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用科幻小說家劉慈欣在短篇小說〈朝聞道〉的結尾,霍金博士向外星人(宇宙排險者)提出的問題:「宇宙的目的是什麼?」替換主詞當作這篇編輯手記的標題。
這是個奇怪的問題,有意圖、會起心動念的應該是個體,不會是「宇宙」或是縮小一點——「地球」、或再縮小一點——「台灣」這樣規模的集合體。
但反過來,人也未必知道自己存在的目的是什麼,或甚至說不出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究竟是為了什麼,只不過是經常被眼前的事情催逼,活在此時此刻的夾縫之中。
《隱藏的說客》在二月份出版,那時要為這本書申請台北國際書展的新書講座,填寫講座資訊的時候,在作者簡介這一欄,我依舊填上折口的作者資訊:洪財隆,現任公平交易委員會委員,奧地利茵斯布魯克(Innsbruck)大學經濟學博士,德國曼海姆(Mannheim)大學國際經濟關係研究所畢業、國立中興大學法商學院(現台北大學)經濟學碩士。曾任台灣經濟研究院APEC研究中心副研究員、民進黨中國事務部主任、國立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中國研究學程」兼任助理教授等職。這段介紹,說明了他的職務、學術背景。
但是在編輯過程中,與洪老師交流互動的時候感受到更吸引人的氣質,是一種很熟悉卻又很古老的老派讀書人的氣質,是在那個沒有網路的年代,人們身上獨有的緩慢,是在獨自閱讀中才能體會到的緩慢。
我認為進入這樣緩慢的步調,人才有可能暫時脫離自己眼前的事情,去思考更廣大的、結構性的議題。
《隱藏的說客》故事是從被聯考荼毒的青年洪財隆開始說起,面臨「一試定終生」的高中生,眼前只有準備大考這樣一件事,每天活在落榜的焦慮之中。我們許多人也經歷過那樣的升學競爭,但未必理解為什麼必須有這樣一個淘汰機制,目的又是什麼。
有一天青年洪財隆偶然讀到報紙刊登的一系列經濟政策「筆戰」文章,正是1980年代台灣經濟發展史上相當著名的「王蔣論戰」,王作榮與蔣碩傑兩位所爭執的,其本質就是海耶克與凱因斯關於政府干預與自由市場的世紀之爭。
原先班上訂閱報紙,是要學生閱讀文學副刊,有助於聯考的作文,而碰巧在那時刊登的王蔣論戰卻意外讓青年洪財隆短暫地從眼前的大考抽離出來,他發覺自己活在一個巨大的經濟體系之中,而這個經濟體系該如何運作,進而達成什麼樣的目的,經濟學家正為此爭論不休。
這場論戰,在台灣經濟發展史上具有重要的意義,而在洪財隆的生命中,也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對他來說,聯考、進入大學,從此有了完全不同的意義——投身經濟學成為他的目標。
我很喜歡這一章,這是一個經濟學家「起源」(origin)的故事。時光荏苒,當我初次見到了現在的洪財隆,他已經成為經濟學家,也在報紙上寫了不少社論。
如果回到今年二月的國際書展,重新介紹《隱藏的說客》的作者,我想以一個譬喻,形容青年洪財隆初遇經濟學到成為經濟學家這數十年的光陰,我更願意這樣子介紹他:洪財隆就像一份長長的書單,是不斷地閱讀與思索,造就了今天的他。從他身上能夠感受到的老派讀書人的氣質與緩慢,是來自不斷閱讀所累積出來的底蘊。
然而在國際書展與今日這個快速的時代,任何緩慢的事物都已顯得不合時宜。我們希望每一則資訊都清楚易懂,讓人在瞬間就能評估一本書的定位、是否有閱讀的價值等等。若是如此,我只能把《隱藏的說客》放在現有的分類架構,說這是一本「經濟學的科普書」。我經常納悶,台灣書市每年翻譯引進那麼多的科普書,那麼讀者被科普之後,能夠再進階閱讀的讀物是什麼呢?我認為台灣社會的步調,已經讓人無暇思考這個問題了,而且在這壓縮的時代,也沒有更進階的內容了,所有問題的答案都要在第一秒說明清楚,因為留到第二秒解釋的內容,就超出了人們的意識之外。
如果一個社會,人們的生活被壓縮到沒有餘裕深入思考問題,那麼人們自然偏好第一秒就能講完的答案。
