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葉玗空與星之左手
一片黑暗。
葉玗空感覺不到時間,只能感覺到痛——像是每一口呼吸都在撕開肺部。空氣裡有一股濃烈的血腥味與焦油味,像是鋼鐵與骨頭混合燒熔後留下的殘骸氣息。
時間過去了多久?一天、一小時、還是一瞬間?
他嘗試睜開眼,一點點光線從破碎的牆縫間滲入,照在他額頭上。
他正躺在一處被壓垮的地下層殘骸堆中,四肢插著鋼筋與碎片,鮮血與泥灰糊住他的臉與背。
他幾乎動不了。
「我還活著?」
他想不起自己是怎麼撐到這裡的。他只記得——他選擇留下,然後斷了左臂,墜落。
左臂……
他轉頭。
那隻斷過的手臂——現在正緩緩抬起。
它不是人類的形狀。
從肘部以下,那是一隻覆滿銀灰色脈紋的異質之手,像是某種金屬與光纖混合構造,關節間滲透出隱隱藍光。
它動了。
不,是自己動的。
但同時,他也知道:這不是外來物。它與他連成一體,像是星球將他「重新拼湊」後,留下的某種意志。
他抬起右手摸向臉——指尖滑過髮絲的瞬間,他愣住了。
原本黝黑的髮色,現在已被一層清亮銀白所覆蓋,在殘破光線中反射出微微的冷光。
不是蒼老的灰白,而是一種帶著生命氣息的光澤銀——
如星辰落入髮間。
這不是染色,不是病變。
是某種「來自星球深處」的改寫。
他短短的髮梢在額際顫動,依然保留著原本的造型,只是顏色,已經不再屬於人類。
左手比想像中輕盈,也比原來強大。他手指輕輕一握,空氣像被微微擠壓了一瞬。
他轉身,從瓦礫堆中拾起那把摺疊匕首,匕首刀鋒已斷,但他仍把它插入褲側布環中。
這是他活下來的證明。
夜色濃重,城市遠方不再有燈火,只有偶爾爆炸般的光亮,照出半邊殘破的天際線。
廢墟中,他背對焦黑的地層火焰,踏著滿是塌陷與扭曲車輛的街道,一步步往前走。
他不知道前方會遇到什麼,也不知道自己還算不算是個「人」。
天光淡白。
黎明在一場未曾警告的末日之後,仍舊準時抵達。
這城市沒有醒來,只剩下一具巨型廢墟,躺在光與塵交織的晨霧中。
碎裂的高樓如同倒塌的神廟,路面開裂,電線垂掛,水氣從破裂的管道中蒸騰而出,空氣裡混著燒焦與腐爛的味道。
世界像是斷了一根骨頭,連呼吸都痛。
葉玗空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走過一處傾倒的地下停車場出口。
他身上綁著破布與鋼索拼成的臨時繃帶,右手依舊覆著星紋異質的外殼——那股灼熱感已消退,但不時仍會傳來一種「共鳴」的悸動。
他的腳步穩定,卻沉重。
不只是疲憊,而是一種自此無法回頭的實感。
經過一面倒塌的 LED 廣告牆,他瞥見倒映中的自己。
銀白短髮,面容蒼白,雙眼血絲遍佈,神情卻意外平靜。
他不再是他。
走到一個十字路口時,他突然停下。
地面中央,有一對殘留的嬰兒車輪胎痕跡,往一側的地鐵通道延伸。
那裡靜悄悄的。
他只是看了一眼,沒有追過去。
因為他知道——在末世中,有些路,你走過,就回不來了。
不遠處,有一聲細微的金屬撞擊聲。
他下意識蹲下,躲在一台翻覆的計程車後,目光掃向聲音來源——
一名身形瘦小的青年,背著破爛背包,正從廢棄超商裡拖出幾瓶水。
但那青年的臉,異常緊繃,動作極快且小心。
葉玗空認出,那不是普通的取物動作。
——那是「活在末世中幾天以上的人」才有的警覺姿態。
他沒有現身,只靜靜觀察。直到下一秒——
另一道人影從屋後衝出,手持金屬棍,劈頭就砸向那青年!
青年側身閃過,往後滾了兩圈,從腰間抽出一把改造過的螺絲刀。
「我說過了!這區是我們的了!」
「你搶我食物,還講屁話!」
「你他媽進來的時候有說一句話嗎?要不是我放狗你現在早死了!」
——雙方爭執爆發,情緒如破閘洪水。
葉玗空聽著,沒有動。
他在判斷——誰是善,誰是惡,或者——
兩個人,都只是為了活命而撕扯。
突然,一聲尖銳的獸吼劃破遠方街角。
兩人瞬間停手,警覺地看向同一方向。
葉玗空聞到了空氣裡那股熟悉的「裂縫味」——不是臭,不是血,而是一種來自異界的濃厚壓力。
幻獸,靠近了。
他站起身,左手緩緩握緊。
這一次,他選擇迎上前。
幻獸的咆哮像是在血肉中引爆一顆悶雷。
葉玗空從計程車後站起,走進廢墟與混亂之中。
遠方巷口,一隻犬型幻獸緩緩逼近,體表扭曲,有著狼與蛇交錯的骨架,雙眼發出黃綠色光芒。牠身後還有另一隻體型較小、全身覆滿裂縫瘤狀的個體。
「兩隻。」他低聲。
地上爭執的兩人也發現異狀,迅速逃往反方向,但幻獸動作更快,已經進入攻擊姿態。
葉玗空猛然衝出,迎向最大的一隻幻獸。
他不是毫無準備地衝鋒。
在雲氏訓練中,他學過無數次如何判斷敵方重心、動線、咬合速度,如何利用破損環境做為遮蔽與引導。
但這是他第一次,以「星之左手」戰鬥。
幻獸撲來,牙口直取面門。
葉玗空側閃,左手順勢抓住幻獸頸骨。
轟——!
