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後,他回來了。
他的狀態是:經歷了一段10多年的婚姻,3年前已離婚,沒有孩子; 我的狀態是:已婚,有了一個孩子,有一段仍維持著表面平衡、但情感早已乾涸的婚姻。
有一次,他看著我,語氣平靜卻帶著遺憾地問我: 「如果當時我們沒有放開彼此的手,妳覺得今天的我們,會不會是幸福的?」
這句話在我心裡震盪了很久。 因為這不只是他的提問,也曾經是我對自己問過千百次的問題。 那條沒選的路,我想像過無數次。 我想像過如果我當時不顧一切地愛他,如果我勇敢地站在他那邊,如果我選擇了心動而不是穩定——我們會不會真的比較快樂?甚至想過,會不會是我當時錯誤的選擇,造就了現在4條傷痕累累的靈魂?
這個念頭陪伴了我很多年,特別是在婚姻裡受挫、人生卡關的時候, 當現實生活疲憊不堪時,我會忍不住讓思緒回到那個分岔點。 那是一種「未完成的假設」,像一道無解的數學題,一直沒辦法得到正確解答。
我們都曾經這樣:把某個沒走下去的人,放在記憶裡最柔軟的位置。 不是因為他最好,而是因為他沒變成傷害妳的人, 所以就容易被想像成「如果是他,會不會比較幸福?」
但後來我才發現,我們對那條沒選擇的路,總是過度樂觀。 那條路沒有被實際走過,當然也沒有留下爭執、磨合、落差與失望, 所以它在我們的腦海裡,被無限美化。
我們把它想像成更平坦的、更浪漫的、更值得的, 因為我們只看見了「沒發生的好」,卻忽略了「可能發生的痛」。 那其實是一場我們自己腦補過後所以美好的夢境,是我們自己拿著現實的不滿,去對比一段從未開始、也從未驗證過的可能性。
我們太容易對過去的選擇感到遺憾,是因為未選擇的那一條路,從未被檢驗過,沒有經歷日常的摩擦與疲倦,沒有經歷柴米油鹽與價值觀差異, 所以它才顯得那麼美、那麼無害。
但只有當你深在其中時,才會明白,那條路的風景並不總是遠看那般的美麗,也會有泥濘與坑洞。 那些被想像包裹起來的柔光,也可能只是現實未曾碰撞過的投影。
我懷念的,其實不是他,而是當年的我。 那個還相信愛會勝過一切的我,那個還沒受過現實毒打、還對未來充滿憧憬的我。
他還是原來的他,但我已經不是那時的我。 我已經經歷過婚姻、育兒、失落與重建, 我看過人性的複雜,也懂了關係的重量。
這時候的我,已經不會再為一句話掉眼淚,也不再輕易為誰放棄生活。 我終於明白,那些曾經以為的「遺憾」,其實只是自己還不夠放過自己。
我曾經以為是空白,是來不及, 但現在明白,那其實就是結束,是人生說:「夠了。」
他說:「妳當年如果真的愛我,就不會選別人。」 我苦笑,也許吧,但當年的我也還不懂怎麼愛自己。 所以做了當時能力所及的選擇,而不是最深的渴望。
現在的我終於懂了: 有些人出現,是讓妳確認自己已經不再需要那段過去, 不是要重寫那頁,而是把那頁好好收進抽屜裡,安心關上。
我知道他離過婚,也曾經受過傷, 他說他直到很久之後才敢跟家人承認。 我知道他其實也是個怕孤單、怕被責怪的靈魂。 我們在不同的生命階段都曾經努力,也都沒能走到最後。
所以這次我們重逢,不是為了再開始, 而是為了說一聲:「原來你過得還可以,那我也放心了。」
就算有遺憾,也不一定是解答。 有些故事的結束,不需要重新來過才叫完整。
我們以為還沒完,其實早就走完了。 我們以為是留白,其實那一頁早就翻過。
而我,也會在每個看似遺憾的地方, 看見自己,是怎麼一點一滴地長成現在這個版本的。
不是回不去了,是不想回去了。
那一夜,我終於關掉那道重播了十幾年的假設: 如果我當年選擇了他,會不會比較幸福?
我現在知道:我不需要再知道答案了。 我已經幸福了。 只是那種幸福,不是因為我得到了什麼人, 而是我學會了不再執著於「如果」。
我不再用過去定義現在,也不再讓遺憾變成推遲前行的理由。 我允許那段記憶保留它的美好,但不再讓它掌控我。
有些人,只適合留在回憶裡。因為那裡的他,永遠都不會讓我失望。 但現實不是夢,而我,也不再願意用幻想來度過餘生。
「有些遺憾會一直留著,但它的意義會改變, 從一個缺口,變成一個讓妳透光的地方。」
我把那段故事,靜靜收好。 然後,繼續走向真正屬於我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