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一陣吆喝聲,然後幾回震天巨響,大地隱隱震動。李福平睜開雙眼,天亮了。
這一覺在樹下睡得極熟,短時間內還無法完全清醒,但昨天發生的事情歷歷在目。他搓了搓臉,思索了一會兒,那是真實?還是夢?直到又一次巨響打斷了他。
抬頭看。芳草鮮美,落英繽紛。遠處,老工人正態度儼然地盤坐在巨石上,對著下方幾個影子指指點點,教他們演練陣法。那幾個影子不是別人,正是六仙。
這不是夢。瞭解。
他好奇地悄悄接近,想看他們如何習練陣法。大凡團體動作都需要多次排練,才能配合純熟,培養默契;如此說來,每天演練也是應該的。但這是否也表示老工人口中的劫難將至?李福平惴惴不安,嘀咕著自己究竟能貢獻什麼?然而愈詳細聽老工人口述、觀看他們演練,心中驚訝愈甚。
「記得了嗎?你叫伯夷,你叫棟棟,你叫歡……
「鎳耳先化身八尊,站定八個方位,這樣效果最大。其他人每個化滿六十四尊……
「這是擲巨石的方法,看清楚沒?腰馬合一。梟這樣擲,伯夷這樣擲,然後混沌見機行事……
「還有十三個陣法要練,每種都要練一次,你們要先記得我的手勢……」
讓李福平驚訝的是,眾仙彷彿是從無到有,天字第一號習練,但明明昨天就演練過了啊!為什麼又從頭學起?即便存在合理的解釋,比起這些,更詭異的莫過於老工人必須一一告訴他們自己的名字。
這還需要說嗎?
老工人看見了他,招了招手。然後對六仙做了個休止符的動作。
「嘿!全過來吧,新朋友李福平到了!」
六仙一齊轉頭注意到了他,人形、五官重新凝聚,接著紛紛向他跑來。
「啊!有新朋友了,叫做李福平!」
六仙圍在他身邊,搶著自我介紹,一個個充滿好奇;歡更是吱吱喳喳說個沒完。李福平覺得好笑:(這演的是哪一齣?明明昨天剛認識過,一覺起來就把我忘得一乾二淨?)
但六仙的長相和昨天並不相同,奇怪的是李福平仍可以輕易從他們的神態之中,準確地辨認出誰是誰。他滿腹疑竇,本想插嘴問話,見到一旁的老工人對他使了個眼色,硬生生地到嘴邊的句子吞回肚裡。
「好了,好了,你們回去繼續演練,我要帶客人去看看洞天環境。」
六仙聞言,意猶未盡地道別移開。歡走之前還回頭對李福平說:「《洞天》要拜託你了,但你放心,我們全部都會幫你的。」
這句話更是熟悉。昨天他也講過,一模一樣。
老工人一派悠閒地向前踱去,李福平趕緊跟上。
「老先生,他們幹嘛裝作不認識我?是故意的嗎?但是……」
「你覺得這是怎麼回事?」
李福平低頭苦思。他只想得出一種可能,但還是努力先排除了其他選項,「是不是……六仙,只有一天的短期記憶?」
「天女也是,」老工人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在洞天裡,只有天帝和我不是。」
這是李福平第二次聽老工人提起「天帝」。他頭一回聽到時,還以為說的是類似宗教裡的上帝,但現在這句話將老工人和天帝放在同樣的位置,意思是天帝指的其實是洞天的皇帝、國王嗎?
