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落影劍--【靜夜思】--襲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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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鑑秋水堂」上,鑄劍山莊老祖宗焦應天盤著大位,九十歲高齡,封爐近三十載,他瞧著堂上,左右一男二女,沉吟了好一會兒,發起話。

  偌大的鑑秋水堂,足容下百餘人,老祖宗的話音低迴,旋舞在這廳堂之中,雲掩明月,一字字更來得刺骨,打在那一男二女身上。

  冷風吹,該是這夜裡頭霧露深重來著。

  一襲翠影青衫,海棠簪子插在盤起的髮上,幾縷青絲漫然飛揚,該是她驅使輕功所致,髮乘風,人,就這麼自外房,點落、點落,幾個輕躍,來到了鑑秋水堂之外。

  簡單地盤髮,給風吹得有幾許亂,屈起十指翠玉,理了理亂了的幾絲長鬢,又將海棠簪子取下,尋了個好處挽上。

  微白的臉透著綠,應是綠衫反射星光來著吧!雙眼煚煚,有神,以及一股英氣充斥。

  她踏步走進鑑秋水堂,燭影搖搖,該是給風吹著的,堂上幾人完全不在乎這燭影飄渺,也不在乎這名女子的走入,就當她是個奴婢一般。

  「歲暮陰陽催短景,天涯霜雪霽寒宵;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野哭千家聞戰伐,夷歌數處起漁樵;臥龍躍馬終黃土,人事音書漫寂寥。」青衫女子細聲唸著那屏風上的「閣夜」詩,淺然,笑了一笑,笑中不過是左唇角微揚,帶著輕蔑。

  「這首詩裡嵌了十三樣兵器的名字,兵器裡藏著一樁驚天動地的大秘密。」老祖宗娓娓道來,冷清堂中,幾人聽著,青衫女子也聽著。

  老祖宗剛把十三件兵刃描述完畢,頓了一頓。

  青衫女子翦水雙瞳盯著堂上的老祖宗焦應天,淺然道:「二十五年前,你不早就知道了這十三絕藏著的密秘?還記得你當年,多想把那害人玩意兒給拿出來,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

  老祖宗有意無意,朝青衫女子方向一望,一雙老眼澄澈明亮,乍然失神,瞬而回神,那不過是一閃而過的神色,連老祖宗自己,也都無分神去注意,或許是風大了些。

  「鑄劍山莊找這些兵器很久了,但其中的秘密,我卻直到廿五年前才知曉。有一天,有個受了重傷的人闖進步光谷,交給我幾張破紙,上頭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那是篇講火工秘術的抄本,原本的圖樣已亡軼,篇名叫〈鑄魂〉,是教人如何把精魂灌入兵器裡,飛禽走獸與人又有若干區別,須得如何注意云云。」

  堂上焦宴春、焦起雲、香蒲等人聽得目瞪口呆,鑄鐵還能把精魂鑄入?

  「這倒也不是不能,一般人沒那手藝、膽量罷了!誰還能像你焦應天?有那種手段虐殺呢?」青衫女子輕蔑,又瞧著老祖宗。

  堂上女子聽專心聽著老祖宗之言,焦宴春卻起了異,扶著腦袋,一張臉紅得嚇人,引來青衫女子的垂青。

  「牝母功?幾個月前,你練了這害死人不嘗命的功夫,有這等進境,比起當年我殺的長生洞府高手,還算不差,不容易、不容易!」

  青衫女子微微讚道,足下輕靈,逸至老祖宗大位旁的矮桌上,躍上矮桌坐著,對老祖宗道:「鑄劍山莊一如我當時所言,會毀在你手上,今日,你還有什麼話好說嗎?」

  老祖宗置若未聞,緩緩道出:「丁一告訴我的秘密是:將有『十三絕之首』之稱的『歲暮陰陽催』,插入有『十三絕之末』之稱的『寂寥經』裡,就能開啟『寂寥經』。找到《摶經》的指引與十三柄兵器的使用之法就藏在其中。」描述首末兩樣兵器的形貌尺寸,如何組合、轉動機簧等細節,鉅細靡遺。

  語罷十三絕之事,老祖宗焦應天環顧四周,碎瓦頹垣,荒涼到任何一陣風都捲得起半天沙的景緻,他想起了狗兒,感到了幾許的欣慰,朝著身旁矮桌望了望,刻意掩飾精神與光彩,生怕讓別人給發現。

  這一切,卻逃不過青衫女子的眼眸,青衫女子知道,焦應天一向不介意把任何事,讓自己知道,就算是方才,焦應天發現了焦宴春和焦起雲的醜事,他也先回到自己身邊,把全盤的計畫對自己說。

  「就是這種眼神,當年我應該感覺到有異才是。唉!江湖兒女,不應該輕易談起情愛的。」青衫女子搖著頭,當焦應天看著自己時,她看到他刻意掩飾的眼神,她這麼說。

  後悔嗎?  

  常問起自己這件事情,當年大小姐,人稱「月芙雪蓉」的諸葛遙夜,二十歲芳齡,與父親堂前三擊掌,悍然離開野雲庵。

  五年後,名動江湖,行俠仗義,痛殺無明宗、大光明教、長生洞府眾邪派高手的俠女,「快意海棠」夜花影,一柄星河落影劍走遍江湖,傳為武林佳話。

  這樣的女人,會沉醉在愛情中?

