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個早晨崔珉豪徒步穿過學校花園,在不算靜謐的花園某處,他發現山茶花開了,仿若無聲的呢喃,緩緩在寒意中鋪展出一片溫柔。花瓣潔白或緋紅,層層疊疊,一縷風輕輕拂過,便微微顫動,卻不輕易飄落。
像是悄悄醒來的夢,在寂靜中緩緩盛開,葉片濃綠,與花色相映成趣,濃淡之間自有一種靜謐的平衡,幾滴昨夜未乾的露珠還掛在花蕊邊緣,映著陽光,閃爍著近乎透明的光。
他想起和金起範在蔚山,那時還是梅花的季節,時間一直在他們不知道的時候悄然流逝,他忽然感覺不能再放任這一切如同花開花謝一般自然消逝。坐在辦公室的沙發上,筆電螢幕仍亮著,上頭是學生的期末報告初稿,而他已讀到同一行文字第三次,依舊毫無印象。他按了幾次刪除鍵,終究還是把螢幕闔上。
窗外風動,一枚樹葉貼在玻璃上,緩緩滑落。
深吸了一口氣,他在對話框中打下:
『最近有個畫展,要不要一起去看?』
沒有多想,只是按下了「傳送」。
發出去的那一瞬,胸口竟騰起一陣空虛感,像什麼早就按捺不住地傾瀉出來,卻又不知會不會被接住。
但金起範回得很快,簡短卻溫和:『好,以你的時間為主。』
金起範看著訊息時,正準備進會議室,秘書在一旁講著議程,他卻一句都沒聽進去,眼睛緊盯著螢幕那一行訊息,半晌都沒移開。
他原以為是自己太沉得住氣,才一直沒有聯絡。如今才發現,那不是沉得住,而是不敢擾,但現在對方開了口,他才明白自己原來一直在等這一刻。
等崔珉豪跨出那一步,等一個能名正言順靠近的理由。
他的心莫名躁動起來,在忙碌而冷靜的日常裡,像突如其來冒出一節春芽。
畫展那日午後,天氣晴朗得像在宣告首爾的春天已不疾不徐到來,在每個樹梢、每條巷子的轉角蔓延開來。
展場位於弘大一間老式藝廊二樓,入口狹窄,階梯磨得發亮。崔珉豪早到了幾分鐘,站在門口等他身上是簡單的襯衫和針織背心,襯著初春的風。
金起範遠遠看見他時,腳步慢了半拍,不為什麼,只是心臟忽然有些亂了節奏。他沒想到一個平凡的午後,竟會讓人如此期待。
他走近時,兩人眼神交會,都沒有說出那句「你來了」,只是微笑著點頭,像默契已經勝過一切問候。
展覽是以「存在的邊界」為題,畫風抽象,以大色塊與碎裂筆觸構成。人潮不多,空氣中飄著細微的顏料味。
他們在一幅名為〈夜色未央〉的作品前停下。
畫面是一個無人的渡口,天色沉重,遠處水面泛著幽光,像是等待什麼從未歸來的東西。
金起範盯著那幅畫,低聲道:「很像那晚的江邊。」
崔珉豪點頭,語氣淡然:「是啊。」
周圍觀展的人不多,腳步輕緩,耳邊只聽見空調低鳴與畫框反光時微微的吱聲。陽光從斜側玻璃傾瀉而下,落在崔珉豪的側臉上,顯得他眉目輪廓格外溫和,卻也更顯安靜。金起範看著那張臉,心口像被柔軟卻堅實的什麼壓住。他想說的話太多,卻始終止於喉頭。
直到崔珉豪輕聲說:「那天江邊之後,我一直在想……你到底,是不是也像我一樣,沒辦法把那段談話,當成只是偶遇?」他頓了頓,只望著那幅畫,望著自己似乎早已被勾勒出的命運:「只是我太久沒學會怎麼走近一個人了。太怕靠得太近,又看著對方走遠。」
金起範也側頭看他,眼神落在他鎖骨下那點陰影間,喉頭微動,卻不敢發出一點聲音。那一瞬,他彷彿看見夜晚江邊的風又拂過眼前,也看見更遙遠的什麼,那些他在夢中握不住、在今生害怕觸碰的記憶,通通沉進了這雙清澈的眼裡。