「老先生,天帝是誰啊?」
「就是天帝啊。洞天裡的眾仙、一草一木、萬海、六族,還有我,沒有一樣不是天帝創造出來的。」
李福平益發糊塗了。
不知走了多遠,練陣的聲響已在後方渺若蚊鳴。兩人在老工人昨天所說的那座矮丘前停步。
「曇花就在這裡?」
矮丘約莫四、五層樓高,綠草如茵,就和洞天上的每一寸土地一樣美。但上面並沒有看見任何花朵。
「從矮丘的方位往外看,才看得見天女。」
李福平依言站到矮丘上,赫然覺得天空變得不同了,原本晴朗的水藍略褪,四周閃耀出彩色光華。昂首環視,但見《俱滅之障》八方,青、紅、綠、藍、黃、橙、紫、白,諸色流轉,蔚為奇觀。李福平嚇了一跳,往旁邊跌出兩步,說也奇怪,《俱滅之障》立刻回復成空晴日朗;踏回原位,七彩景象才又出現。
老工人選定方位,又一次十指結印,對天空托。俱滅之障上紅光閃耀,在半空中凝結出一個人形,朝二人的方向飛來。
老工人持咒完畢,放下雙手,正要開口,不料緊接著又青光流轉,凝結出第二個人形。這個青色人形在空中如失所依,四下茫然亂飛了片刻,好半晌後才追上了第一個紅色人形,並肩飄上矮丘。
當她們走近時,李福平這才看清楚,竟是兩名風姿綽約、容顏絕麗的女子。
一個紅髮紅衣,一個青絲青袍,兩女乍看都是十七、八歲的外型,李福平心裡明白當然不可能,然而單看外表確實無法研判二女的任何差異;唯一能覺察到的,是紅衣女彷彿有著一絲憔悴,而青衣女較之多了一分源源不絕的能量。
紅衣女與老工人互施一禮。青衣女見狀,急忙模仿紅衣女的姿勢拜下去;但隨即看到李福平毫無動靜,又覺得自己是不是不必跟著做,趕緊站直,一時呈現手忙腳亂的窘態。李福平看著她,覺得可愛至極,不由得心裡大笑,苦苦忍住才沒笑出聲來。
紅衣女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似乎在回憶什麼,然後笑著說:「青絲年幼,剛剛還以為在召喚的是她,迷迷糊糊地跟下來了,老先生莫怪。」聲音嫵而不媚,動聽之餘竟也有份堅毅。老工人笑著搖了搖手。紅衣女和他低聲交換了幾句,似乎從自己的頭上取下什麼東西遞交給他,然後轉過頭對李福平打了招呼,「我是紅霞,幸會新朋友。這位是青絲。」
李福平急忙還禮,「你們好,我叫李福平。」眼角餘光卻始終離不開青絲。
始終低頭不語的青絲似乎悄悄抬起眉角,好奇地望了他一眼。
紅霞點點頭,默唸了一次他的名字,伸指在左手腕上化了幾下。李福平瞥見她左手腕上似乎有個小小的刺青圖樣,但經她這麼一化,圖樣瞬間消失,片刻後,浮現一個不同的新圖樣。
「《洞天》要拜託你了。我們會一起努力。」
紅霞說完這句,攜著青絲的手,微一欠身,轉身飄返《俱滅之障》,遁回諸色之中。
「她們,都活好幾千歲了嗎?」
李福平依稀記起老工人昨晚的話,天女是曇花孕育而成,曇花三千年一開;那麼,紅霞和青絲之間的年齡差距,是三千年的倍數吧?
「天女唯一的悲哀,即是生命也有終了時。」良久,老工人才搖了搖頭,「天女可享二萬四千年的天壽,也就是說,曇花八度盛開之際,也是一名天女殞落之時。」
「那?」
「青絲即將第一次目睹曇花盛開,屆時,也將是紅霞的第八次。」
「剛才紅霞小姐給了您什麼?」
默吶攤開手掌,那是一撮紅色髮絲,以及一片濕潤的葉子。
「天女的天職便是護衛洞天,她們身上的每一樣物事,都具有療用神效。以天女的髮絲為線,可以縫合任何傷口;以其淚水為膠,則能免除一切痛楚。」頓了一頓,又說:「後來也有個人類給這些取了名字,髮絲叫做《天衣縷》,眼淚則稱之為《忘塵》。」
李福平默默地記下名字,瞪大眼睛望著二物,心中折服於其神妙。默吶似乎也不怎麼擔心葉子上的淚水流失乾涸,僅是小心地握著。
當他們走回原地時,已是夜幕低垂。李福平隨即想起這也不算真的天黑,只不過是老工人用來讓自己估算時間的方法。
但,實際上過了多久呢?
李福平猛地想起,他來到洞天已經超過兩個晚上,家人同學會不會擔心?爸媽那邊是還可以敷衍一下,可是田雞那傢伙,從來沒遇過自己夜不歸宿的情況,會怎麼跟舍監說?念及此處,愈想愈緊張,忍不住說:
「老先生,洞天會遇到的是什麼樣的危機?我必須在這裡呆多久?」
老工人似乎早就預期他會有此一問,慢條斯理地說:「卦象有云:三年之內,戰禍必起。」轉頭問:「你擔心嗎?」
他聽了鬆了口氣。
「不會擔心呀!洞天的七天半,等於人間的五分鐘。所以三年也不過是一個下午……」
說到這裡,李福平突然停了下來。
(等等,我是怎麼知道這件事情的?)
老工人悠悠地繼續說道:「是啊,三年等於人間的半天,你回去正好可以吃宵夜。說到這個,你們的美食確實不錯,人間界那群工人朋友,三不五時買些滷味、維士比什麼的……」
他自顧自地說得開心,無視李福平的茫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