《隱藏的說客》第二篇的第一章〈此身雖在堪驚——見證一場ECFA政治除魅〉,讓我回想到2014太陽花學運之前的社會氛圍,那時我們幾乎都受困於這個第一秒的答案——「中國」。
這一章的時間來到2002年,洪財隆從歐洲回國,在台經院的APEC研究中心擔任幕僚工作,研究區域經濟整合等經貿議題,負責台日自由貿易協定(FTA)的可行性評估。相較於1980年代王作榮、蔣碩傑論辯的政府干預與自由市場之爭,洪財隆要處理的是規模更大、更複雜的國際經貿議題。
回顧當時的經貿情勢,台灣對外投資,中國的佔比從2000年開始逐年升高,到2009年ECFA提出時,達到歷史高峰。
台灣對中國經濟依賴日益加深的這段時間,對照到我的生命史,是我從研究所畢業到進入職場,也是從扁政府進入到馬政府改朝換代的時間點,以「拚經濟」上台的馬政府,調動了我們那個時代所有青年的生存焦慮。
草莓族與狼性差不多是在同一時間被提出來,用來對比兩岸青年競爭力的巨大落差。那時有一種強烈的邊緣化的感受,而中國成為所有問題的唯一解,台灣青年沒工作,去中國工作,台灣企業要賺錢,去中國賺錢,中國能夠解決所有台灣的經濟問題。甚至可以說,在那個時刻,台灣的目的就是中國(終於回到本文的標題),但我們並非是站在台灣這個共同體的高度,思考集體的未來,而是在個體生存焦慮的擠壓之下,相信台灣的目的就是中國。
洪財隆在這一章的標題,使用了韋伯提出的「除魅」概念,形容那個時刻的政治氛圍。「中國」在當時具有強大的魔力,是我們難以質疑的第一秒的答案。然而馬政府在2009年正式宣布兩岸即將簽署ECFA的時候,洪財隆對區域經濟整合的研究,已經長達七年之久,隨即對此公開回應,評估ECFA對台灣產業的潛在衝擊、是否加劇兩岸經貿的不對稱依賴,以及是否會讓台灣的經貿外交陷入邊緣化的困境。洪財隆發表的文章,很快成為當時質疑以及反對ECFA的重要論述。
可是在這渴求第一秒答案的時代,似乎違逆了韋伯對現代性的預言,科學與理性尚未支配一切事物。書中提到,有官員面對質疑ECFA的洪財隆,告訴他這就像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天予不取、必受其殃」,那個青年洪財隆憧憬的王蔣論戰的江湖,已經遠去,不再有第二秒的從容讓人好好論戰一番。違逆那個時刻的政治局勢,洪財隆很快成為被施壓的對象,從台經院離職,歷經了一段人生的動盪。
如果回到個人的生計問題,短暫地放棄經濟學家的自我認同,應該是更理智的作法。經濟學(以及許多的社會科學)迫使一個人看到比他自身更廣大的結構性問題。為什麼在那個時刻,還要堅持保有經濟學家的目光,讓自己的人生陷入困境?洪財隆只是在文章開頭,輕描淡寫,歸結為自己的個性。2023年,《隱藏的說客》出版,幾乎在每一場新書講座上,我都看到洪財隆的朋友們來到講座現場,我感受到他們是以一種近乎憐惜的心情來看這位老友,原來書中的輕描淡寫,2010年之後將近兩年沒有正職工作的人生低谷,是確確實實洪財隆作為經濟學家所付出的代價。
現在是2023年底,距離《隱藏的說客》出版將近一年,在這個新書數量宛如潮水湧向書店的時代,所謂的新書期縮短不到一個月,或許我這篇編輯手記此時已經「不合時宜」,但我還是想紀念十年前願意堅持經濟學家立場的洪老師,為我們提供第二秒的思考。洪財隆、經濟學家、與台灣經濟發展重合的人生經歷,至今依然新穎。
同樣ECFA爭議以及隨後服貿引起的太陽花學運,已經過去將近十年,經歷過那個時代的我們,許多進入職場,也有了家庭,生活有更多的擠壓。如果曾經身為責任編輯的我,能夠與讀者分享我參與《隱藏的說客》出版過程的心得,我希望大家都能從這本書找回一些緩慢。在我們之中,還是有許多人嘗試超越個人的層次,思考台灣的目的、台灣的未來,然而這樣的思考,需要緩慢的思緒才能理解。
隱藏的說客:一名經濟學家與台灣經濟安全、公平、成長的探索之旅
作者:洪財隆
出版:衛城
出版日期:2023/02/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