金起範聲音很輕,卻極穩地回答:「不是偶遇。從你出現在我面前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沒辦法當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你知道嗎?」金起範輕聲說,「我一直以為自己是那種能把分寸拿捏得很好的人,不會失控,不會亂了節奏……可這陣子,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其實沒那麼理性。」
「因為我?」
那句話像一枚石子,輕輕落入水面,卻漣漪四起,久久不散。
空氣似乎凝住了一瞬。
崔珉豪眼底明亮閃爍,卻沒說話。他只是將眼神輕輕收回,再次落回那幅畫布上,一字未語,卻露出一抹比任何語言都更深的微笑。「我本來不打算約你。」
「為什麼?」
「怕自己太莽撞,也怕……太期待。」抬眼,崔珉豪望著畫面最深處的暗色,「但那天之後,我發現我沒辦法再把它當成一個夢或一段不屬於我的記憶。」「我想看見......現在的你。」
金起範微微轉向他,手臂輕靠在椅背上。兩人之間仍留著一小段距離,誰都沒主動靠近,但那份距離,已不再是拒絕,只是等待。
畫作在他們面前靜靜懸掛,像一面鏡,也像一道門。門沒開,卻早已不再上鎖。陽光照在畫布與他們之間,他們彷彿就坐在那個無人渡口前,等待彼此靠岸。
目光交會片刻,然後又不動聲色地錯開。都沒說出口的話,卻在那瞬間彼此了然。
離開藝廊後金起範回到公司,照樣開會、簽字,但他的靈魂彷彿還停留在那伏暗藍色的畫前,直到意識過來,夜已經深了,城市依舊亮著,窗外的燈火與玻璃內的靜默隔著一層薄霧。
金起範站在落地窗前,袖扣還未解開,西裝外套掛在椅背上,一旁桌上擱著他未喝完的冷茶。
他沒立刻洗去白日的痕跡,和崔珉豪的那場面會過於安靜,卻在心裡泛起長久而緩慢的迴響。
他記得崔珉豪坐在那張椅子上時,陽光落在他眼角的碎光;記得他說話時語氣的遲疑與認真;也記得,在畫前那一瞬間的沉默,是怎麼緊緊攫住了自己。
他原以為自己還能觀望、等待,繼續保持那種剛剛好的距離。但那一刻之後,他開始無法說服自己——
不只是夢,不只是記憶。
不是因為前世見過,不是因為命運推了他一把。
而是——這一世的他,這樣的崔珉豪,他想靠近。
他似乎是真的喜歡上他了。
不知從何時開始,不知因哪一個瞬間,也許是植物園,也許是江邊夜裡,也許是畫展,也許是早在道觀廂房門打開的那一瞬間。
那眼神不炙熱,卻足夠燙。
他向來冷靜,習慣將情緒關在規矩裡運作,但這一次,他發現自己正在違反某種長年建立的秩序。
他不想再失去一次了。
不論前世是怎麼錯過的,不論命運究竟想引他往哪個方向去,他只知道:他想親手把握。
他走回桌前,坐下,拿起手機,指尖在螢幕上停留了很久,最後只打出簡單幾個字:
『週五中午有空嗎?想請你吃個飯。』
這訊息簡單到幾乎像是公事往來,但他心裡清楚,那不是工作,也不是寒暄,那是一次靠近,一次試著說出「我在意你」的方式。
他按下傳送,螢幕一亮一暗,窗外的風剛好掀動樹影,一道斜光落進他的側臉,映著沉靜與些微的疲憊,他將手機反扣在桌面,手掌輕壓在那冷茶的杯身上,像是安撫什麼,也像是壓住心口正悄悄升起的溫度。
他沒有笑,只是呼出一口極輕的氣,這一次,他不打算再錯身而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