  「遙夜,這輩子我除了你,我不會再愛上任何人,我焦應天對繁星立誓、明月見證,若我焦應天這一生還有其他的女人,我焦應天甘願死無葬身之地!」

  諸葛遙夜摀住了焦應天的嘴,甜甜地道:「我不准你這麼說,看這夜色多麼美,說這些話來煞風景的就只有你!」

  「你不信我,那我再起個誓!」又要說,一雙纖指對掩那張欲開的嘴,看著焦應天眼神中閃過的一絲疑慮,不疑有他,道:「我信!我怎麼可能不信呢?」

  是呀!「相信」是天地間多麼令人感到偉大的事,無信之人,又怎能立足在天地之間呢?

  對天起誓,老天終究是明白的,滿天繁星就似是那幾千幾萬雙的眼,怎會看不清?

  「回去跟二少奶奶說,我再過幾日便回去,等我得了『星河落影劍』,正好能趕赴父親的壽辰!我要讓整個鑄劍山莊知道,我焦應天不是被三房呵護長大的無用孩兒!」

  多麼志比天高的話啊!

  該是怪鑄劍山莊興盛一時,還是該怪你太不小心,還是,怪我諸葛遙夜武功高過你太多,在樹上偷聽你和家僕說話,連你都不知道呢?

  「星河落影尋遙夜,尋夜、尋夜,儷人璧影落河星。」青衫女子淺然,吟著一串詩不成詩,詞不成詞的話語,風打銀鈴,大概那聲音也不過如此。

  老祖宗休息片刻,再度開口。

  「宴春,現在鑄劍山莊只有一房啦,你身為莊主,負有重振家業之責,不可懈怠。我決定派你去尋找這十三樣兵器,列祖列宗留下許多兵器圖譜文書,其中應有關於這些兵器的記載,線索必多,你要早日完成任務,讓鑄劍山莊之名再次傳揚天下。」

  「不可能!」青衫女子巧目巧轉,道:「我以先天命數替你卜過,鑄劍山莊必然亡於你這一代,還會毀在你手中,無論如何,誰都無法巧轉命數的,就算是我爹,機關算盡,又怎麼算得出,他處心機慮保護的女兒,還是在二十九歲那年,亡命呢?」

  青衫女子嘆然回頭,看著夜,那片星明月稀的夜,就如同那晚的月黑風高,她偷偷自窗框上攀出,蹬起輕身功夫,翻過也雲庵一重重的高牆,好不容易出了野雲庵,神不知、鬼不覺。

  「夜兒,往哪裡去?要不要爹送妳一程?」聽來令人毛骨悚然的威儀聲音,欲拒還迎地進入自己耳中。  

  回過頭,那個比神還精,比鬼還靈的人影,巨大而令人厭惡地籠罩住自己,野雲庵旁的夜色,除了烏鴉長啼,便是野獸嗷嗷,倒是清冷。

  又一次被抓了,連諸葛遙夜自己都算不清,這到底是第幾回讓父親捉個正著,也不知這名滿天下的野雲庵主人,怎麼這麼愛與自己的女兒玩家貓擒鼠的遊戲。

  野雲庵內,「六秘閣」,一向是主人的書房,今夜燈火通明,諸葛遙夜清楚得很,恐怕又是一夜不成眠。

  「夜兒,你要爹說幾次你才會聽。三十歲之前,我不准妳隨意離開野雲庵,連汗青閣都不准進,這是為保你安危啊!‧‧‧‧‧‧」

  聽了不知幾回,諸葛遙夜深深佩服父親的耐性,能說這麼多次,次次一字不露、一字不缺、一字不少,難得!

  三十歲?爹啊!等我三十歲,問情都已經十五了,媳婦都不知討了幾門,你這麼對我,公平嗎?

  為保我生命安危?要是這樣,我寧可早點一命歸陰,我也不要如此虛耗青春,到了三十歲,「月芙雪蓉」早成了「蒼芙老蓉」了!

  二十歲那年,她終於還是忍不住了,她挑了一個絕佳的時間,絕佳的地點,絕佳的場合。

  「我記得那天,整個野雲庵都紅通通的。」青衫女子嘆了口氣,看著鑑秋水堂外,匾上的殘紅紗幛,垂著,在風中飄著。

  南陽諸葛廬廬主大壽,野雲庵怎麼不紅,金壽字、紅燈籠,掛滿了整個野雲庵,連柴房都不放過。

  「熒白樓」內,賓客雲聚,席開百桌。

  拜壽之際,連年方五才之齡的諸葛問情都邁著小步,說了幾句「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大小姐諸葛遙夜卻是遍尋不著。

  靜了,青衫女子還記得當天,整座熒白樓內的賓客都靜了,白衣白裙,罩著長白紗衫,揹著沒有人膽敢帶著的長劍,她昂首邁入「演易堂」上。

  「夜兒,妳怎麼穿這樣,觸你爹‧‧‧‧‧‧總之去給我換上件好的,紅湘,帶小姐下去換衣服!」娘親連霉頭二字都說不出口,我卻是吃了秤錘鐵了心。

  我昂首,走到爹的面前,看著他毫無表情的臉,真不愧是江湖名人,喜怒不形於色。

  他揚手讓紅湘下去,對在場賓客朗聲笑道:「我這女兒就愛出些玩意兒!遙夜,妳又有什麼名堂了?給眾位叔伯前輩們展示展示!」

  我卻笑不出來,素著一張臉,道:「爹,女兒是來辭行的。」

  原本因爹爹一席話而騷然的賓客,一句,我才說了一句,他們全都停了,從洶湧浪潮,成了平靜無波。

  「夜兒,妳說什麼?」爹的聲音,有些抖。

  我的臉更白,也更冰了些,連唇色恐怕都白了吧!

