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漢江邊的風有些涼。
兩人一前一後走著,誰也沒有說話,只聽得見鞋底輕觸木棧道的聲音,與江水拍岸細微的拍打聲,遠處橋上的車燈一閃一閃,像浮在黑夜裡的魚眼,微光遊走於城市與沉默之間。
崔珉豪拉了拉外套,轉頭看了一眼走在身旁的金起範。對方雙手插在大衣口袋中,身形挺直,像是習慣了在人前不透露一絲情緒。但今晚不同,今晚,他們不是在任何人的面前,他們只是彼此。
「老實說我這幾天搜尋過你,想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崔珉豪開口,語氣不算隨意,但也不過於正經,「但又覺得你不像媒體上看到的那樣,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只是感覺現實中的你好像更安靜,也更……像個人。」
金起範側過頭,看他一眼,唇角浮出一點淺不可見的弧度。「這算稱讚?」
「算是觀察。」
「那我也觀察一下你。」金起範緩緩道,「你在學校的樣子應該很不一樣,今天剛看到你時,我甚至一時間沒認出來,你走在人群裡氣息很淡、很乾淨。」
「乾淨?」崔珉豪輕笑,「這形容詞我很少聽到。」
「是讚美。」金起範眼神落在前方的欄杆上,低聲補了一句:「這個世界太多混濁的人了。」他語氣淡淡的,卻像無意揭露了某種疲憊的本質。
他們慢慢走到一處沒有路燈的小平台,一旁有幾張面江的長椅,崔珉豪停下來,拍拍椅面,示意對方坐下。
「腿痠了嗎?」金起範問。
「不是。」他看著江面低聲道,「只是……想聊聊。」
風輕輕地吹來,帶著江水的氣味與淡淡草香。
「其實我一直想知道,」崔珉豪語氣柔和,像是終於把壓在心裡的疑問吐出來,「如果不是媒體寫的那個金起範,也不是夢裡那個讓我無法分清現實的人,那我想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
金起範沉默了一會兒,他低頭看著自己交疊的手指,語氣緩慢卻誠實:「我工作的時候習慣把自己關得很深,說話、交際、給出答案。但私底下的我……其實沒什麼答案。」他抬起眼,看著崔珉豪。「所以你問我……我可能會說我也不確定,只知道最近腦子裡常常是你。」
崔珉豪呼吸一頓,沒說話,只是低頭輕笑了一下,不是輕佻,而是那種明白了什麼、卻又不敢太明白的笑。
「我也是。」他聲音低得像被江風捲走,「我不確定我們之間是不是從夢開始的,但……你出現在現實裡後,我好像開始活得不一樣了。」「以前的我只往前看,只做該做的事,不想太多、也不願有情緒,但你出現後,我開始懷疑是不是有些東西,是該讓我回頭的、該讓我問出口的……該讓我在意的。」他看著金起範,眼神清澈卻藏著極深的遲疑與期待。
「我想知道,現在的你會怎麼看我。不是過去的那個我,不是夢裡的人,而是現在這個我。」
那一瞬間,金起範的心像是被什麼握住。
他很少被人這麼直接問過,尤其不是以那樣脆弱卻堅定的語氣,他看著崔珉豪,無法閃躲。風從他們之間吹過,夜色漸深,四周安靜得仿佛天地只剩他們兩人。
「我也還在思考。」金起範終於開口,聲音像一個輕輕落下的念想,「思考怎麼不再只活在自己或別人為我構築的世界裡,也思考怎麼……真正看見一個人。」
「那你看見我了嗎?」崔珉豪問。
這一次,金起範沒有逃避。他點頭。
「我看見你了。」他說。
不只是夢裡那個穿著中衣站在緣廊下的人,也不只是那顆遺失在舊日庭院裡的瑪瑙石。而是此刻,現世,坐在江邊、帶著夜色與風味的你。
「我不確定……今晚這一切是否也是夢。」崔珉豪看著金起範,眼神像燃著小小火焰,嗓音低下來,卻真誠得近乎疼痛:「如果是的話,至少我們夢見的是同一場。」
他們沒有擁抱,也沒有許下什麼承諾,但這一刻兩人都知道,這一次他們都想走進對方真正的生命裡。
哪怕會再一次錯過,哪怕終點仍未可知,但今生他們至少願意從認識彼此開始。
