻的想像。建設公司來談都更，每個人都使出渾身解數爭取更大坪數與更多補償。有的人蓋起不能住的木屋與溫室；有的人趕走房客，把嫁出去的女兒、叔叔、阿姨、親家全都遷入；有的人讓根本不住這裡的孩子對著鏡頭裝哭，演出一齣貧困悲劇。
高馬妮一家看著社區那些曾經和自己同樣處境的鄰居，為了比其他人得到更多，用盡各種手腕。她終於明白：窮人比誰都狠，因為不狠就活不下去。想要正直善良地走這條滿是荊棘的路，簡直是瘋了。
長大後的高馬妮，在一家普通公司裡當了十年的「高代理」。她看著一批又一批「小姐」來來去去，始終沒有更資淺的新人，而她的升遷希望也隨時間一同凍結。然後，在某個平凡無奇的日子，她被解僱了。
故事，就從這場殘酷的「現在」開始。
過去與現在交錯著，勤練體操的童年時期，她用天真眼光看待爭奪都更的大人們迫切的貪婪與渴望；與體操毫無關係的如今，她踩著高跟鞋，坐上那班開往未知的電車，逃避自己的失業現實。
也許，正是在這樣淒涼的時刻，人才會開始回憶過去。只是，這種如同倉鼠跑輪的人生，真的有什麼值得回憶的嗎？
貧窮，真的能被改變嗎？
高馬妮放棄體操的那一刻，她就明白了——她永遠跟不上那些出身優渥的人。她的人生，從她出生在Ｓ洞的那一刻，甚至更早之前，就已經被決定好了。
人的記憶可真夠狡詐的了，就連回想起童年時期厭惡無比的貧困時，都能漾起浪漫情懷。所謂的「往事」便是如此，既然已是過往雲煙，所以可以笑談過去，可以變得寬容大度，可以包裝成回憶。可是如果有人要你重返當時，任誰都會忍不住打起寒顫。
不過，無論是幸或是不幸，也唯有自己，能夠緬懷自己那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過去。
看了書末的評審講評，有評審稱讚《獻給柯曼妮奇》從頭到尾維持著「悲喜交加的自制力」，也有人說它「溫暖細膩地描寫成長」，甚至認為書中對「善」的絕對信任可以戰勝這個由有錢人掌控的世界。我認為都太過噁心，這部小說沒有什麼「喜」，也一點不「溫暖」，你能看著它笑，是因為你的人生幸運得像套裝行程；你能感受到溫暖，那是因為你還可以轉過頭回到你堅固房子圍起的懷抱。
貧窮沒得體驗，只有真正嚐過窘迫，才有資格稱作受苦。如果連這點特權都不給，那也太殘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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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獻給柯曼妮奇》 博客來 誠品 Readmoo
作者：趙南柱
原文作者： 조남주
譯者： 簡郁璇
出版社：布克文化
出版日期：2019/08/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