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解剖學裡,心臟只是一具肌肉抽水泵,精密而冰冷。當科學的手術刀精準剖開那團血肉,層層檢視心房心室瓣膜肌理,卻遍尋不見靈魂棲居的痕跡。生命那最終燃燒的火焰,竟躲藏於何處?
然而在東方哲思的玄妙世界裡,這顆心被認作君臨於身體之上,是「君主之官」,統攝神明。它不單是搏動的血肉,更被奉為靈魂深邃的殿堂,靈性滋育的沃土,萬千念想湧動的源頭。可嘆現代人心呢?我們卻沉淪於物質世界的喧囂裡,把那些靈性本真的光彩,悄悄湮沒於電子螢幕的冰冷熒光中。我親眼目睹過一位老人臨終彌留。他生命在消逝邊緣,指爪箕張,卻執著地探向床畔的手機。子女們跪在床邊,淚水如注,可老人目光卻執著地聚焦於那方寸螢幕之上——那幽幽藍光,竟成了他告別此世最後眷戀的燈塔。此時親情的熱淚竟無法撼動那螢幕的微光,這數碼彌留之狀,何其悲涼冰冷!
這使我想起《儒林外史》裡嚴監生的那兩莖燈草。油盡燈枯之際,他仍豎著兩根手指不肯瞑目,直至家人挑滅了燈盞裡多餘的一莖燈草,才嚥下最後一口氣。古今何其相似,皆是執念如枷鎖,只是彼時吝嗇之魂所繫不過一根燈草,今日卻換做那方寸熒屏。人心之執,竟如此異曲同工,可嘆!可嘆!徐志摩曾吟哦:「人心是古井,照得見古今」,「人心是明鏡,照得見善惡」。可如今古井映照的,是方寸螢幕;明鏡反照的,是虛幻光影——人心竟在光影交疊間漸漸迷失了歸途。
人心若沒了燈草,便沒了光亮;人心若失去溫暖,便只剩了荒蕪。我們如今執著於指尖的方寸天地,豈非執意熄滅了心頭那盞溫暖照耀的燈?可人心,終究非冰冷器物所能替代。那微妙的靈光,豈是解剖刀下能夠尋獲的?
人心何嘗不是一具玲瓏的燈籠?內在之光搖曳生姿,縱然蒙塵,卻終究無法被外在的冰冷之物替代或徹底覆蓋。科技演進,人心卻始終是那束不滅的、溫暖的光源,是解剖刀永遠找不到的秘境——它自有其天地,自有其永恆孤絕的廣漠與不可替代的尊嚴。
那束光,雖在重重物質遮蔽下顯得微弱,卻終究是生命無法消逝的定力——它冥冥中提示我們:縱使沉溺於數碼洪荒,心靈深處那盞燈,仍然倔強地等待我們重新擦亮,重新點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