那夜的江邊風很涼,卻吹不熄心裡那一簇慢慢燃起的火。道別的時候,誰都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站在地鐵口前,彼此看了眼,簡單地點頭。
「晚安。」
「晚安。」
然後就轉身,各自走進夜裡。
但那並不是結束。他們都知道。
金起範回到家時,時間已過凌晨。
屋內靜極了,客廳落地窗前的百葉簾未拉緊,城市的光斑斜斜地灑落在木地板上,一如他腦中混亂交錯的思緒。
他換下外衣,把手機與鑰匙放在玄關的桌上,手指在玻璃杯邊輕輕一扣,聲音清脆。他盯著那杯水看了很久,才終於低頭喝了一口。
沒有打開電視,也沒有翻閱桌上的工作資料,反而坐進書房,打開那盞只在深夜才亮起的黃銅檯燈,靜靜地看著手機螢幕亮起又熄滅。
他腦中滿是崔珉豪。
是江邊的他,語氣溫柔卻帶著遲疑,是他提到教學時閃過的熱忱眼神,是他低頭看江水時,那個微不可見卻深刻得要命的笑。
金起範將手機拿起又放下,終究沒打出任何一個字。他不是不想聯絡,而是不知從何開始。
『要不要再見面?』
『今晚謝謝你。』
『你現在,好嗎?』
這些話都太輕,裝不下他此刻心裡的滾燙與紊亂,他不想打擾,卻又忍不住想靠近,他明明擅長言語,卻在對他時字句全亂。
他終究什麼都沒發出去,只將手機屏幕關掉,靜靜看著那盞燈下乾淨空白的桌面。
就像他現在的心,留了位置給誰,卻遲遲不敢寫下名字。
另一頭,崔珉豪回到家時已近兩點。
他的桌上還散著幾本學生的報告,熱水壺旁的茶杯早已涼透。可他沒心思收拾,甚至連上衣都還沒脫,就直接倒在沙發上。
他枕著手臂躺著,眼睛望著天花板,心裡卻還停在漢江邊的那一段靜謐時光。
金起範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他說:「我看見你了。」
那句話像某種低溫的火焰,在他心裡不斷燃著。不是劇烈的燒灼,而是緩慢而堅定的溫熱,讓他無法忽視。
他輾轉反側,終究還是坐起來,望著窗外的深夜景色。
他其實想聯絡對方。想問:「你也這樣想我嗎?」
可他又怕自己誤會,怕這份悸動只是自己從夢境帶來的餘燼,怕一開口就把那點小小的可能燒成灰燼,拿起手機又放下,然後乾脆把臉埋進手掌心裡,低聲嘆了口氣。
他不懂為什麼會這樣,才見過一面,卻像已經認識了一輩子。
而日子恢復如常,金起範繼續處理企劃、批蓋文件、開會、聽他不想聽的晨報。外人眼中他依舊冷靜自持、談吐得體,只有他自己知道,每當會議中、工作間歇,他常常會陷入一種突如其來的失神。
例如當手指滑過桌上的紙鎮時,那陣冰涼會讓他想起那夢中的石牌,又例如當他走過某個地鐵出口時,他會回頭多看兩眼,彷彿那人還站在昏黃街燈下等他。
他從未如此頻繁地分心。
首爾另一角的崔珉豪則在教學樓來來去去,過著與從前無異的生活,他給學生補習、參與論文討論,偶爾在圖書館前的咖啡機前排隊,眼神卻時不時飄向窗外。
某個午後,他正與學生討論報告方向,忽然一陣風捲過校園的銀杏道,窗外樹葉沙沙作響,像是誰喚了他一聲。
他怔了一下,學生還在說話,他卻已不自覺出神。
他想到那晚的江邊,想到金起範在風裡望著他的樣子。
不是夢。那是現實,是此刻,是他們真正並肩站過的世界。
他心中有千言萬語,卻在手機螢幕打開後依舊無聲。
『你還好嗎?』
『我在想你。』
『要不要,再見一面?』
那三句話他都打過,卻沒有一個按下送出鍵。
他怕對方沒想他。他更怕,自己想得太多。
兩人都在思念裡徘徊,誰也沒有跨出那一步。不是不渴望,只是太過謹慎,太怕自己是一廂情願。
但他們都不知,對方此刻的心,也同樣滾燙如焰、克制如冰。
也許再過幾天,也許只是一個理由、一次訊息、一句問候,還是一場新的偶遇,這段還未命名的感情,就會再次被點燃。
但此刻,他們只能各自靜靜等待,在時間裡、在夜風裡、在每一次夢與現實重疊的片刻裡,慢慢靠近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