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藝現說不上是哪裡不對勁。
日子沒變,只是天氣溫暖了點,而金起範還是一樣,早出晚歸,把行程排得密不透風,一樣對每份企劃親自過目、每場會議準時出席,甚至連她偶爾鬧彆扭不講話的時候,他都會用慣常的方式哄她、遞茶、遞笑,該說的話一句不少,該做的事一樣不少。
可她就是知道——他變了。
那是一種藏得極深的變化,不張揚、不劇烈,甚至無從挑剔,像深夜裡一扇窗沒關緊、風悄悄吹進來,吹亂了一角紙頁,那聲音極輕,卻總讓人無法忽視。
自從從蔚山回來後,他身上多了一種,她說不清的「空」。
起初她以為是疲倦,畢竟那趟出差任務繁重,他幾乎沒有真正休息過;後來她以為是壓力,是那段時間連環的採訪與併購案的新項目讓他分神。可日子一天天過去,他看起來並不憔悴,工作效率甚至比過往還高,只是有時會在會議間沉默稍長,或在夜裡下樓倒水時忘了關燈,回神的時候卻一臉鎮定,像什麼都沒發生。
而最讓她在意的,是他看她時的眼神。
不是不溫柔了,也不是不專注了,而是那眼神像穿透了她,看見她之後,還在尋找什麼其他的東西。
她不是不知道金起範對她有保留,那份疏離不是刻意,也不帶惡意,只是溫柔而堅定地維持著一種「剛好不越線」的距離。
有時她講笑話,他還是會笑,但笑得比以前淺;有時她生氣不理他,他還是會低聲哄她,但語氣多了一分敷衍的疲態。她不是小女孩了,敏銳得很,一句話的語尾是否拖長、一次他輕揉自己頭頂時的輕重,她都能感覺得出來。
他對她好,卻是真的好。偶爾加班到深夜,他會親自送來熱湯,連筷子都為她準備好;她心情不好時,他會不動聲色地遞上一杯她愛喝的蜂蜜茶,坐在旁邊陪她等心情過去,他記得她母親的生日,記得她不吃胡蘿蔔,甚至連她開會前總會緊張得出汗的習慣他都瞭如指掌。
可她清楚,這樣的好,未必是愛。
她試著不去想,她說服自己,或許是他真的太累了,或許只是她太敏感。可一旦察覺了,就很難假裝沒發現。
某天清晨,她像往常一樣提早在金起範起床前先來給他做早餐,進屋後卻看見他坐在書桌前,燈沒開,窗簾微掀著,清晨微弱的光落在他側臉,那張臉平靜,眉頭微蹙,像正在回想什麼極遠的事。她沒出聲,只靜靜地看著他。
那一刻她忽然有種感覺:他的心,不完全在這裡了。
他們從未確立關係,她安慰自己是因為年齡的差距,是因為兩人原就相似於兄妹的相處,她總是仰望著他,而他也總是在她崇拜與依賴之間,留了一段安全的緩衝。但金起範卻也從未為斬釘截鐵的拒絕過她,她猜也許金起範在等她長大,也許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不論是接受她,還是離開她,她不願去想。
她知道自己並不天真,她從來就不是那種被情感沖昏頭的女孩。她理性、自持,也清楚世道與人心,但偏偏遇見金起範,她的所有判斷都變得含糊起來。他的曖昧不明不是冷淡,也不是吊著她,他只是不說破。
她一度以為,那是不忍,後來才發現,那可能是他的溫柔本質,他連拒絕都想讓人不受傷。
而她也習慣了在這種模糊的邊界裡停留,沒有退,也沒有進,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
她甚至說服自己:這樣也很好,至少他在她身邊,至少她還能每天見到他,偶爾共進一頓飯,偶爾聊聊工作與生活的瑣事,偶爾陪她一起回家吃飯,像他們總有一天會成為『一家人』。
她以為只要不問出口,就不會有答案。
可最近他變了,那變化太細微,可她就是感覺得到。
他的目光常常游離,在她身邊時雖仍溫和如常,卻有種深沉的分神。他會走神。他會沉默,他會忽然望著某個方向發怔,他還是會陪她、會聽她說話,可她知道,那不是過去的他了。
她知道金起範還在,但不再完全屬於她的世界了。


