  「爹,女兒是說,我不想在野雲庵枯等三十年,如今雙十年華,女兒要向你辭行,離開野雲庵。」

  「我不准。」簡短、有力的話語,我本以為爹會打我,不過,二十年來他從來沒打過我,就算我犯了什麼樣的錯。

  沒想到,連今天他都不願動手打我。

  其實我很希望您能打我的,那會讓我好過點。

  素著臉的我,下跪、九叩,父親任由我這麼做,他並沒有阻撓。

  當我起身回頭,他已經在我的眼前。

  「奇遁九行」,南陽諸葛廬的輕功身法,令在場賓客眼睛一亮。

  我無語,抬起發白的手,向前揮擊而去,淚灑白紗,「一擊掌,終生不入諸葛廬!」

  爹擋下我的手,一把捉住,卻沒料我另一手又擊來,「再擊掌,此世不為諸葛女!」

  他也擋下了,捉住一雙慘白無血色,尚且在發抖的手。

  堅定的握力,我淚雨千行,氣運雙掌,「九星三才氣」自雙掌爆發,些微震開父親的雙手,足下「奇遁九行」連連七旋。

  旋上了天,旋上了半空,銀條亮眼,一聲脆響,袍邊就這麼落了一道長霞下來。

  半空中,雪色花飄,掌擊父親的胸口,他竟這麼沉沉地受了下來,大壽之日,他竟是淚轉眼圈。

  「三擊掌,今生恩情來世報,此生再無父女情!」

  我提著自袍上斷下的一截白綢,交到問情的手上,摸了摸他猴兒般的小腦袋,道:「擊掌無恩,割袍斷義。問情,你要好好孝順爹,好好當這野雲庵的主人,知道嗎?」

  爹沒有說什麼,我看了看問情,他懂什麼?怎麼也哭了?伸手拭去他臉上的淚,我走了。

  一路上,誰也不敢擋,仗劍而出的我,頭也不回。

  頭也不回,我奔出了熒白樓,奔出了野雲庵,奔出了諸葛廬,再也不回頭,也再不能回頭了。

  也不知奔了多久,我到了一片嶺上,倒臥在嶺上樹蔭,也不知睡了多久,當我再睜開眼時,波光粼粼的江水,自嶺下流過,一輪紅日,這打概就是天地寬闊之景吧?

  她閉著眼,似乎在這鑑秋水堂當中,也有當天的暖煦的日光,當天的鳥鳴,以及當天的江湖。

  「老祖宗,孫兒另有個請求。」

  好熟悉的一句話,難不成打上賊主意的人,都會說上這麼一句?

  「姑娘,我可以有個請求嗎?」一個穿著粗布袍、慈眉善目的大嬸,這麼對樹下的白衣女子說道。

  「說。」

  那名白衣女子也是這麼回答的。

  「孫兒想討那幅《閣夜》捲軸放在身邊,時時提醒自己。」

  青衫女子看著走來的焦宴春,冷笑:「就憑你這本事想偷雞摸狗?哼!出去早讓人給剁了!」

  「把妳借給我用用吧!」話沒完,慈眉善目成了齜牙裂嘴,一雙爪抓上白衣女子的肩胛,插出了五個血窟窿!

  白衣女子哪如此好應付,她可是野雲庵內高手之流,諸葛廬內武學第一把交椅,護體「九星三才氣」立如浪濤湧,震開來人雙爪!

  長劍上手,忍住雙肩疼痛,白衣女子連包紮時間也無,便要面對來人瘋狂殺意,挺劍而起,劍花舞若春風弄巧,護住全身大穴,正是已至「無成有終」之境,劍意如雲氣飄渺,若有似無,卻又緻密如網。

  「六爻劍法」以坤卦立名,分六重境界,為初六「履霜冰至」、六二「意走直方」、六三「無成有終」、六四「束行有安」、六五「立鳳元黃」、上六「龍戰天地」,六重境界難分高低,乃因初練六爻劍法,需擇六三「無成有終」抑或六四「束行有安」之一入手。

  若自六三「無成有終」始練,則往六二、初六練去,資質平庸者二十載功夫可至初六「履霜冰至」;擇六四者亦同,二十年努力可至上六「龍戰天地」之境。

  其後,首尾交變,初六轉上六,或上六轉初六,再練二十年,終於六四或是六三。

  六爻劍法之大成,卻是在此時,就得要看個人根骨資質如何,少則三五年,多則不可計量,串連始末,六爻劍法方才算是功成。

  「月芙雪蓉」之名為何能夠不出野雲庵,而名震天下?

