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走進城市。
剛才還是幽暗的鄉間小路，現在前方已經是一條鋪著柏油的道路，遠處的街道上霓虹燈閃爍，車輛穿梭不息。 當第一輛機車從身邊駛過時，船靈的身體微微一震。
少女本能地知道那是「機車」，知道它是人類的交通工具，知道它不是怪物。 但船靈卻本能地抗拒這個知識。
自己的記憶裡，不曾有這樣的東西，卻能準確地理解它的功能。
這種矛盾感讓她的存在感變得模糊。 少女後退一步，腳後跟踩進泥土裡，像是在尋找某種穩固的依靠。 「……！」 第二輛機車駛過，這位才逐漸緩和自己的情緒。
少女繼續走進這個城市的燈火之中，周圍的聲音變得更大。
「蚵仔煎、燒烤、臭豆腐，熱騰騰喔！」
「這位先生，要不要買張彩券，試試手氣？」
「BB Call 0933XXXXXX 快來電！」
這些聲音像潮水般湧入她的意識。
她知道它們的意思，
知道它們的語意，
但這些詞彙不應該屬於她。
少女不記得自己何時學會這些字句，卻能自然地理解它們，彷彿它們是這片土地的血脈，而這位是這片土地的靈魂。
這世界認識自己嗎？還是，她只是被動地承載著這片土地的一切？
少女站在夜市的入口，望著來來往往的人潮，心中浮現了一個疑問：
這片土地……真的還記得她嗎？身為一艘破碎船隻的少女靈魂。
就在船靈怔怔地站在街道邊緣時，一個年輕男子停下了腳步。
他個子高瘦，皮膚微黑，身上帶著山林間歷練出的氣息，眉宇間透著一股不易察覺的警覺。 他手裡拿著剛買的烤魷魚，本來只是隨意穿過人群，卻在經過船靈時，血液深處，有什麼東西甦醒了。
「吾等，誓死守護！」
那是一聲來自靈魂深處的吶喊，低沉、雄渾，如同戰場上的誓言。
男人的腳步瞬間停住，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攫住了心臟。
他的眉頭皺起，手指微微收緊，心跳在一瞬間錯亂。
錯覺……？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告訴自己這只是夜市的喧囂讓他一時恍惚。 他的視線掃過船靈，但沒有對上少女的眼睛，他刻意讓自己無視那道半透明的身影。
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這種東西，但這一次……有些不一樣。
「戰士的後代……」
船靈的聲音如同低語，像是靈魂深處的迴音，並非刻意喚他，而是自己在呢喃，某段被遺忘的記憶正逐漸浮現。
林承宇的呼吸瞬間滯住。 那聲音不是來自耳朵，而是來自血液深處，像是遺忘的戰鼓聲再度響起，像是千百年前的戰士正在他的血液裡燃燒。 他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但他什麼都沒抓住。
他咬緊牙關，閉上眼，然後選擇逃走，腳步平穩，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林承宇的腳步與夜市的人潮毫無違和，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他的心跳，明顯亂了一拍。 他咬下手中的烤魷魚，咀嚼著，試圖讓焦躁的思緒平息。鹹香的醬汁在味蕾上蔓延，可是他嘗不出味道。 他知道自己不該停下，不該回頭。
這種事，他從小就學會無視了。
那些偶然浮現的幻象、耳邊響起的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聲音，還有那些夜裡夢見的戰場、吶喊、染血的長矛…… 他早就習慣將它們推到內心最深處，假裝它們不存在。
但這次不一樣。
那道聲音不是幻聽，不是某種殘存的夢境，而是一種「召喚」。
它直接刺入了他的血液，與他的靈魂共鳴，如同古老的戰鼓聲震盪著他的脈搏。
那句吶喊在他腦中再度炸響：「吾等，誓死守護！」
「……！」
林承宇猛地停下腳步，身體本能地繃緊，指尖瞬間發涼。 那股震盪感，不只是錯覺，而是從骨髓深處滲出的戰場記憶。
長矛穿透敵人胸膛，鮮血飛濺，眼前是滾燙的火焰，身旁的戰友倒下，最後的吶喊響徹天地：
「吾等，誓死守護！」
林承宇的手指微微顫抖，竹籤因為過度用力而折斷。
「……」 他屏住呼吸，強迫自己冷靜。 這只是錯覺。 這一定只是錯覺。
他快步離開夜市，進入巷弄，燈光漸暗，汽車的轟鳴聲遠離。
可當他步入黑暗時，他感覺到有什麼正在凝視著他。
船靈站在原地，靜靜地望著林承宇離去的背影，沒有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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