地面碎裂,他直接將那隻四足獸狠狠掀翻。
掌心傳來的回饋感異常強烈,他感覺這隻手不是「加強」了自己的力量,而是——在他意識之外自動尋找最有效的反制路徑。
就像牠自己在「戰鬥」。
他來不及細想,另一隻小型幻獸朝他後頸撲來。
葉玗空立刻轉身,一拳轟出,左手的銀灰脈紋閃過微光——拳風猶如氣壓爆裂,直接將幻獸的頭骨壓扁!
血液灑落,他喘了一口氣,左手略微發熱,指尖有些微麻木。
力量強大,但持續時間有限。
他很清楚,這股能力雖強,卻不是無代價的。剛才那一拳,有一瞬間他甚至感覺自己不是在用這隻手,而是「被這隻手使用」。
他抬起左手,看著掌心閃爍的藍銀脈紋,心裡第一次產生一絲不安。
「你到底是什麼……」
但這不是問句,也沒有人會回答。
「喂!」
他轉頭,是那個瘦小青年——林澈。
「你、你剛剛……那是什麼?」
「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東西。」葉玗空語氣平淡。
「你……你會幫忙我們嗎?」
葉玗空沒有回應,只是走到幻獸屍體旁,確認牠們沒有再生徵兆後,靜靜開口:
「這附近,有其他人嗎?」
林澈猶豫了一下,點頭。
「我們藏了一小群人,在旁邊的健身中心裡。還有個老兵、幾個女生……」
葉玗空沒有說話,只是擦去臉上的血漬,點點頭。
「帶我去。」
五分鐘後,他們穿過兩條巷弄,抵達一座鐵門緊鎖的健身中心。門內傳來金屬撥動聲,一個渾厚的聲音響起:
「林澈!你沒死?」
「我找到一個……很強的人。」
「你怎麼知道他不是幻獸?」
「因為……幻獸不會救人。」
鐵門開啟,一道昏黃的手電筒光線照出來,映出幾個形形色色的人影——
他們望向葉玗空,眼神中混合著警惕與希望。
這裡,不只是藏身之地。
是末世中人性光影交織的舞台。
避難據點設在健身中心的三樓,有數張瑜珈墊、幾塊睡袋,以及一口飲水機水箱和一堆靠運氣搶來的糧食。
空間不大,空氣悶熱,牆上貼著用血塗寫的幾個字:「門鎖三層,日照三次不開。」
他們有規則,但沒人知道能撐多久。
葉玗空走進來的時候,裡頭的人全都停下了動作。
他身上的銀白短髮與異樣左手,在昏黃燈光下如同怪物。有人握緊武器,有人眼中閃過敬畏,更多的——是恐懼。
「他到底……還是人嗎?」
一個滿臉疤痕的老兵從角落站起身,手搭在腿側的開山刀上,警惕十足。
「你怎麼稱呼?」
「葉玗空。」
「這地方不歡迎危險人物。」
「那你們留下我,是因為我救了人,不是嗎?」
「救人不代表可信,獸也有護幼的時候。」
那一瞬,空氣一度凝結。
葉玗空沒有解釋,也沒有怒氣。他只是看了對方一眼,然後自己找了角落坐下,把那把破舊的摺疊匕首從腰間卸下。
「不想留我,就等我睡著再動手吧。現在我太累了。」
說完,他靠在牆邊,閉上了眼。
沒有脅迫,沒有防備,像是真的不在乎自己會不會被背刺一樣。
正當氣氛僵著時,一道平穩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他剛剛揍死兩隻幻獸。你呢?」
那是個身材瘦高、戴著舊款眼鏡的男人,穿著皺巴巴的雲氏企業工作制服。胸前名牌上的字已模糊,但還能勉強看出——顧聖予。
「你是雲氏的人?」有人驚訝地問。
「設備管理組,分部外派,崩塌當天在外執行維修任務。」
他沒有自吹,也沒有主動提起自己多清楚狀況,只是走向葉玗空,蹲下身看著那隻異變的右手。
「你也是擴導者……嗎?」
葉玗空緩緩睜眼,沒答話。
擴導者……那是什麼?
「看起來並不像,但除此之外沒法解釋你左手的異常。」
顧聖予語氣平靜:「假如你和雲氏企業的人一樣是擴導者,就代表你的本質和幻獸很接近,但也沒人知道你能活多久。」
其他人面面相覷。
這些話太神秘,太危險,但也太吸引人。
而葉玗空,只是淡淡說了一句:
「我也不在乎我是不是什麼擴導者。」
「那你為什麼救人?」顧聖予問。
這一次,他沉默了幾秒。
「我只是……不想讓他們像那時的我一樣,看著恐懼過來,卻什麼都做不了。」
「我不是在救他們。我是在救我自己。」
他語氣淡得幾乎聽不出情緒,但卻讓顧聖予愣了一瞬。
片刻後,顧聖予站起身,對眾人道:
「他留下吧。」
「我會觀察他,如果有問題,我來負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