  箇中因由簡單,因南陽諸葛廬出了一名奇才,十八年,修成一般人要四十年才能達到的境界,只差串連六爻始末,劍法即可與家主分庭抗禮。

  其先天演算之法,更是不亞於家主,野雲庵上下,人人皆視這名大小姐為下任家主的繼位人選。  

  「唉──!紅顏多薄命!」

  諸葛遙夜已經不是第一次以先天演算之法替自己批命,命不過三十,無論是父親批命,或是自己批命,結果都一樣。

  先天批文從未有錯,這可是家主親口說的,那何苦讓我在此坐以待斃呢?明日,我要走出野雲庵,過我自己要的生活。

  請您就當沒生過這個女兒吧!

  那名粗衣老婦身形卻是快之又快,雙爪一觸劍便然彈開,身影來去毫無章法可尋,就是一箭步的快!

  難道是「牝母功」?

  長生洞府所練的邪功,聽父親說,這牝母功陰邪異常,需吸取女子元陰來練,玷辱女子清白不說,傷人性命更是不在話下。  

  可惜此時雙肩已然染得殷紅,沒料方才那爪傷竟是如此沉重,血一滴蓋過一滴,一片蓋過一片,白衣女子已感到身虛體弱、冷汗直流,更莫說是面色死灰了。

  手中長劍已然一劍慢過一劍。

  「鏗!」那老婦幾個飛縱,自樹梢躍下,雙爪齊分,將失去七成「九星三才氣」護刃的長劍,給抓成了幾斷!

  白衣女子腦袋一沉,重重倒地,眼前,卻有一柄劍,奇黑無比,劍身像是鑲著一條銀帶,自劍鋒至劍骨,好看極了。

  粹紅的身段,連刺出數百劍,劍劍快若流星,由她手中劍使來,雖然比一般劍來得短了些,但更像是繁星萬點,星流千條。

  老婦見來人劍落如雨,不敢攖其鋒,一退七尺,正想再進,雙爪捉天,長劍已自背心透體而過。

  粹紅人影抽劍、縱身、到把白衣女子扶起,不過眨眼功夫,卻又如此好看。

  「妳叫什麼名字?」  

  有個聲音,這麼問我。

  我不能再叫諸葛遙夜了,「晚輩『夜花影』。」

  「影?那妳和這害人玩意兒,還真有緣呢!」她笑著點了我身上幾個穴,我卻已然無力,無力地看著眼前。

  那個老婦,就這麼散了。  

  當我無力地看著眼前時,她就這麼散了,怎麼個散法?

  難怪這害人玩意兒叫「星河落影劍」,給它傷著了的人,血瀑似星河、骨肉如落影。

  削得光滑、削得平整,映著日光,骨肉的斷口還熠熠如星呢!

  第一次見識真正的江湖,真正的五臟六腑,真正的死人!  

  可這也是我日後的江湖路啊!

  青衫女子眼眶含著淚,撇見老人把卷軸交到焦宴春手裡。  

  嘆道:「上樑不正下樑歪,好個焦宴春,你有這等本事,還怕你祖父不知道嗎?焦應天這頭老狐狸,哪是任你擺佈的呢?」

  「孫兒會好好保管,請老祖宗放心。」

  「好、好!」老人欣慰點頭,笑著湊近他的頰畔:「下次要偷襲時,不要這麼早凝氣。老遠就聽見了。」

  青衫女子掐著白玉雕成的指頭,嘆言:「天數如此,焦應天,你機關算盡,也喪盡天良,你知道嗎?」

  焦起雲、香蒲還來不及反應,老祖宗倏忽扣住焦宴春的手腕,面掌熾光大盛;焦宴春痛苦嚎叫,手裡的紙幅木軸「轟!」冒起濃煙烈焰,被掐住的腕部嘶嘶作響,傳出陣陣炙肉的焦臭。他運勁急奪,誰知卻紋風不動,眨眼間左腕已被熱勁燒得皮焦肉爛。

  「好!鑄劍山莊的『烈陽寶鑑』果然不簡單,焦應天,當年你要是有這等功力,恐怕就不是夜花影逼你,而是你逼夜花影了!」

  青衫女子指挾一絲長髯,看著這祖孫相殘的慘況,笑開了,笑得花枝亂顫,笑得一雙秋水瀅瀅。

  焦宴春單膝跪倒,突然拔出佩劍削去,老祖宗「咦」的一聲,鬆手躍開,屏風頓時平平分成兩半。焦起雲飛身來救,虛招一晃,將焦宴春接回位子。

  「阿爹!」她尖叫:「你不能殺他!你答應過的!」

  老祖宗冷笑。

  青衫女子也冷笑。  

  走到焦起雲面前,指著她的鼻頭,罵道:「妳這小浪蹄子!給你心肝給迷得神魂顛倒了是麼?」

  轉過身,指梢向著老人道:「這焦應天一輩子從沒守過信,妳不知道嗎?當了他半輩子的女兒,我看你是白捱啦!」

  看著堂上陰陰冷笑,一張死魚口開開閤閤,青衫女子皺眉搖首,「我怎麼會,愛上你這種人?」  

  最後一劍,刺進了長生洞府天罡之一,天壽星司徒戚成的胸口。

  「當真是個死老頭子!」  

  劍拔出,司徒戚成全身爆出點點星芒,「啪」聲作響,散成一堆塊兒,滾在血河上頭,窗外月色映照之下,削得平整的屍塊,還兀自亮了亮。

  床上女子已然氣絕,衣衫藍褸,她隨手抽起了一片被子,蓋上了那女子的屍身。

  身影既起,如一抹綠暈,畫過窗外,杭州城外的景色,當真比城內要靜多了,烏啼陣陣,青衫女子漫步在曠野林間,找了處清泉,掃了掃手,一邊說道:「你自城內,跟到城外,又跟到這兒,不累嗎?」  

  「比起妳還要殺人,自然是不累。」那人自樹後跺出,青衫女子連頭也不回。

  「跟著我,有什麼意圖,說來聽聽。」青衫女子撥了撥水,揉起蕩在泉中,那沾上賊血的裙角。

  那人來到青衫女子面前,道:「沒什麼意圖,打聽打聽而已。」

  「打聽什麼?說來聽聽。」青衫女子揉起了袖擺,那兒也沾上了點血跡。

  那人蹲下身,「打聽一名女俠,人稱『快意海棠』,姑娘可認識她?」

  揉衣的手,頓了頓,「你找她作啥?」

  那人從懷裡掏出了一根鑲著海棠的銀簪,「我要把這簪子送給她。」

  「你怎知她愛不愛這玩意兒?」不抬頭,青衫女子還是揉著她早已乾淨的袖擺。  

  「這是我特別訂製的,她定愛的。再說,女人家都愛這玩意兒的,妳說是嗎?」  

  「是!多謝了!」青衫女子拂手輕蕩,那人還來不及收手,海棠簪子已到了青衫女子手中。

  她遠遠走去,那人也不追,道:「還沒告訴我,『快意海棠』姓啥名誰?」

  「連這你都不知嗎?去問問無明宗、大光明教,還是問問長生洞府也行!」

  七月初九那天起,他足足跟了我半年。

  焦應天,你好大的耐心,從杭州跟到川中,自川中去到東海,遼國到大理,你可真是不容易!

  青衫女子喟然長嘆:「還是該說,你為了任何想要的東西,都是這麼處心機慮,連殺人,都無所謂呢?」

  「阿爹!你……你殺了丁師傅。」

  「那有什麼?他是魔道中人,本就該殺。我鑄劍山莊是武林正道,收容他廿五年已是仁至義盡,要他一條生魂來煉劍,也是天公地道的事。」

  焦起雲臉色蒼白,與青衫女子一臉理所當然相比,不禁令人感到可笑;青衫女子瞪著「冷月」上那張奇怒無比、怨氣四射的臉龐,柳眉輕挑,啐。

  「你怨什麼怨!拼死到這鑄劍山莊來,就該知道是羊入虎口!怒什麼怒?把該說不該說的全都說盡了,也不知是與虎謀皮?哼!死了應該!」

  頓了頓,一行淚,滑。

  「該怒的,你哪樣有條件怒得過我?該怨的,你又有我來得怨嗎?歐陽震北!」

  沙啞尖斥,「冷月」上的臉突然安靜了許多。

  青衫女子又笑了,流著淚,笑著、舞著,重重地跌坐到一旁的椅子上頭,不揚起一縷灰塵。

  不再理會目瞪口呆的焦起雲,老人逕對焦宴春道:「我與天罡之首打了廿五年的交道,底細摸得乾淨透徹,你居然找長生洞府的人來殺我?你才練了幾個月的『牝母功』,怎及得上歐陽震北數十年的功力?鬥?你這沒用的東西,憑什麼來和我鬥!」

  青衫女子聞言,怒然起身,拍著胸口斥道:「那我呢?我用我的命跟你鬥,六十多年,該是我贏了吧!」

  我贏了,那又如何呢?

  青衫女子雙腿一軟,跌坐在偌大的鑑秋水堂中央。

  「應天,你知道為什麼『星河落影劍』,在江湖上人人想得呢?」噙著汪汪水瞳,青衫女子站身廣闊無垠的雪地之中,對著眼前的男子說道。

  男子生得俊逸、壯碩,中等身材的他,面無表情地說道:「當然,此劍威力不同凡響。還有,據說得劍者,可青春長駐,容顏不老。」

  忍著淚,青衫女子緩緩抽出那柄半長不短的黝黑之劍,劍上銀帶依舊美得如同繁星。

  「那你知道,要怎麼樣才能以『星河落影劍』,永保青春呢?」

  男子搖頭,「妳從沒說起,我也不想知道。」

  「你真不想知道?」青衫女子微一閤眼,一串晶珠,凝成冰玉,鑲在女子雪白的臉上。

  「想。」他想了好一陣子,拳頭捏得可緊了。

    青衫女子淺然笑,輕聲道:「也好,你不再騙我了。」

  粹紅的身段,拉著我和師姊,三人走在這山間花谷之中,「錦瑟、花影,妳們真認為這世上有『容顏不老』這回事嗎?」  

  師姊搖頭,她一向不太多話的,我不置可否,道:「可是天下人都說,得到『星河落影劍』就能『青春長駐,容顏不老』。」

  「是如此,只要妳有膽識,把星河落影劍自咽喉下三指寬處,插入體內,會合任脈,自然可得『容顏不老』。天下人啊!都是群以訛傳訛之徒!」

  青衫女子拿起了星河落影劍,道:「焦應天,你要劍,還是要我呢?」  

  「我都要。我的東西,誰也不能拿去。」

  「看見了沒?我的東西,誰也不能拿去。」老祖宗獰笑:「若有來生,你要好生緊記。」

  「不可能,我說過,你只能選一樣,否則兩樣都會落空。」青衫女子起身,走到老人身旁,在他耳邊輕聲說道。

  她拿著星河落影劍,勸道:「應天,這個世上的東西,你只能選一樣,否則兩樣都會落空!」

  焦應天伸出手,語重心長:「遙夜,還記得嗎?妳答應帶我一起闖蕩江湖那夜,咱們在河畔小屋,那幅『星河落影尋遙夜,尋夜、尋夜,儷人璧影落河星』?跟我回鑄劍山莊吧!」

  青衫女子笑了,臉上的冰玉都跟著從她手上落地的畫軸一起,落在雪地裡,半開的畫軸,猶可見一對男女,相擁在河畔,河裡頭,映著半空的銀河,瑩瑩爍爍。  

  上頭題著:星河落影尋遙夜,尋夜、尋夜,儷人璧影落河星。

  「當初,我一直認為你是這世上最愛我的人,我從沒想過你會騙我,就連看到這幅畫,我都沒看出來,從頭到尾,都是『星河落影、影落河星』,你從來都只為了劍。」

  頓了頓,她聽到焦應天慷慨陳詞:「我一開始真的是為了劍,爾後我是真的愛妳,遙夜!」

  「別再說了!我再問你一次,你要劍,還是要人?」

  「我都要!我都要!我都要!」一次一次,焦應天的意志,也更堅決。  

  青衫女子又笑了,「我知道了。」

  「我記住了。」焦宴春忽然一笑——

  當老祖宗察覺不對時已然遲了,焦宴春雙掌挾著奇寒無匹的凶猛內勁,結結實實擊中他的胸膛,瘦小身軀以奇異的角度弓起離地,帶著下半截屏風摔入內堂。這掌蓄含的力道絕不在當年的丁一——或說「天雄星」歐陽震北——之下,但老人瞬間的大意卻足以致命,這又是歐陽震北所沒有的優勢。

  青衫女子幽然的身影,飄入了內堂,矮下身,她看著老人。

  「還記得我題在那幅畫上,『星河落影墜天涯,夜尋、夜尋,夜遙尋影落河星』?劍和人都是你的,你該滿意了。」

  看著老人不可置信的雙眼,充滿了不甘,也充滿了痛苦,青衫女子仰天大笑了起來。

  「應天,你有機會見識到,什麼叫做『青春長駐,容顏不老』,我和這把劍,都會是你的。」

  「妳說什麼?」

  看著劍自沒入了諸葛遙夜的體內,焦應天衝向前,抱住了諸葛遙夜,「遙夜,妳怎麼做這傻事?」

  「應天,連我師父都不知道我是諸葛遙夜‧‧‧‧‧‧,你卻騙了我,可我卻下不了‧‧‧下不了‧‧‧手殺你。」幾行不爭氣的淚,畫過了冰白的容顏。  

  頓了頓,「星河落影劍現與‧‧‧我任脈相合‧‧‧我會青春‧‧‧長駐,容顏不老,你知道的‧‧‧拔出劍‧‧‧會怎麼樣的。應天‧‧‧劍和人都是你的,你該滿意了。」

  靜靜的,焦應天懷中的諸葛遙夜緩緩平靜了下來。

  雪地裡,青衫飄飄,她目送著焦應天,踏在雪地上的一行足跡而去,青衫女子背著雙手,抬起頭望著月色,「應天,接下來幾十年,你會選擇劍?還是,選擇夜花影呢?」

  血泊中,倒地的老人,冰涼涼的物事從衣袍中滾了出來,滾到了老人半開的掌中,他斜眼看著,那塊碎玉,口裡喃喃:「遙‧‧‧夜‧‧‧」

  青衫女子止住了笑,輕嘆:「也罷!就讓那害人玩意兒跟這鑄劍山莊一同長埋黃土吧!」 

  她側過身,看著業已無神的雙眼,青袖橫擺輕輕拂落,老人終於脫離了死不瞑目,但也落得死無葬身。  

  昂首,青衫女子依稀見到一個青年的身影,每日清晨,拿著一柄玉瑣,打開閉室居亭深處,那間長埋地底的石室。

  簡單的石室,打掃得一塵不染,掛在正北邊上的一幅畫,一對愛侶照水而立,右首題文,蒼勁有力:星河落影尋遙夜,尋夜、尋夜,儷人璧影落河星。

  左首則題著行墨漬未乾,點滴化開,柔腸寸斷:星河落影墜天涯,夜尋、夜尋,夜遙尋影落河星。  

  青年拾起一旁的掃帚,撥了撥地面幾許灰,石室中央,那張石床上頭,青衫女子安然,一張璧空沉影的睡顏。

  他跪倒在床旁。

  俊逸年少、黑鬚中年、白髮蒼蒼,不變的,是青衫女子沉然的睡顏,不變的,是每日晨起後的玉瑣聲,從未休止的,重重雙膝落地之聲。

  「啊──」

  驀然的尖聲,也不知叫了幾聲,極似是殺雞似的,青衫女子望好不容易回過神,飄然,蕩到了外堂前。

  不斷抖動的身體,凌辱著衣衫不整,早已氣絕的婢女。

  遍地屍身,震斷心脈的、捏碎喉管的,還有霍重九那圓睜著眼睛、頸歪手折的屍身。

  焦起雲在不遠之處,看著焦宴春的瘋狂行徑,不論她怎麼呼喊,焦宴春都是充耳不聞。

  青衫女子撇見香蒲往墨帳後藏起身子,臉色蒼白。她怒然向焦宴春走去。

  「如果是幾十年前,本姑娘會讓你這人魔在此懲兇?哼!」她高聲怒罵,便要往鑑秋水堂外走去。

  殺氣!

  青衫女子幾個縱身,殘影長若一彎虹霞,已然來到破牆邊。

  有如暗夜餓狼肌渴的神情,張著一口長牙,他修長的十指美若白璧,一雙丹鳳妖眼,卻是彩上了凶猛與殘暴。

  「失心瘋?」青衫女子瞄了神志早已不清的焦宴春一眼,轉身欲走,卻沒料白影忽至,青衫女子登時逆滑五步之遙。

  「你‧‧‧‧‧‧?」青衫女子見他一雙妖眼瞪著自己,淺然一笑,登時明白,笑道:「好,本姑娘就陪你過幾招,省得讓你這失心瘋的妖孽去危害別人!」

  焦宴春一舔上唇,身影已然來到!

  雙爪撲面,青衫女子足下輕移,殘影如虹,長長畫過外堂大半,身影迅速不輸焦宴春,但身法一邪一正,大異其趣。

  青衫女子右手向外一伸,自掌中浮出一口長劍,青衫女子迴劍低轉,轉守成攻,快若流雲翔風、密如繁星驟雨,猛然撲向身前那團白影。  

  焦宴春縱然失心瘋,也知要避,加以牝母功本以迅速見長,側身飛躍便要避過,哪料眼前一團劍影如羅網,撲天蓋地而來,驚得焦宴春連忙抽身急退!  

  「哼!不簡單,當年能避過這一手『星羅雲劍』的,長生洞府還沒有幾人呢!」話才說完,青衫身影再若霞雲,長紅殘影連攔下焦宴春去路,長劍隨影而走,緊黏焦宴春咽喉,焦宴春左奔右突,竟奔不出長劍籠罩範圍。

  「吼!」焦宴春一聲狂叫,雙爪如電,再不閃避,猛往青衫女子身上招呼,青衫女子冷顏輕笑,身影再若長虹,幾個飛身繞著焦宴春而走。

  焦宴春只覺眼前青衫美人一化十、十化百,圍繞著自己,伸手抓去卻又遍捉不著,急得仰天狂嘯,雙爪更是如連珠炮般抓向身邊殘影。

  忽而,青衫女子身影俱失,發狂焦宴春亦愣住。

  青衫飄飄,一柄長劍穿過焦宴春胸口,女子柳眉輕蹙,抽身迅然而退。  

  「可惜!」

  發了狂的焦宴春仍舊沒有半點死心,揮爪撲上,身影依舊如風般「颼颼」亂飛,看似毫無章法,實則讓他一觸,不死也去了半條命。

  「就當本姑娘練劍!『河漢津劍』!」

  劍影一改「星羅雲劍」般的快劍去勢,反而柔意萬千,連劍帶人,如一條綠娑長帶,配合「影虹倩步」,柔轉千迴,劍勢旋繞,迎向兇爪,便要將其卸下!  

  臨危之際,焦宴春忽而縮手,看他雖是失心瘋狂,卻還知保命之道,當真是本性難移。

  青衫璧影卻已然連轉數劍,點向焦宴春眉心、咽喉、心口,每每點著,乍然影退,若是一劍刺下,焦宴春早不知死了幾次。

  撤手,焦宴春停下攻勢,蔑了青衫女子一眼,往堂中盤腿一坐,神情癡傻,摸著自己一雙白嫩的手,陰陰然,抿著豔紅唇色笑。

  青衫女子這也才留意到,方才兩人這麼一來一往,完全沒注意到遠方鑄鍊場熊熊大火,燒紅天際,噬往鑑秋水堂而來。  

  急促的步伐,往鑑秋水堂而來,青衫女子回頭一看,竟是兩名素未謀面之人,看著眼前景況,驚疑的神色,抹都抹不去。

  諸葛真拔出長劍。

  青衫女子撇見他腰上掛著的白玉珮,八卦外行,上頭鏤雕著一頭銘鼎朱雀形貌。

  她走向諸葛真,「你是野雲庵的人?怎麼沒有半點『九星三才氣』的氣息呢?反而,竟有幾分『落燕沉紗』的內功?」  

  對於青衫女子的質疑,諸葛真無暇回應,仗劍護身。  

  「怎麼回事?這……」華冷蒼瞥見屏風後的頭顱,面色驟變,卻被諸葛真一把攔住。焦宴春低頭看著自己修長秀氣的十指,華冷蒼頓覺眼前白影一晃,胸膛已濺出鮮血;身邊一團劍光陡然炸裂,只聽一聲尖亢的怪叫,白影倏地退回原位,影風颯颯,又疊合成焦宴春玩弄指頭的認真模樣。

  華冷蒼甚至還沒來得及出手。

  諸葛真挺劍護在他身前,不敢分神回頭。

  青衫女子搖頭,「憑你們兩人,恐怕還沒能力勝過這瘋人!」

  「前輩!您沒事吧?」

  「皮肉傷。」華冷蒼咬牙切齒,緩緩提運功力,全神戒備。

  諸葛真正要舉劍,才發現劍尖陷入兩隻手指間。一抬頭,焦宴春雪白的笑臉赫然已在眼前;「鏗!」一聲劍已賸下半截,華冷蒼的掌風怒吼方至。諸葛真不敢後退,施展畢生絕學「星羅雲劍」,半截斷劍快若流雲翔風、密如繁星驟雨,猛然撲向身前那團白影!  

  「星羅雲劍?你是師姊的傳人?說啊!你跟師姊有什麼關係!?」青衫女子臉容驚急萬分,問。  

  諸葛真哪有時間答她?殺機逼命,他倆就要成了爪下亡魂!

  一聲長笑,焦宴春如游魚自兩人間從容滑開,倏忽退開兩丈餘,諸葛真等要追擊都來不及,攻勢頓時停止;劍、掌才稍微偏開,白影「颼」的又掠回身前,兩人慌忙抵禦,被逼得不住倒退,身上、臂上爪痕激增,濺開點點鮮血。華冷蒼掌力沉猛異常,卻怎麼也打不到焦宴春,全靠「星羅雲劍」的綿密攻勢與只攻不守的拼命打法掩護,堪堪支持。  

  「吵什麼!本姑娘在問話!」青衫女子怒火中燒,長劍舞出比諸葛真還要綿密數倍有餘的「星羅雲劍」,刺向焦宴春。

  焦宴春懼於心,不得已滑身避過,退後一丈有餘。

  諸葛真、華冷蒼好不容易自驚險中回神,若非焦宴春莫名其妙退了開來,這一輪兩人可能會斃命於斯。

  「這……這就是『牝母功』?厲害,真是厲害!」華冷蒼搖頭喘息,忽見諸葛真唇色灰敗、汗流浹背,幾乎喘不過氣,分明是內力耗竭之兆,低聲道:「諸葛老弟,你受了內傷麼?」

  「他才不是受了內傷,你這老粗當『落燕沉紗』的內勁這麼好練?這小子能撐到現在,已經算是不容易的了!小子!你快告訴我,你既是野雲庵的人,又怎麼會『翠豔谷』『星河落影』的絕學?」

  諸葛真直搖頭,甩了滿地汗珠,片刻才道:「晚……晚……輩內力平淺,不……不耐……久……久鬥……」大口喘息,神光渙散。他習武是半路出家,根基平平,「星羅雲劍」固然奧妙無方,卻也是快劍絕技的一門。自來快劍不久鬥,實因焦宴春速度太快,諸葛真施展「星羅雲劍」時片刻未停,完全沒有感覺;稍一休止,竟然無以為繼。

  「哼!」青衫女子一揮袖袍,眉頭深鎖便往內堂走去,一陣沉思。

  當年師父病亡,師姊不願接下「星河落影劍」行俠武林,便由我承了這擔子,也才會遇上焦應天,唉‧‧‧‧‧‧!

  看著「火手神龍」僵硬的屍身,青衫女子蹙眉淡笑,輕晃首。

  我記得出谷之前,曾應師姊的要求,在谷口青牛峪地佈下「八陣圖」,以免外人擅闖,擾動師姊清淨,怎麼他會是師姊傳人?

  本姑娘佈下的陣圖若是謙稱第二,天下間恐怕無人敢稱第一,難道那小子有本事闖過我佈的陣圖?

  無妨,反正師父收弟子一向憑的是緣份,這小子能入到「翠豔谷」算他三生有幸。

  昂首,青衫女子淺笑,「可惜!你尋不回師門之物了。」

  「砰!」重重落地的華冷蒼,跌入內堂,恰好滾落老祖宗的屍身邊。  

  青衫女子傲然,一甩袖,拂過焦應天佝僂殘屍,一抬足,飄過火燄濃煙,她穿過焦宴春的身子,也穿過香蒲嬌軀,把一切都扔在身後,就一同當初,她昂首走出野雲庵。

  呼喊聲、木頭燃燒的嗶剝聲、哭聲……大樑傾倒的轟隆聲……風聲……鎮民趕來救火的吵嚷聲……,什麼聲音,都留不住他出塵脫俗,風擺柳荷的身影,跨出鑄劍山莊的那一步,她喃喃自語地盤算著。  

  「也該回谷裡探望探望師姊了。嗯!順道往野雲庵,幾十年沒看到問情了,也該回去跟爹認聲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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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念飛梭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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